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
       (現居德國)
更多>>>   
燕子◎吸血殭屍


 吸血殭屍      ◎燕子◎

〞燕兒,  看看幾點鐘啦!〞姆媽在天井的燒火屋裡〈厨房〉隔著長廊大聲的朝我問。我坐在廳裡,朝壁上的掛鐘望去。

〞十點半啦!〞我也朝姆媽回答著。

〞那妳快來幫我把這幾條魚遲乾淨,我要去學校接他們啦,再遲就不得了啦!〞姆媽一邊說一邊在瓷盆裡洗手,那樣子就像己有人在搶著先到學校把她的孫兒們接走。

〞唔唔……!〞我癟著嘴,皴著眉,把喉音故意從鼻子裡不耐煩的哼出來,拖得長長的,還帶點高低的音調,這是故意哼給姆媽聽的。但到底還是把報紙順手丟在沙發上,邊伸著懶腰邊從沙發上挺起來,拖著慢三步走向天井。

〞我不遲魚,我弄別的!〞我嘟著嘴向姆媽說。我最怕魚腥氣,也不愛吃魚。姆嗎哄著我才免強吃一點魚的湯汁及配料。但只有那剛煎好用鍋鏟從扁鍋裡鏟起盛放在碟子內,還冒著油泡子的,香脆而金黃的鯧魚或黃花魚,用大姆指與食指把燙燙的魚尾拈起,提得高高的,把嘴湊上去吃,卻可以很快的吃一整條。與及愛吃那炸得好鬆脆的,鋪著西洋菜的,再淋上甜酸蕃茄汁的,廣東人叫紅燒筍殼魚。

〞那妳就把那塊豬肉剁碎,也放些蒜子進去一起剁,另外再切些長條子的薑絲子,切細些,再把那條玫香鹹魚斬四五截下來!〞我趕快動手做,玫香鹹魚蒸豬肉的香味,  一想到就吞口水。

姆媽取了陽傘,扣好大襟衫的布紐扣,〈在家裡姆媽喜歡穿短掛子,涼爽!出外時,才再加穿大襟衫。〉就匆匆的提起那雙己經放大了些但仍需訂做小號鞋子,木屣的裹腳走了。誰說裹腳走不快?我有時跟著她并肩走,還得加快腳步才趕得上呢!媽的裹腳常令我的同學們驚奇,   而我卻為這雙滿清時代的遺產而感到驕傲。

其實姆媽也太緊張了些,學校十一點廿分才放學,而家裡離學校只隔著一條馬路,幾步路一跨就到了,但姆媽總是不放心,總是早去,頂著火辣辣的太陽等在學校門外。

因為學校要打了放學預備鐘才打開校門讓家長們進去。但也難怪母親的,這一陣子拐孩子的風聲也太嚇人啦!尋孩子的廣告也天天見報!失蹤的多是些五六歲到十二歲的小學生,有華人,有越南人。楝樑他們都是樓梯級一般的年齡,五歲六歲七歲,三個頑皮透頂的小東西,怎不叫他們的婆婆擔心?等在校門外的姆媽並不孤獨,每每我們埋怨她去得太早時,她理直氣壯的說,又不是我一個人在等囉!那家的大人們不是都撐著陽傘一大群的等在學校門口嘛!擠得走都走不動!

雖然學校放學時是很有秩序,有紀律的,放學鈴一響,學生們在老師的監視下有次序的排隊走出課室,走出操場,按照學生們的住址排好路段,而每一路段都由高年級的路段長領隊穿過馬路,順著街道走回家去。老師們也跟著護送一段路,但自從拐帶案鬧得滿城風雨後,家長們都直接到課室門口接他們的小親親們。

姆媽是時時刻刻在囑咐著她的三個寶貝孫兒:

〞你們要聽話呀,不要亂跑,放了學就在屋裡玩,最多只准你們在門口玩一下,不准跑遠,如果有生人們摸你們的頭呀,拖你們的手啦,就即刻跑回來,或者有生人給東西你們吃呀,萬萬不可拿他的,一吃就上當的呀,你們聽沒聽進耳朵裡?  〞

〞聽進去啦!〞老大楝樑最鬼精靈,閃著似笑非笑的眼神,向婆婆賣乖,老二老三也跟著朗朗的像背書般的齊聲說:〞都聽進去啦!〞  
                                                                          
〞聽進去就好了,如果你們這邊耳朵進那邊耳朵出,就該你們吃死虧的呀!兒們呀!〞姆媽說話的神情是緊張的,那拐孩子的陰影是那樣無形而有力的威脅著她整個身心。

〞你們嘵不曉得,好多小孩們就是給生人摸了頭,就這樣給下了迷葯,就拐走啦.!屋裡的大人們都還不曉得,等曉得的時候,孩兒們己不見了,尋不到啦!〞

〞那給拐去的小兒們,有沒有飯吃呢?〞老大就是會動腦筋,出問題,在他們的小心靈裡,被拐事小,不給吃飯可是件最大的事。

〞還給你吃飯,想啦!給迷暈了抽血抽光了死了都不曉得。就前幾天,在六省車站查到一個男人家與他的堂客〈妻子〉,一個人背一個大麻包在走,像是販貨的樣子,但神色卻是慌慌張張的,因拐孩子的風聲太緊啦,一點點就會引起過路人的懷疑,有一兩個過路人對他們背的大麻包懷疑,就叫了〞麻韃子〈警察〉〞去一查,那兩公婆就慌了手腳,原來一解開麻包,   裡頭是兩個給迷葯迷暈了的小兒,那些圍看的人們就把那兩公婆按倒擂了一頓,綑起來,交給麻韃子送去波離司〈警察局〉。如果不發覺,那兩個小兒就遭了死殃!〞

〞嘩!好怕!〞老大用手拍拍胸,伸伸舌頭,但兩頰卻忍不住擠出笑渦來,老二老三跟著聳聳肩,做個 〞好怕〞的鬼臉,他們是像聽故事的聽著,並不真感到怕。

〞你們以為婆說著玩的吧? 這幾天全西堤都把這件事說的哄哄聲!〞

〞婆,他們拐小兒去做什麼呢?〞 也許給婆婆嚴肅的神情嚇住了,他們頓時也都顯得很緊張似的,於是老二用帶點口結的, 他婆婆費盡心思所教的湖北話慢吞吞的問。
〞哼,做什麼!〞姆媽望望大門外,聲音壓低了一點:

〞外頭人家都暗地裡這樣說,拐子們把捉到的兒們賣給美國佬, 把兒們的血抽光,幫那中了毒的美國兵換血,小兒們的血最清最亮!但是你們不要在外頭瞎說, 給麻韃子聽到會拉人的,如果你們給拉去就慘啦!〞姆媽是認真的在警告她的孫兒們。

〞那就叫麻韃子放我出來,把伯伯拉進去坐監!〞老大居然一口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們喊大哥做伯伯而不喊爸爸。〉

〞鬼打胡說!你伯伯在硯港當兵,關他什麼事!〞媽又好氣又好笑,她跟孫兒們是扯不清,那三個小東西是似懂非懂,說多了他們就會說:〞曉得啦,婆不要再說啦!〞
 
總之,拐孩子的事鬧得人心惶惶。三個小東西一不在眼前,就得滿屋子裡找,有時他們是故意躲起來,不出聲,有時卻藏在一角,把整盒餅干把整梳香蕉都愉吃光,當秘密被我們發覺時,都爭著說:〞我沒有偷吃!〞但三個小傢伙都眉來眼去的偷笑著。當姆媽拿來籐條,問:〞到底說不說?承不承認?〞
  
〞哎_呀_!〞籐條的邊還沒挨在身上,就都一齊鬼叫起來。

〞不是我,是三佬偷的!〞老大最會賴。

〞你沒有呀,是你叫我跟桴樑偷的!〞三佬冒火啦,眉毛一蹙,眼晴一瞪一橫,拳頭一揘,大聲嚷著,於是都拆穿啦!

〞該打!三個都該打!〞姆媽卻總偏幫著老大,明明是他主使,但打得最輕的是他!往往藤條還沒落下去,他們就像腳上觸了電似的亂跳亂閃,哎喲連聲:〞以後不敢啦!不敢啦!〞他們也是有意想招來救星!

〞他們又是犯了什麼法呀!〞果然,大大〈父親〉很快就出現了,繃著臉大聲問姆媽。
 
〞我在管教我的孫們,又得罪你啦?〞姆媽最不能接受大大當著孫兒面前說這樣的話。

〞哎呀,馬馬乎乎算啦,他們還小呀!權兒又不在屋裡,他們誑得我心裡疼!〞大大說完就走開。

〞還小還小,當著孫兒們這樣說,哼!你就會做好人!〞姆媽望著大大的背影嘮叨著,轉過瞼來,起提高了聲音:

〞你們不要把你們爹爹的話聽進骨啦!還小還小,還小也要教呢!〞

〞又不是不給你們吃,為什麼還要偷吃!真是家賊難防,一代不如一代啦!〞姆媽打在他們的身上,實在是疼在自己的心裡。每次打了之後,總會拿薄荷冰替他們輕輕塗在籐條留下的紅印上。那疼惜的樣子散佈在她臉上的皺紋裡,泡著淚的眼神中。

〞你們不這樣壞,,那個邪了要打你們!你們的伯伯又不能夠在屋裡管教你們,爹爹又只忙著生意,從不曉得這些!〞 說著說著,眼淚也來了,又想起了當兵的大哥。

〞你們的伯伯好久都沒有來信啦! 快有大半年啦!上次的信裡說是在行軍!〞

那個兒女不是在做父母的一聲兒, 一聲肉中養大的!家裡有個當兵的親人,全家人的心就像給懸空吊著,報上一有什麼某軍營某基地給炸了的消息, 死傷了多少人,及那刊出的慘不忍賭的圖片!我們那一顆顆吊著的心就像掛鐘的鐘擺, 滴答滴答的擺個不止不休!

當你由一張張童稚天真的笑臉而聯想到日後的翩翩少年,而那一群群少年們卻被迫穿起那慘緣色的戎裝,被剝削了自己對生命的選擇,理想,希望及應有的笑聲,雙手把生命交給戰爭,作為賭注,去赴那死亡的約會!這是一種怎樣的刺痛與殘忍?

在街上,隨時可看到一輛慢速開著的簡單的靈車,載著一副棺木,棺上覆蓋著一面越南國旗,那是官階始於下士官者才有的待遇,無官階的士兵,草蓆裹屍,就地埋葬, 家人能得到報死的通知,己算幸運,無墳可尋,只能望空朝亡魂陣亡的方向去遙祭,   及去參透一個血肉之軀驟然間化成影子而消失的沉痛。那些有兒子丈夫在前線當兵的,看到那面覆蓋在棺上的黃旗,與及黃旗上三條血紅的條子,就像是鮮紅的血流在黃土上的觸目驚心。呵!這就是為國捐軀!為國捐軀就是身不由己的用肉身去擋子彈,就是讓血流乾了,不再要負什麼義務與責任了!孤兒寡婦,讓他們去領那微薄的撫恤金度活吧。再把孩子用愛用淚撫大,又是一個擋子彈的好料子!

而大後方的西貢,卻是很繁華,電影院裡新片如輪轉,人與人擠得水洩不通,多是學生,職業婦女,老人,小孩,及尚未滿十八歲的少年!這個城市是病態的,缺少了衝 勁與朝氣,繁華中卻總令人嗅到一種隱憂,一種空虛,一種隨時將要失落什麼的感覺。還有那隨時都會響起來的砲聲,在深夜裡,聽得最清楚,但也習慣了,被騷擾一陣後,總會繼續熟睡,聽不到砲聲的晚上,反而輾轉不能成眠。香港有好幾個來西貢登台演出的劇團,都給砲聲嚇得縮短演期。那專做美國大兵生意的酒吧間因是冷氣設備而要閉門營業,但進進出出的美國大兵卻令大門沒有片刻被掩上的機會。

酒摟,小食店,大牌檔的生意尤其旺盛,〞先享享口福再說!〞這是一般的口頭禪。下面一句是廣東話心照不宣的:〞有得嘆 〈享受〉就嘆,點知〈不知道〉幾時死呀!〞
 
在道旁,常會遇到一兩個討飯的殘廢軍人,有的像鐵拐李般的站著,有的卻是齊膝踞斷矮了大半截的一座肉圂!蹲在道旁,而那讓烈陽與戰塵薰黑過的,是一張很年青,但憔悴而木然的臉!伸出拿著破軍帽的獨臂討飯!當你接觸到那流露著辛酸與乞憐的眼神時,悲戚就如觸電般直刺到你心坎理,令你熱淚欲奪眶而出,不忍再看!戰爭中活生生的犧牲品!閃亮的年青卻要去苟延殘喘!拖著殘廢的身心,掙扎著去討來兩餐溫飽!只因為他們的肚子會不斷的饑餓!只因為他們還能去呼吸而要繼續去呼吸!有的殘廢軍人手拿十張八張建國彩票,向行人兜售,他們都一定穿著那殘破的曾經生死留痕的花花的慘綠色的軍服,証明他們是真的殘廢軍人,以搏取人心的一點同情!

後來有政要人員曾支持發動殘廢軍人示威,以殘軍有其屋為口號,佔據市區要道的空地,以舊木扳,,洋鐵片搭屋,破壞首都的市容以向當時的政敵示威,掀起抗議的浪潮,要求殘軍得到生活起居的保障與補償。殘廢軍人於是威勢日起,有的藉此威勢向民居挨家討錢,或凶霸霸的威脅,或出口恫嚇,一定要討到為止,不給就拋擲手榴彈,在發生過一兩宗擲榴彈事件後,而惹得民怨載道。這是悲慘的犧牲者的悲憤,無奈,得不到安撫的絕境中的可憐的呼嚎!

拐孩子的案件引起了公忿,在鬧市或車站被破獲了好幾樁,群情凶湧,當場把拐子狠狠揍一頓,揍得鼻破血流才送官治辦。誰叫他們幹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是為了金錢的誘惑?或是對幕後當政者的一種政治破壞手段?或是確有其事?總之,人言可畏,眾口礫金,就像是一劑強有力的鎮靜劑,拐帶案終於漸漸平息了。

但那恐怖的陰影是不會令人遺忘的__1970間,那時隱時現的吸血疆屍們除了以子彈貫穿大兵們的胸膛以吮吸他們的鮮血外,也曾秘密的以無情的針管抽乾那跳蹦蹦的孩子的鮮甜的血!

寫於27. 08. 1988 西德  Düsseldorf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