楊明通作品展介
《病故》

夜下,我是不眠不休地穿過雨滴
一隻水杯,她的嘴唇,赤裸的自我
長長的咽喉,煙霧下
我不小心看見了她,委屈的
封閉她的嘴唇,封閉她掙扎的四肢
依在牆上,咖啡館的玻璃牆上
像一條變色龍趴在那裏
無聊的人拔出一顆顆牙齒來跳舞
脊椎彎曲,那時候我在廣州流浪
顫抖著,靜靜的走,在尋找一些單身的路人
在確定四周無人的時候,張嘴
偷偷吞食一個女人
很濕
只是我還是感覺很饑餓



《飽嗝》

要幻象的女人
要幻象的男人
要屬於冬天的軟骨
要高原上原封不動的東西
要太陽與愛神同在
要顛覆瞬間的歲月
要清洗肝火過盛的物種
要模仿野鼠嚴肅的生活
要忘記遺體早已火化
要記憶傳統的尾巴

一直到什麼都不想,看看時刻表,火車一小時後出發
只有喝酒這件事是真的,幾乎不可同日而言



《涅白的植物》

那是一個時代的苦膽,時間的汁水流淌
我發現了夢之耳朵,火焰的耳朵,聽覺宇宙之耳朵
我發現了石頭的夜,石頭發現了神明的夜,神明發現了我的夜
一雙膝頭在流走,我不喜歡過於乾枯的眼睛,不要用手敲我的頭顱
不要喂我過時的奶粉,多加點糖,不要嘲笑
面對我仿佛知道的一切,我只告訴我那死去的情人
或者,我發現了悲劇與女人相關,與手指遊走的骨架
有關,多年之前,她穿著妖豔的衣服,柔軟的拖鞋出走
從街頭走到街尾,繼承的是我的血統



《玫瑰是一條母牛》

以前,無法相信我餵養的玫瑰是一條美麗的母牛
有美麗的牙齒,有它多麼舒服的膚色
讓人馬上進入遺忘的四肢,花豆般的四肢
我喜歡把她抱在懷裏
我餵養她糯米,啤酒,甘草做的食物
玫瑰是我的美夢,是我的病房
她吃掉了我這麼多年的孤獨和夜晚和壽命
而今晚,我準備了她的晚餐有她最愛吃的肝臟
我們即將離別,儘管她事前並沒有知道,在我還清醒
也沒有遭遇交通事故之前,玫瑰,快吃吧
吃完,你就走吧,出這個門,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無法忍受你在我面前脫髮,褪皮
我無法忍受你在我懷裏老去漸漸,然後死亡
看看,你溫暖的皮毛,你睡眠的姿勢
像一個瞎子一樣感到幸福
走吧,走出這個夜晚
記得把門關上,不要回望,玫瑰,我會想念你
會在夜晚孤獨的時候畫你的肖像
直到你越來越接近湖水,接近母牛,接近我們即將離去的夜晚


《那一天,我畫了很多牛》

我看見了拉小提琴的人長有七隻手指的
畸形的手
我看見了被踢翻的木椅子
上面的影子也壞了
我看見了青蛙和大學裏的哲學家
我看見了不幸福的女人身上的皺紋
我看見了開飛機的人
我看見了澡盆以及澡盆裏
赤裸的女王
我看見了喬伊絲和他的妻子
我看見了海子和他那糊塗的四姐妹
我看見了明通以及他兩腿之間的陰莖
引力很大,可以考古
他們卻從來沒有感覺到我的存在

那一天,我在宿舍裏塗鴉,畫很多很多的牛


《革命》

我本來是在畫牛的
卻無意發現:
我畫上的牛長有反骨頭
於是我就認為
油畫的表面上
牛是革命性的
野草是革命的
雞蛋是革命的
跟著:
蜂是革命的
漁民是革命的
畫家是革命的
喝湯是革命的
撒尿是革命的
音樂是革命的
樓上被踢翻的椅子是革命的
發母音的人是革命的
裏弗拉是革命的
粉色是革命的
馬克思是革命的
再跟著:
矮人是革命的
蘑菇是革命的
方言是革命的
病人是革命的
世人是革命的
太陽是革命的
離婚是革命的
李逵是革命的
古物是革命的
晚飯是革命的
匪徒是革命的
染病是革命的

毫無疑問,窗外沉默的瘋子
是革命的,窗外叫喊著的豬也是
革命的,符號是革命的
兩腿一軟是革命的
身體歪曲是革命的
外銷是革命的

最後,牛還沒有畫完
我接到情人的電話:
明通,你吃藥了沒有?


《超級市場》

在那個巨大的我們常去的超級市場
我拿著,剛剛釣到一條大魚
青色的鱗片,有那種我們熟悉的氣味

一條青色大魚,拿著剛剛釣到的一個女人
一臉的得意,那女人還流著特別的液體

我們相視而笑,打個招呼
在市場一起叫賣

後來,我們一起吃早餐
一起睡眠,一起性愛
甚至一起進入
短暫的死亡
但從不交換貨物


《火災》

火災讓他一夜白了頭,委屈計算一下
一幅宋畫,
幾十塊白銀,
極品玉石,
一個妻子,
兩個女兒。

樣樣都是點火之物,火苗
火苗,宋畫虛無
玉石虛無
妻子虛無
女兒虛無

他在熱火叢中跳舞,肝火上升
我贈他一罐好火油
我嚴肅認真的態度,你可想而知



《晚餐》

今天,苦難已經慢慢完成對我家人的侵蝕
圍著圓圓的餐桌,我的父親,母親
小妹的臉上露骨,形同吃剩的
雞骨頭,喝著一盤無鹽的
湯水,小妹總乾脆的
將那些骨頭的
碎碎收進自己的碗裏
然後倒掉
不忘
我的情人早死
沒有機會一起進餐
我習慣在我的小房間
放一付碗筷
儘管它仿佛從沒動過


找來的醫生和算命師
也圍著我們家的餐桌子就坐
醫生把脈
算命師屈指計算
卻擔憂地看著我的父母
小妹,他們臉上露骨
正埋頭吃得津津有味
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
又埋頭再吃
醫生搖搖頭
算命師苦惱地說:今生不可能改變



《稱呼玫瑰》

我心情好的時候才會種下苦痛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稱呼玫瑰
通常,最先流走的是她的嘴唇
因為凹凸的緣故
五官其他部分
跟著也會流走
才是她的頭髮
才是她軟弱的四肢
在夜裏深入牆壁
猶如水母難以撫平
上面才是我們令人尊敬的繁殖女神
車停在地鐵第十三個出口
我稱呼玫瑰,在她濕潤的嘴唇裏掙扎
著的兩個人兒,急需解渴
一個是明通
另一位大眼睛
有須,畏畏縮縮的
大概也是明通吧


《被詩人抽象的石頭》

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哭泣
沒有別的歌謠可以細聲延長
沒有別的肺炎可以長駐
沒有別的什麼人可以泣訴
我的頭髮
我的肉體
和指甲
骯髒
沒有賦予意義的四肢沉寂
菊花也是沉寂
在唇邊的聲音的寬恕上
與詩人親吻,喝酒
然後停留在她身上
最少的一部分
然而早就有人宣告:我逃得遠遠的
沒有什麼別的可以掩蓋



《雕像的掙扎》

一般地風中,一般地
雨中,雕像總要掙扎
和夢見
那拒絕雨水的情人
甚至是那尚未成形的生命
總是跟著,偷窺她的嘴唇
偷窺她的乳房
和她在牆上無理性的掙扎
一直到成為另一堵破牆為止
依然滿意,她從沒有照顧過海岸
和饑餓的孩子,我可憐的女兒
少女和穿著雨衣懷孕的少女
岩洞就在這樣的雨夜裏形成
無饑餓,無女兒
儘管你早就離去
無奈,你我還是來自同一個
清幽的岩洞 不點燈盞
像我們遙遠的祖先一樣相愛
有親吻
有著同一樣的情欲
最後還是要
要原諒那一個遠去的人兒
要原諒那拒絕雨水的人兒
她受不了石鐘乳的點滴
而我也沒有及時成像



《不眠之夜》

啤酒,啤酒,啤酒
肚臍上全是
皺紋 皺紋 皺紋
的苦痛
手臂,手臂,手臂
全是文身
金斯伯格 金斯伯格
不眠之夜,歌聲正在撕裂
我掌握著自己陳舊的水杯
快樂搖一搖,
快樂搖一搖,
冰塊在融化
那個要穿越玻璃的
黑衣女人
我稱為姐姐
她不再相信
那個跳舞時發出痛苦怪叫的女人就是自己
可憐的、令人遺憾的、淒涼悲苦的叫聲
我看見的女人開始進入遺忘
如果她有一分鐘可以停留
她就會理一下淩亂的頭髮
吹一個煙圈
然後指著我腿上的疥瘡
很認真的說
:這就是你的悲劇所在!
於是,我就這樣習慣了
在不眠之夜
指著腿上的疥瘡
很認真的說
:這就是我的悲劇所在!


《那不像樣的天空》
----致Y.H

她呆呆的看著那不像樣的
天空,猶如手中停下來的那塊濕水抹布。
她想起來,母親被帶走的時候沒有低著頭
想看得遠一會,眼睛沉默,害怕死亡的眼睛
苦難的眼睛,猶如手中的那塊濕水抹布。
當她空閒的時候發現:遠遠的
在樓梯的架子鏡子
母親遺傳給她的眼睛猶如
手中的那塊濕水抹布時,總是想看得遠一點。
然而,她今晚卻發現:在她的死亡到來之前
她遺傳給自己的女兒的,眼睛,猶如手中的那塊濕水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