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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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天子呼來不上船---《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九

天子呼來不上船      ◎陳葆珍◎


---《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九
        
本文題目取自杜甫詩《飲中八仙歌》。最近,國內腦神經醫學專家張大千先生在中央台舉辦的“百家講壇”講“名人酒故事”也以此為題,說這一句寫的是《新唐書•李白傳》記載的李白軼事:“白侍帝(李白侍候皇帝),醉,使高力士脫靴,力士素貴(歷來自恃尊貴),恥之(以此舉為羞恥)。”張先生說:“李白有哪些具體事彰顯了他的性格呢?一是讓高力士脫靴﹔一是拒絕唐玄宗的召見。”

張先生指出:醉,是腦神經急性酒精中毒,“脫靴”事件,是醉後大腦完全失控出現的狀態,連皇帝叫他都不聽,他認為此事非李白發自內心。他質疑“後人說李白彰顯自己桀驁不馴才這樣幹的”這種說法,認為只不過是歪打正着。

首先應肯定,李白絕不會有意幹這些事以彰顯狂妄。但《新唐書》這段記錄不難看出李白的狂放,我們研究一下這發生在“使高力士脫靴”之前的那個“醉”字。

此事件之前,唐玄宗對李白已不止一次召見甚至還宴見。《新唐書》曾這樣寫:“帝坐沈香亭,意有所感,欲得白(李白)為樂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靧(洗) 面,稍解,授筆成文,婉麗精切無留思(寫得婉麗真切,發揮得淋漓盡致)。帝愛其才,數宴見。”帝召他入宮寫詩以配樂,即使是醉了也即召之。他狼狽到被太監以水洗臉才稍醒,注意這不是全醒。且不提他在稍醒情況下還能寫出才氣橫溢的詩文,因為這就是他之所以為李白的本事,僅說他這稍醒之後應該還稍有醉意,這點《新唐書》沒寫,但至少李白自己感覺得到。再加上御前被太監弄醒純屬不雅,李白事後不會不自省的。不過,這一點不能怪他,誰叫你皇帝這樣急於召他呢,人家不是正醉着的麼?但聰明的李白不會不從此事吸取教訓的。

在此事之後,才出現“脫靴”事件。別忘了這次見帝,不如上次那樣正在醉時被召的。既有上次教訓,在清醒狀態下,誰還敢在帝前喝醉?如果小心謹慎,一定不敢喝多。而在此情況下尚無戒心,這潛意識裡不是狂放作怪才怪呢。就“脫靴”之前的這個“醉”而言,可以說是李白狂放個性的不經意流露。

能稱得上酒仙的,絕對不是半杯下肚就醉的,何況他揚言“會須一飲三百杯”呢。(見李白《將進酒》)雖然無法度其量,但開懷痛飲是肯定的。於是,我們看到一個在皇帝面前舉杯痛飲的形象,感覺到他是那樣的洒脫、張揚、痛快,絕不是那種拘謹閃縮的收斂,這難道不是“放”麼?難道不可以看出他的性格特點麼?

醉了之後,才“使高力士脫靴”,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他不是有意的。說他“有意彰顯自己的桀驁不馴才這樣幹的”未免牽強附會。正如張先生說的:這樣幹,“非發自李白的內心。”

李白不至於狂妄到連皇帝也不想見,也不是每次見帝都是爛醉的。你說他太重視皇帝的賞賜,似乎又難以自圓其說 。且看《新唐書》如是說:“帝賜食,親為調羹(皇帝替他調理羮肴),有詔供奉翰林(下詔令封他當文學侍從官)。白猶與飲徒醉於市。”請注意這個“猶”字,在得寵之時,他還是老樣子與飲徒醉於鬧市。如果太看重御賜,他會檢點自己的舉止。而我行我素,正是狂放的一種表現形式。

你說他不重視皇帝的賞賜,這又說不過去。且看《新唐書》這樣說:“白侍帝,醉,使高力士脫靴,力士素貴,恥之,擿(挑)其詩以激楊貴妃,帝欲官白(給李白封官),妃輒沮止(楊貴妃總是阻止)。白自知不為親近(皇帝親信)所容,益驁放不自修(更加狂放不羈),與知章、李適之、汝陽王李琎、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酒八仙人’。懇求還山,帝賜金放還。白浮游四方,嘗乘舟與崔宗之自採石至金陵,着宮錦袍(穿帝所賜之錦袍)坐舟中,旁若無人。”

對“脫靴”事件,唐玄宗可算是夠大度的了,不但沒怪罪反而要給李白封官。李白自知此事的後果,求放回山林。中央台主持人曾發問:“是什麼影響了李白前進的步伐?”

人生之路多種,像李白這樣的人,他的步伐,不應也不會走官道。否則,將是中國及世界的重大損失。這一事件,反而利於成就一代詩宗。李白不屬於唐玄宗,他屬於大自然,屬於全中國全世界。

張先生說他“以歷史上的真人真事為載體來講的。”可惜他這句話錯了。因為他說:“李白拒絕唐玄宗召見。”可史料從沒有這方面的記載。

這顯然對“天子呼來不上船”的理解限於望文生義,看文章未免有點斷章取義。張先生既然以《新唐書》為據,而中央台還把它公佈在大熒屏上,那為什麼不認真看一下呢?試問,若拒絕皇帝召見,那又何來“白侍帝”,又怎會“使高力士脫靴”?張先生一再強調:“至於拒絕玄宗的召見,更是不得了。這是抗旨不遵。李白正是靠着這種高大形象銘在我們心中。”

其實,李白對中國及世界文化的重大影響不在於子虛烏有的“抗旨不遵”,而在於他那憂國憂民的偉大胸懷、蔑視權貴的狂放不羈的性格、充滿着浪漫主義精神的不朽的詩篇。有道是:“詩之尊李杜……此猶山之有泰、華(泰山華山),水之有江、河(長江黃河),無不仰止(仰慕)而取益焉。”(明末清初吳偉業《與宋尚木論詩書》)

張先生錯就錯在對這個“船”字的解釋,顯然把船當作水上交通工具了。但既然說這詩句是反映《新唐書》的那段話,那我們仔細讀讀,便會知道這裡的“船”不是“舟” 。把“天子呼來不上船”解作拒受天子召見,這樣李白不上船了,絕不會叫高力士到他家裡幫他脫靴吧?
 
對船的另一些解釋,在唐朝已經有了。一是“杯”,例句有:“上乃連飲三銀船(帝連飲三杯酒)。”(見唐•李濬《松窗雜錄》),古之酒杯其形若船。二是衣領或衣襟,《康熙字典》有“衣領曰船,俗以船為襟”一說,並舉 “天子呼來不上船”為例,還進一步強調:“蜀人呼衣繫帶為穿,俗因改穿作船。”這說明船與衣着有關。船之狀與衣領或衣襟相似,船與穿字同一韻母聲母,四川人藉此替代,遂成俗言。

袁枚的《隨園詩話》這樣寫:“杜詩:‘天子呼來不上船。’此指明皇白龍池召李白而言。船,舟也。《明道雜記》以為:‘船,衣領也。蜀人以衣領為船。謂李白不整衣而見天子也。’ 青蓮(李白號青蓮居士)雖狂,不應若是之妄(不應像這樣的狂妄)。”

就名詞詞義要反映事物的本質屬性而言,惟獨船是水上交通工具的解釋是正確的。至於後面兩種說法,純屬因兩物之間形音相近而加以演繹,非其本義。但為了探討杜詩此句的意思,只有將有關資料加以顯示。平時,絕不能說船即酒杯、衣領或衣襟。

按上述資料,若取船為酒杯,則“不上船”即不舉杯,如此,李白又何以醉?故此說不成立。

我傾向於船為衣領或衣襟的看法,這屬於詩的形象化語言。而李白自幼居蜀,杜甫用蜀地俗言來寫他,更顯親切。宋人也認為這是俗言。如宋僧惠洪云:“句法欲老健有英氣,當間(間中)用方(地方)俗言為妙……老杜八仙詩序李白曰:‘天子呼來不上船’,方(地方)俗言也。”(見惠洪《冷齋夜話》)宋羅大經在他的《鶴林玉露》中大贊杜甫云:“余觀杜詩,亦有全篇用常俗語(通常慣用的俗語)者,然不害其為超妙(但不失其為超凡絕妙之作)。 ”按《康熙字典》在指出船為衣領乃蜀地俗言之後舉出“天子呼來不上船”為例這一點來看,他們的觀點是持“衣領曰船,俗以船為襟”這一說的。

而袁枚在引用《明道雜記》之後,那句“ 青蓮雖狂,不應若是之妄。”顯然是不同意“李白不整衣而見天子”的說法,但沒有明確表態他究竟主張怎樣解釋。

確實,事前不整衣,的確失態。而“李白不整衣而見天子”,就容易讓人得出事前不整衣的印象。李白雖狂,也不至於此。

而“不上船”,把“船”解作與衣着有關的東西的話,這個“上”字就是“弄好”之意,即沒有把領子或衣襟弄好,這就等於衣着不整齊了。而醉了的李白,既然脫了靴,那何來衣着整齊?從此角度來說,應這樣了解李白當時的狀態,那就是:在帝前喝醉了,醉後失態,衣着不整。

其實,詩畢竟是詩。“詩言志”,不靠喊口號,而是要“形於言”。所謂“形於言”,就是形象地描繪所要描寫的對象。對“天子呼來不上船”這句詩的理解,只要從《新唐書》提供的資料去想象當時的場面就夠具體生動的了,無謂節外生枝。但至於把這說成是“不接受天子召見”,那是與史實不符的,故有考証的必要。不管你從什麼角度去發表自己的意見 ,但前提是:不要誤讀。

至於從醫學角度說明醉後會失態,也無可非議。但一涉及如何解讀詩,非醫學能解決得了的。即使是與醫學有關的詞語,若用醫學常識解釋,往往是不通的。如“借尸還魂”免不了是荒誕的﹔“生前好友”根本是沒有的,人生前不成其為人,哪來好友?

對藝術作品因視角不同而看法有異,不足為奇。記得早幾年,我參觀巴黎羅浮宮,看世界名畫拉菲爾的《西斯廷聖母》。聖母像下有兩個小天使眼睛睜得特大,向上望着。我身旁那位白人老者指着畫中的小孩說:“這孩子肚裡一定有虫。”看來,又是一位醫學專家。

畫有具體形象,人尚且有不同的觀感。而詩,要靠你通過文字去構思那個形象,還要通過它們在腦中勾勒一幅意境,從中領悟作者的意旨,感受他的感情,這本身就是一個再創作的過程。讀懂一首詩很不容易,何況面對的是博大精深的杜詩。難怪清代名註家畢沅為《杜詩鏡詮》寫的序這樣說:“杜拾遺集詩學大成,其詩不可註亦不必註也。”

二零一二年九月二日







 

回應
谢潘宙先生留言。
留言 : 葆珍, 12-Sep-13, 05:27:23
我幼時讀飲中八仙歌,就奇怪:皇帝怎麼會叫李白上船?應該是「天子呼來不進宮」才對吧?原來船字還有這一解。
有一聯寫李白:「狂到世人皆欲殺;醉來天子不能呼。」上下聯俱用老杜詩,對仗工整。
留言 : 潘宙, 12-Sep-11, 08:3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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