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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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夢與詩---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五

夢與詩      ◎陳葆珍◎

---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五
                
我曾懷疑自己的腦神經是否有點反常,乃因我每晚必有夢,甚至在夢中會說:“昨夜的夢是從這個情節開始的,今晚就這樣接下去。” 我曾把兩晚的夢記下,寫成一個完整故事。至於夢中得句,那也試過好幾次。如我在2001年7 月24日,睡前看報道伊拉格戰火的新聞,當夜夢見我的筆慢慢升上天空,我在夢中大叫:“筆上南天門。”半夜醒來,半閉着眼在枕邊拿紙寫下這幾個字,晨起而完稿,記下夢中所見到的一切:

《筆上南天門》

夢筆旋升驚太極  南空萬里覽無垠
殘雲急聚知昏雨  斷霧閑游見野燐
天遠征人三秩役  地茫戰馬九衢塵
蒼生歷劫哀鴻慟  潑墨人間哭鳳麟


最近,我讀《隨園詩話》,發現古時有不少詩人在夢中也經常背詩和作詩。既然有人如此,那我就無謂質疑自己的神經。

袁枚在這本書裡作了詳細的記述。

秀才陳竹士在吳城碧鳳坊投宿,夢見一女子在窗外且泣且吟:“昨夜春風帶雨來,綠紗窗下長莓苔。傷心生怕堂前燕,日日雙飛傍硯台。”清晨,他告知主人,主人說:“此乃亡女所作。”

嚴小秋一夜夢訪隨園,天暗路滑,滿地葛藤,感覺到這不是平時之路。忽見半鉤殘月下有兩塊墓碑,碑旁有一小茅屋,內有燈如豆。他隔窗聽裡面的動靜,聽到兩女子在吟詩。正想倚窗窺看,忽聽到犬吠,心裡一驚,醒了。

如此這般,與蒲松齡的《 聊齋志異》所寫的差不多。我有點懷疑是否可信。而袁枚還在繼續說他的夢的故事:
       
周青原侍郎未及第之時,夢見被九天元女召上天,命令他為公主小像題詩。他作的詩,極盡贊美之辭,中有一聯云 :“冰雪消無質,星辰繫滿頭。” 九天元女愛其詩奇麗,為他治心疾。這時他才醒來。

周青原後來中舉了,回想起這個夢,才發現它有吉兆。

蔣心余太史在除夕時,夢與袁枚登清涼山,得句:“三春花鳥空陳跡,六代江山兩寓公。”之後,聽見山寺鐘聲,他把筆擲於地,這時就醒了。

        
連和尚也會夢中作詩。如書中提及有僧人夢中得句:“月出微波動。”馬上對句為:“風生樹漸鳴。”

而夢中所作是不完整的,醒後往往要加以潤飾。可這兩者是否效果都一樣呢?袁枚認為並非如此。

如詩人劉霞裳夢中得一聯:“星搖似醉愁他墜,手舉難扶笑我低。”醒後續寫二句:“安得仙雲生袖底,御風飛到斗牛西。”

這首詩說的是:星星似喝醉酒不斷搖動,真怕它跌下來。我舉手難以摸到星星,只有笑自己生得太矮。如果能讓雲在我的袖底,那我就可以駕着風,飛到北斗星、牽牛星的西面了。

袁枚認為,此“醒語不如夢語。”我覺得他這樣評價是對的。前兩句將星擬人化了,星可醉可笑。而與之相反的就是自己的“愁”,以己之憂愁與星之愜意作鮮明對比,烘托出夜空的美景,景不但可觀,而蘊含着情,還可品味。而醒後寫的最後二句,感情色彩不如前兩句,故便顯得有點遜色。

像這種“醒語不如夢語”的感覺,無獨有偶。如18世紀小提琴家喬塞比•塔提尼(Giuseppi Tartin)把夢中樂章譜出,叫做《魔鬼的顫音》。這被人譽之為他最出色的作品。而他認為醒後譜出的遠遠不如夢中所聽的。(見美國時代--生活叢書編輯著《夢與做夢》)

能記下夢中的一切多麼不容易,袁枚這樣說:“夢中得句,醒時尚記,及曉,往往忘之 。似村公子有句云:‘夢中得句多忘卻,推醒姬人代記詩。’”

在這方面蘇東坡可稱得上是強者,他似乎更善於做夢和記夢。他著的《東坡志林》舉了不少例子說明這點。在夢中,或與人論《左傳》﹔或與弟訪僧寺而吞舍利﹔或為宮女題靴銘﹔或與人談詩論道等等,不一而足,還聲言:“夢中亦知其為夢也。”

如《東坡志林》中有載:“元豐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夢數吏人持紙一幅,其上題云:‘請《祭春牛文》’予取疾書其中云:‘三陽即至,庶草將興,爰出土牛,以戒農時。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毀須臾之間,誰為喜慍?’吏微笑曰:‘此兩句復當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喚醒他。’”

這是說,“ 我在元豐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將明時,夢見有幾個官員拿着一張紙,上面寫着‘請寫《祭春牛文》’這幾個字。我接過紙,揮筆疾書:‘快到立春(注:冬至為一陽,陰曆十二月為二陽,立春為三陽。)一切植物將復蘇,這就要趕牛下田,不要誤了農耕的季節。我們用的衣被以及繪畫用的顏料,本源於土地,故我們應重視勞動。人的成敗得失,僅在須臾之間,這時,有誰歡喜有誰愁?’一個官員微笑着說:‘有人看了這兩句,肯定會發怒的。’在這位官員旁邊的官吏說:‘不妨我們現在就叫醒他。’”

這篇祭文,雖是夢中寫的,但思路條理十分清晰。先告訴人們,是牛耕的時候了,再從萬物之源強調春耕的重要。夢中仍不忘那動蕩的時代,正是他的政敵執政而他被貶黃州的時期。“成毀須臾之間”,這敏感性話題連一般小官吏都意會到了,說肯定有人看了會發怒的,便好心叫醒他。這“叫醒”,有雙關意義的。一是把他從夢中叫醒﹔ 二是把他從與當朝者爭斗的執迷中喚醒。

蘇東坡夢中寫的與他平時所作所為有聯繫,而作為編撰家,袁枚的夢就有他的特色。

他在書中這樣寫:清明前夕,他遊雨花台方正學祠,夜夢有古衣冠者,對他說:“你是詩人,《懷古》這首詩裡有‘燕王北下金川日,行到《周官》第幾章?

此詩刪之可也。又有句云‘江山忽見開燕闕,風雨原難對孝陵。’此二句甚佳,如何可刪?”之後有僕人呼之而去,醒後告訴別人,人們說這大概是方先生托夢了。

白天遊方正學祠,晚上夢見的古衣冠者, 顯然就是方正學,是這位前輩指點他:在撰編詩集時,哪些該刪哪些該保留。

“醒亦一世界,夢亦一世界”。人在夢中隨意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夢來源於生活又不同於生活,可能比生活更美或更丑。 不管美丑,可貴的是它唯一屬於自己的世界。雖如此,有些夢對別人有很大影響的。

在中國的哲學與文學史上影響最大的夢,莫過於莊周夢蝶,這四個字已成為中華文化的一個符號。在聯繫哲學問題來說夢的,莊周比公元前五百世紀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eitos)早二百多年。

且看這一個使幾千年的中國文人為之感發而寫下不少詩篇的夢: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莊子 • 齊物論》)

這是說:以前莊周夢見自己化為蝴蝶,一隻翩翩飛舞的蝴蝶,十分愜意,不知自己原來是莊周。忽然間醒來,惶惶中發現原來自己是莊周。不知道是莊周作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作夢變成了莊周?莊周與蝴蝶肯定有分別。這就是物我交合的變化。即物是物,我亦是物。

這個夢告訴人們,要把自己看作只不過是世界的萬物之一,這才會打破生死物我的界限,只有打破這種界限,才能置功名利祿於度外,這才會像蝴蝶那樣快樂。
 
人免不了會發夢,夢中的世界是個人所獨享的,屬於個體潛意識的活動。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指出:“夢是心靈在睡眠中對於前日經驗的反應。”(見《弗洛伊德心理哲學》)人的神經系統在接受外界的信息時,有某些部分潛藏於大腦未能在醒時及時處理,而在睡眠狀態中重新起動。這樣,它往往違反人類正常的思維方式,所以,夢是古怪離奇的。我們雖然不及莊周那樣,能用一個夢來顯示其齊物論的思想,但也要像他那樣,善於從夢中思考問題。如果遇到醒後還記得的夢,不妨記下來,挖掘其內涵,了解其寓意,以便進一步調節我們的精神世界。

二零一二六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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