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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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好一個詩國---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七

好一個詩國       ◎陳葆珍◎
 

---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七

中國的確是一個詩國。從詩歌產生之早可証明這一點。

按魯迅先生在《且介亭雜文•門外文談》說:“我們的祖先原始人,原是連話也不會說的,為了共同勞作,必須發表意見,才漸漸練出復雜的聲音來。”於是,“其中有一個叫道‘杭育杭育’,那麼這就是創作。”這說明詩歌誕生於文字出現之前,是勞動者的口頭創作,詩歌在中國,可說是源遠流長。

零零星星刻在動物骨頭上的句子,已有詩歌的質素了。如“女承筐,無實。士刲(殺也)羊,無血。”(《易經•歸妹上六》)這反映婦女幹活、男人宰羊的生活畫面。從句式的排列、對稱和平仄來看,已經注意到語言的節奏了,這種音樂美就是詩歌必備的因素。

公元前六世紀中葉出現的中國第一本詩集 ,把散於各地的詩收編成冊。這就是中國最早的詩集----《詩經》,共305篇,“收錄了從西周初年到春秋中葉約五百年間的詩歌創作。”(見張岱年《中國文史百科》)

說中國是詩國,還在於自《詩經》之後,中國第一位詩人屈原出現,讓詩歌告別了無名氏創作的時代。之後,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中涌現的詩人之多之精,對中國及世界文壇的影響不可估量。他們散布於上至宮廷下至郊野。既吸收了《詩經》的精神養料、表現手法,又不斷創新。如從《詩經》的四言到五、七言乃至長短句﹔從不嚴守平仄的古體詩到格律嚴謹的近體詩以及不問平仄不管字數的新詩,這一切,無不在《詩經》基礎上演變和發展。就拿《詩經》的基本表現手法來說吧:1,賦—“鋪陳其事而直言之”,每朝代的詩歌甚至現在的新詩、歷代的散文,都在不同程度上用了這種手法。2, 比—“以彼物比此物”,這是自古至今常用的修辭法。3, 興—“先言它物,以引起所詠之詞。”這在當今的民歌還大量使用。

說中國是詩國,從早期的主要的文學形式特別是其中的表現手法一直沿用至今這一點,足以証明。

如果從袁枚在《隨園詩話》提供的資料看,作為詩國的表現形式更具體。

一, 宮廷重視漢詩

袁枚是乾隆時代的人, 乾隆時代是中國封建社會後期的盛世時代。滿族人要對幾千年以漢文化為中心的中國進行統治,不尊重、不精通漢文化是不行的。清朝繼承歷代帝王鉗制思想的政策,圍繞着詩而制造的冤案集古代之大成(此點筆者已在《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六詳述)。這可從反面來看當時詩風之盛。

正所謂上行下效,乾隆本人亦寫了不少詩。本來上朝應問國事,但乾隆有時會問詩。如乾隆傳旨命張文敏和《湯圓》一詩,他立即吟24 句詩呈上。其中警句為:“ 甘白俱能受,升沉總不驚。”以湯圓之味(甘)、之色(白)及被煮時之狀(升沉),來說明為臣之道(任勞任怨,處變不驚)。

嚴肅的上朝尚且如此,那在御宴更不用說了。如尹文端攜一品夫人進內廷赴御宴。一位大將軍戲曰:“聽說她有貴相,十指指紋皆圓形。”帝命尹文端為自己的夫人寫贊。尹文端應聲道:“繼善小妻,侍臣最久。貌雖不都,亦不甚丑。恰有貴相,十指箕斗。遭際天恩 ,公然命婦。”(臣的妻子,侍候我最久。雖不甚漂亮,但也不丑。恰好生有貴相,十個手指指紋都呈斗狀。慶幸承天恩,而被封為命婦。)

乾隆常出題要大臣題詩:有一次,他召寵臣張鵬翀,誰知他早退了。乾隆為此寫詩責之曰:“宣學士為吟詩,勤政臨軒未退時。試問《羔羊》三首內,幾曾此際起委蛇?”(我傳你是為了吟詩,我勤於政務還未到退朝的時候卻找不着你,試問《羔羊》三首內,哪有教人這樣假意應付的?)要他按御詩的韻腳呈詩來自我辯白。

二, 官員好詩助詩風

你見過這樣的怪事麼:唐公英在九江關當官,要手下人“懸紙筆硯於琵琶亭 ,客過有題詩者,命關吏開列姓名以進。公讀其詩,分高下,以酬贈之。”

九江關在清朝為全國七個戶部直轄鈔關之一,“主要負責向過往的長江商船及取道湖口、來往於長江中上游與江西內河的商船征收船稅。”公務繁忙,在這重要稅收部門當官的唐公英,卻要備紙筆墨於琵琶亭,以便過客題詩,還要下屬把詩和作者的姓名呈上,由他評比摘優頒獎。此公之雅意可嘉,但此舉確實有點出格。放在今天,不當作怪事才怪。

如一個縣官,召集鄉中的詩人留連唱和。可以說:現在沒有一個縣能這樣。又如杭州太守舉行祭祀西湖大典,“名流雲集,各有歌行。”正是:“山水清音,此邦為最。無與合之則調孤,有與唱之則和起。”(像山水那樣清雅的聲音,就數這地方了。無人與之唱和的詩,其調顯得有點孤清﹔有人與之唱和的詩,便和聲四起。)

小地方尚且如此, 那京都更不在話下。袁枚趁秋試之年,名士雲集,他在秋宴上請大家贈詩, 得詩三千余首。詩人聚談,爭論詩在唐宋,誰為優劣?爭到差不多打起來,後來還是袁枚解圍。他指出,主要看哪個詩人的成就如何,難以拿兩個時代作比較。

有個鎮守湖州的大官,到杭州拜訪袁枚。袁枚當時公事繁忙,派人到巡撫處請假,在府上與他談詩。放下公務來談詩,自然不妥。但如此詩風,也算難得。

至於官員辦公事,也用詩。如用詩來審案,懂得詩的就減刑。連宰相也如此判案(此點已在《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六詳述)。至於發動群眾,其絕招是當今官員沒法學的。如一位縣官發動大家種棉花,竟號召人們以棉花為題賦詩。當場收得詩數十首。其中常州揚公子有佳句,云:“誰知紫嫣紅外,衣被蒼生別有花。”(棉花除了紫紅的美麗之外,它的精華還在於能做衣服和棉被,藉以庇護蒼生。)

三, 詩扇搧詩風

詩扇,即題有詩的扇子,這在中國人中常見,特別在文人的圈子裡。當今的歷史劇少不了這種道具,而古代作品也有文字記載。明馮夢龍《迂仙別記》、清孔尚任《桃花扇》與吳敬梓《儒林外史》等都提到它。而宋朝的蘇東坡,為詩扇留下了一個美好的故事。他為官時審一個欠債的扇店老板,得知他因連日天雨賣不出扇而無法還父債,便幫他在扇上繪畫題詩,蘇軾僅題了24把扇,被眾人以高價一搶而空,這就還清了債。

詩扇到了清朝,更是蔚然成風。特別是青樓女子以及歌姬舞娘,他們往往請有名氣的詩人題詩於扇上,常以此抬高身價。至於文人雅士,更以詩扇為日常用品。如袁枚被人推薦到河南張太守處任文書,因路遠而寄詩扇去婉拒。

有位郎中扇上畫了李鐵拐,求詩人劉霞裳題詩。劉霞裳這樣題:“星冠霞佩踏雲行,足跛猶嫌路不平。修到神仙無妙藥,世間何處覓醫生?”(以星斗為冠,以雲霞為佩,踏祥雲而行,分明是跛子還怪路不平。已修行到了神仙的程度就不用藥了,在世間哪裡還能找到勝過神仙的好醫生呢?)

四, 詩信字字藏深情

那時的文人愛寫詩信。如范笏溪行百里路訪教書先生黃石牧,被不識抬舉的守門人擋駕。黃石牧知道後寫詩信道歉,詩云:“高鴻渺渺過無跡,凡鳥匆匆去未題。妒殺綠楊絲萬縷 ,曾牽范舸在長堤。”這是說:“鴻鵠(指范笏溪)紛飛無痕跡 ,鳥雀(指門人)不懂事這不足為道。而重要的是我妒忌那些楊柳,它們能在長長的堤岸牽挽過范先生您的小船 。” 黃石牧責怪了門人,對范笏溪表仰慕之情。認為自己連柳枝不如,柳枝尚且能牽過貴客的船,自己卻無一面之緣。范笏溪寬宏大量,沒為此責怪黃石牧,後來還推薦他當官。

如果人家請你赴宴,你不能去便寫封詩信去婉謝。如袁枚請趙雲松喝一兩杯,趙雲松以詩推卻,云:“靈山五百個羅漢,一個觀音請客難。”詩中羅漢指代詩人,觀音代袁枚。一個觀音難請五百個羅漢,以說明袁枚請客之難。

還有,袁枚見縉雲縣縣官訟堂養豬,為之一笑。後該縣太守寄詩來解釋。先說明該縣謀生之難,後再強調:“利用厚生當務急。”(利用當地有利條件,使之富足,乃當務之急。)

夫妻以詩信寄離愁:如郭輝遠寄家書誤封白紙,妻答詩曰:“碧紗窗下自緘封,尺紙從頭徹尾空。應是仙郎懷別恨,憶人全在不言中。” 明明是郭輝遠錯了,把張空白紙寄出,但其妻卻把這說成是離愁別恨所至,思念之情盡在不言中。

五, 詩在親友間傳遞

父親以詩教育女兒的有:芷塘太史攜妻女拜外舅李鶴峰丞相墓,作詩云:“女小隨娘拜,父言要汝聞。生前多酌我,莫把酒澆墳。”(女兒年紀還小,跟着你娘拜祭舅父。為父對你說,我活着的時候,多斟些酒給我喝, 別等到我死後,拿酒澆我的墳頭。)

有兄弟詩情傳兩代的:如張香谷臨終贈詩給其弟,有詩句云:“清魂同到梅花之下”。待張香谷弟弟死後,他們的下一代為償父輩夙願,在他倆的墓旁種梅三百株,豎碑題詩,云:“卜兆經營親負土,栽花愛護當承歡。”(占卜得到好日子,我就親自挑土種梅花,先父和先叔的清魂,會在梅花下高高興興地相聚。)

妻子以詩勸丈夫的有:孫原湘落第時,其妻以詩勉之曰:“人間試官不敢收,讓與李杜為弟子。”(你之才,高到可以做李白、杜甫的弟子,所以試官不敢錄取你 。)後來再考,他中了科舉第二名。為此,他感謝妻子的勉勵。

以詩決定是否該給予幫助的有:袁枚遊西湖,遇一少年問路。見他面帶愁容,便關切地問他。少年說自己是秀才,途中行李被竊,無法投宿。袁枚疑有詐,說:“既是秀才,可能詩乎?”他說:“能。”袁枚即以落花為題,命他賦詩。他馬上作了一首,其中有句云:“入宮自訝連城價,失路偏多絕代人。”(被選入宮之後,才驚訝自己的身價連城。而迷失路徑的人,偏偏又是絕世才子。)袁枚大為贊許 。留他住宿,給他盤纏,幫助他回家 。

六, 武將僧道平民工於詩

武將工於詩的有:孫補山征緬甸,出征時作詩:“君容荼火盛(軍中士氣如火如荼),不戢便成災(再不有所收斂便會成災害。意指切忌備而不戰。)水土本來惡, 烏鳶曉便來。(水土惡劣,烏鴉老鷹一早就來。)功成原有數,我死魁無才。(是否功成,天是有數的。我死了就難找這出眾的人才。)腰下防身劍 ,摩挲幾日回。(我腰下的防身劍,一天要磨好幾次。)”

松崗提督陳樹齋作詩《閱兵皖江登大觀亭》云:“浩浩長江天際橫,地連吳楚一波平。蒼茫草樹迷遙浦,歷落帆檣趁晚征。斜日墜城千堞逈,漁燈點水亂星生。不知多少英雄事,都付潮聲徹夜明。”(浩瀚的長江在天邊橫流,連接吳楚兩地的波浪平靜。蒼茫的草樹掩映着遠處的江浦,干脆揚帆趁着夜色出征。夕陽斜照在千多個迂回的牆堞,漁船的燈火倒映在水上呈現出許多星星。不知多少英雄事,都伴着這徹夜長鳴的潮聲起落。)

功臣的後代襲爵位的多為武官,中有許多懂文學的人。這樣襲爵,往往與他們的才能相違背。但另一方面,又可說明“武臣能文,皆太平盛世事。”

道人善弈工詩的有: 八十九歲的道士錢仲舉,與五六十歲的下棋。總能取勝。袁枚與之見面,即以詩見示。有個名叫陳真濂道士訪他,贈《詠棋》詩云:“始交猶兩立,既接不俱生。” (剛交手就勢不兩立,再接下去博弈,必不能共存。)

而不少僧人也善詩。如袁枚一天因風而在觀音門投宿。召眾僧聚而吟詩。僧人棲碧有詩云:“天上若無難走路,世間哪個不成仙。”(天上如果沒有難走的路,那麼,地上的人誰都可以成神仙了。)“有情山鳥啼深樹,無事閑僧掃落花。” (多情的山鳥在密林中啼叫,閑着的僧人在掃地上的落花。)

平民工於詩的有:一位賣面筋的袁姓漢子作詩《詠雪和東坡》云:“怪底六花難繡出,美人何處着針尖。”(多奇怪,那六花真難繡得出來,美人究竟在什麼地方下針的。) 一位鄭姓裁縫有詩句云:“竹榻生香新稻草,布衣不暖舊棉花。”(竹床有香味,是因為稻草是新的。布衣不暖,是因為棉花是舊的。)

富於陽剛氣的武將、清新寡欲的僧道以及貼近生活的平民,常以詩來宣泄情感,讓詩風吹遍社會每一角落。

七, 詩風在兒童中

歷代有名詩人,兒時早已能詩。而一般人家的孩子,會做詩的也不少,可惜史料極少記載。幸而袁枚的《隨園詩話》記下了一些童詩,這讓人知道:中國詩風之所以持續不斷,關鍵是後繼有人。
  
如袁枚一天視察私塾,給一個九歲小孩出句:“家有登高處。”小孩應聲對曰:“人無放學時。”後來,老師出句為:“上山人斫(砍)竹。 ”小孩對曰:“隔樹鳥含花。”

袁枚九歲時遊杭州作了一首五律詩,其中有句云:“眼前三兩級,足下萬千家。”

有兩個孩子放風箏,一童得風,大喜, 另一童出口成詩,嘲笑他:“勸君莫訝東風好,吹上還能吹下來。” (勸你不要驚嘆東風好,它能把你的風箏吹上去也能把它吹下來。)

一個小孩名叫安兒,五歲會背唐詩,還會做對子。其父出句:“水如碧玉山如黛。”他隨口應道“雲想衣裳花想容。”

 袁枚有個14歲的外甥 ,他在死前,目將閉,忽然坐起來問他的母親:“唐詩‘舉頭望明月’下一句若何?”其母答道:“低頭思故鄉。”他嘆了一口氣說:

“果然是這樣。”點點頭仆下就死了。其母哭說:“傷心欲拍靈床問, 兒往何鄉是故鄉。”(傷心之下我拍着靈床問,兒子你要把哪裡當作故鄉?)

看來,詩已滲入兒童之靈魂了,不然,為何死前還這樣念念不忘。

以上的詩句,不是凡大人都能作的,況且還要應聲而作。這樣的小孩,於今難覓。

八, 從文人之死況來看詩風

明代政治家文學家王弇州有手執《蘇子瞻集》而亡的佳話,而清代這類事亦不少。袁枚(1716-1797)因較長壽,故能記下好幾起文人之死況。如《隨園詩話》這樣寫:名臣尹文端“年七十而薨,薨時,滿榻紛披,皆詩草也。” 尹文端生前善詩,常開文會與詩人唱和,任宰相時,一地方官員不慎失火無錢償罰款,僅因此人善詩而下令減刑。這樣的名士,死時滿床皆為詩稿,是可信的。

有一件事讓袁枚痛疚不已的是:他曾答應訪詩人童二樹,卻因故未能如期。待他去時,他已死去十日。童二樹逝前床上堆一尺高的詩稿, 那是準備請袁枚校對寫序並出版的。聽其家人說,臨終時,帘動門響,以為是袁枚來了。辭世的那天,叫兒子扶起來,親自畫一枝梅花,並題了三句詩,說是贈袁枚的。詩成之後即氣絕身亡。

布衣黃允死前對家人說:“必葬我於隨園之側。”自題一聯云:“生執一經為弟子,死營孤塚傍先生。”(生前我持作詩之道自認作您的弟子,死後筑墳在您的隨園附近,為的是可以依傍先生。)

九, 連賊也愛詩書

讀書人愛書,自古有之。袁枚少時有詩句云:“家窮夢買書。”

那時人們買書,是由書商到你家門前售書的。《隨園詩話》這樣寫:“昆山徐懶雲秀才買書無錢, 而書賈頻至,乃自嘲云:‘生成書癖更成貧,賈客徒勞過我頻。聊借讀時佯問值,知非售處已回身。”(我既是窮人又生來愛書,書商經常來我家兜生意。可我無錢買書只有假裝看書並問價錢。書商知道這不是賣處,便轉身走了。)

買不起的,就偷。如詩人徐小汀寄十五金要買袁枚的著作《全集》三部。袁枚如數寄出。並在信面上寫明“書三部”。可徐小汀來信說:“信面改‘三’作‘二’,有揠補痕(有裝書的線被拔起再重新補上的痕跡),方知寄書人竊去一部矣。”

連賊也愛書:有賊半夜入屋打劫,將主人捆綁。後有一個衣着光鮮的賊進來,在書架上找到宋版蘇軾《文選》和袁枚的《小倉山房詩集》。他笑了笑說:“這主人還會欣賞隨園先生(指袁枚)文章,非一般的富戶人家,可以放了他。”說罷拿着這兩本書走了。

十, 古人作詩之功力

宴會中當場展畫要客人在上題詩, 或是拿絹團扇子要名人題詩繪畫。這就要求詩書畫三樣皆精,且不能深思熟慮,只有即興而作。具有這樣深厚的文學底蘊和創作能力的,在今天來說,簡直是鳳毛麟角。

他們可以邊走路邊作詩:如一天袁枚與友散步 ,“一路吟詩甚多”。其友霞裳說:“偶得一句‘雨過雲濕忙’。”袁枚即出上句:“風停亁鵲噪。”另一人叫家春圃的說:“‘噪’字對不上‘忙’,改成‘喜’字為佳。”

袁枚與蘇州秀才陳竹士遊四明,“路走八千年八十,山遊不遍不歸家。”(已八十歲了還走八千里路,不把這個山遊遍決不回家。)

自然,像袁枚這樣的名士,肯定“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他說:“有友呼童烹茶,童酣睡。厲聲喝之,童驚撲地。因得句云:‘跌碎夢滿地。’” (你這一跌,把那一地的夢都跌碎了。)在罵人中還可拾詩句,確實少見。

且看這樣即興作詩的場面:杜雲川太史送朋友周震夫到天長。僕人與馬匹都準備好要出發了,太史當場賦詩一首:“招尋有約竟何嘗,判袂匆匆語未遑。半晌花前嫌日短 ”行文到此,他停筆一會,馬上疾書:“一帆江上到天長。”(雖然約好以後會相見,但又怎能如願以償。我們分別匆匆,連講話都沒有多少空閑時間了。在花前坐了一會真嫌時光太短,祝君一帆風順到達天長。)這首詩生動寫出離別情景,這些即興之作,不是平日出口成詩,萬萬做不到的。
       
文人,是中國之所以成詩國的重要力量。大多數是“學而優則仕”,也有少數例外。如尹似村其祖父、父親曾為宰相,兄弟亦為侍郎尚書,他本人雖然在殿試中被皇上錄取,但他不願入仕。賦詩種竹,終老林泉。

這本《隨園詩話》,寫出了詩人創作的甘苦。如李竹溪有詩云:“相逢馬上搖頭者,得句知他勝得官。” (看見誰在馬上搖頭擺腦的,你就會知道他得詩句了,那高興的勁兒就勝過他得功名。)

李懷民有詩云:“思苦如中酒,吟成勝拜官。”(想得太苦就像喝醉了酒那樣,一旦吟成詩句,高興得勝過當官。) 

袁枚這樣多方面記述清朝詩風的盛況,讀罷大有感觸。禁不住思考一個問題:乾隆時代距今僅二百多年,會吟、會作詩的,為什麼比現在的多?
                            
二零一二年七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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