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更多>>>   
陳葆珍◎詩賦為文人興到之作,不可為典要---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四

詩賦為文人興到之作,不可為典要

◎陳葆珍◎

---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四
       

本文題目,取自袁枚《隨園詩話》。其意是:“詩詞賦文是文人興到時才寫的,不可以作為典故的依據。”

為說明這一點,袁枚舉不少例。如:“上林不產盧橘, 而相如賦有之。甘泉不產玉樹, 而楊雄賦有之。”既然,上林不出產盧橘,甘泉不出產玉樹,但如果憑司馬相如和楊雄所寫的,來確認盧橘、玉樹的產地,那就會鬧笑話。

他又說:“蘇武詩有‘俯看江漢流’之句,其時蘇武在長安,安得有江漢?”看了蘇武這句詩,那你就不要以為長安有長江、漢水。但詩人幻想自己飛到長江漢水,也未嘗不可。

袁枚提醒我們在讀詩時,不要把別人所寫的都當作真實存在,更不該把它們作為典故搬入自己的詩文中。

此外,由於詞義的演變,古今義相去甚遠,今人行文,自然用今義。但對同一個詞的古義,不得不知,以利於閱讀。

現只舉一些常用的為例。

“龍鐘”,現在用來形容人之老態,甚至用來作老人之代稱。《廣韻》有言:“龍鐘,竹名。老人如竹搖曳,不能自持。”

而“東坡詩云:‘龍鐘三十九,勞生已強半。’”有人為此質疑蘇東坡說:三十九歲不得稱作“龍鐘”。其實,這句詩乃蘇東坡指自己的狀態像老人那樣困頓不能自持,而非說三十九歲的老人。

“萱堂”,今義比作母親。而古時有幾種詞義。一,是妓女。見“《珍珠船》云:‘萱草,妓女也。人以比母,誤矣。’”  二,是寡居之男人。見《西溪叢語》云:‘今人多用‘北堂萱堂’於鰥居之人,以其花未嘗雙開故也。’”即是說:今人多把‘北堂萱堂’用在失去配偶的男人身上,這是因為萱草的花從未有過雙雙開放的。而《風土記》中云:“婦人有妊,佩萱則生男。”這是說:婦人懷孕,如果佩戴萱草,便會生男孩。故萱草“謂之宜男草”。由此觀之,“萱堂”要比的話,宜用於男子,難以比作母親。

而為什麼會用“萱堂”比“北堂”呢?袁枚引用《毛詩》:“‘焉得萱草,言樹之背。’注云:‘背,北堂也。’”這句話是說:“從哪得萱草?它種在北面的屋子旁。”而《毛詩》注認為,“背”就是北堂。 是北堂的話又怎樣與母親一詞連在一起呢?原來《儀禮•士昏禮》云:“婦洗在北堂”。故“北堂”是古時指士大夫家主婦之居室,後來便以之代稱母親 。 而萱草種在北堂之旁,這可能就是後來以“萱堂”代母親的演繹過程。

又如“流離”,古指鳥名。“《毛詩》:‘流離之子。’鄭《箋》:‘流離,鳥名’。”《毛詩》這本書是指西漢時魯國毛亨和趙國毛萇所輯和注的古文《詩》,也就是現在流行於世的《詩經》。據東漢末年的經學大師鄭玄在他的《毛詩箋》中把“流離”注譯為鳥名。那“流離之子”,就解作“流離這種鳥的孩子”。而“流離”今義為“離散”。

再如“高足”,古代曾指“馬足”與“高徒”。袁枚說有人問他“高足”解作“高徒”的出處,他說:可能是出於《世說新語》。該書有言:“鄭康成在馬融門下,三年不得相見,高足弟子傳授而已。”這指出馬融不親自執教而由得意門生代教。這段話說明:“高足”即高徒。

“然顏師古注《高祖本紀》云:‘凡乘傳者,四馬高足為置傳,四馬中足為驛傳,四馬下足為乘傳。’”這段話的意思是:凡是乘傳(指坐車),由四匹好馬牽車的叫“置傳”﹔由四匹中等馬牽車的叫“驛傳”﹔由四匹下等馬牽車的叫“乘傳”。看來,這裡的“高足”之“足”,指“馬腳”﹔而“高”,不是指馬腳的高低,是指腳力之優劣。

如“行李”一詞, 以前解作“使者”,在清朝已當作“出行時所帶之包裹箱子等物品”。作這種解釋的,在《儒林外史》第41回有例句:“一肩行李,跨一個疲驢,出了泗州城。”

而“行李”在古時作“使者”解讀,袁枚舉一例証 :“《左氏》:‘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君。’”這句話意思是:不派一名使者去稟告我國國君。杜預注《左氏》這樣說:“李、使人也。”故此,“凡言信者,亦使人也。”這是說:“李”解作“使人”,“信”也解作“使人”。於是,“行李”就解作“傳遞信息的人”。

讀古詩,弄清這個問題很重要。如“《古樂府》:有信數寄書,無信長相憶。”這裡的“信”,不是書信的信,而是“信使”,即今天的郵遞員。 而“書”,不是一本書的書,而是“信”。這句話的意思是:有信使來就多多寄書信,無信使來就只有長時間的相思了。

袁枚還指出“花旦”一詞以前曾作“妓女”代稱,他說:“今人稱伶人為‘花旦’,誤也。黃雪槎《青樓集》曰‘凡妓以墨點面者號花旦。’蓋是女妓之名。 非今之伶人。”

而古時因民間有以“旦”為女孩的代稱,故“花旦”又指那些在臉上貼“面花”的女孩。這種“面花”,又稱“花子”。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黥》云:“今婦人面飾用花子,起自昭容 上官氏 所制,以掩點跡。”  古代婦女大多粉飾面孔,而“秦始皇常令客人梳仙髦,貼無色面花,畫為云鳳虎飛升。”(《中華古今注》)顯然,這“面花”,自古有之。

這在敦煌莫高窟出土文物中有“點面靨、描斜紅、涂唇脂”的侍女群的陶俑為証。在高承的《事物紀原》中還有記述。 高承說:“遠世婦人喜作粉靨,如月形、如錢樣,又或以朱若燕脂點者,唐人亦尚之。”這就是“面花”。
 
這“面花”在五代前蜀人牛嶠《紅薔薇》中有詩句描述:“若綴壽陽公主額,六宮爭學梅妝。”據傳宋壽陽公主午寐時,有梅花綴額中而梅影留痕,倍添嫵媚。於是六宮爭學梅妝。這梅妝,就是當時盛行的在面上塗梅花的裝飾。

“面花”(又叫“花子”)這種或涂色或以彩紙、綢羅、蜻蜓之翼等等不同原料剪成的各種有吉祥寓意的圖案,貼於臉上,把自己打扮一翻,無異於現代婦女塗脂抹粉,有點像京劇演員的化妝,當然沒後者那樣誇張。

這種現象不難理解,原始社會時就有打獵勝利歸來者以血涂臉的前例。故一貫以來中國以紅色為勝利的象征。男士早就愛涂色以顯耀自己,何況是“女為悅己者容”的女流之輩﹔巾幗英雄花木蘭尚且“對鏡貼花黃”,何況是一般的村姑。

上述資料說明: “黃雪槎《青樓集》曰‘凡妓以墨點面者號花旦。’蓋是女妓之名。 非今之伶人。”這一說法是不正確的。

按他的說法“凡妓以墨點面者號花旦”,既是妓女,肯定不會自我丑化。這“以墨點面者”,此“墨”非彼“墨”,是指彩色。拿《戰國策》中的張儀對楚王的夸口可作旁証,他說:“鄭國之女,粉白黛黑,立於衢間,見者以為神。”

既然,妓與非妓都會“以墨點面”,不應得出袁枚所說的結論。應該是:凡妓都“以墨點面”,而“以墨點面”者,不一定是妓。

還有, 袁枚還指出一些傳說的謬誤。他以清朝家喻戶曉的“蘇小妹三難新郎”的故事為例。
 
據說蘇小妹在新婚之夜出三題難新郎,答不出者不准進洞房,在外廂讀書三個月。

第一題是:“銅鐵投洪冶, 螻蟻上粉牆。 陰陽無二義, 天地我中央。”

秦觀(新郎)認為蘇小姐詩含有“化緣道人”之意,可能指那次自己曾假扮做云游道人在岳廟化緣見她之事。於是答詩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 緣到名園花自開。    
道是東風原有主, 人人不敢上花台。

 
第二題是:這首“強爺勝祖有施為, 鑿壁偷光夜讀書。 縫線路中常憶母, 老翁終日倚門閭。”提及哪些人名 ?

秦觀答:第一句是指孫權,第二句指孔明,第三句指子思,第四句指太公望。
 
 前二題秦觀順利過關。蘇小妹便出第三題:給“閉門推出窗前月”找對句。

此題難倒新郎,他站在裝滿水的缸前低吟。這時,其好友蘇軾正好來到,見此狀,便投石於缸。秦觀受啟發而說:“投石沖開水底天。”蘇小妹大喜,啟房門迎之。

這個故事,清朝已這樣說了,這就難怪當代各劇種也這樣演。 而袁枚指出這傳說與現實不符。他說:“按《墨庄漫錄》云:‘延安夫人蘇氏, 有詞行世,或以為蘇東坡女弟適柳子玉所作 。’《 菊坡叢話》云:‘老蘇之女幼而好學,嫁其母兄程濬之子之才先生。作詩曰 :汝母之兄汝伯舅,求以厥子來結姻 ,鄉人婚嫁重母族,雖我不肯將安云。’考証二書所言,東坡只有二妹﹔一適柳,一適程。今俗傳為秦少游妻,誤矣。” 這段話說明,按《墨庄漫錄》中記述:延安蘇氏夫人的詞流傳於世,有人認為是嫁給柳子玉的這位蘇東坡妹妹所作。又按《 菊坡叢話》所寫的:蘇洵之女嫁給母舅之子程之才。蘇洵曾作詩說:“你母之兄即你舅,請求把你嫁給其子。本鄉人婚嫁看重母親外家的意見,雖然我不肯也沒辦法。”袁枚查此二書得出結論:蘇東坡只有兩個妹妹,一個嫁給柳子玉,一個嫁給程之才。傳嫁給秦少游一說,是錯誤的。

我在閱讀時還發現,尚有下列資料作証:

一,蘇軾的《祭柳子玉文》篇末有句云:“頎然二孫,則謂我舅。”柳子玉兒孫輩以蘇軾為舅,此最有力証明蘇洵有一女嫁給柳子玉。

二,在蘇洵的《自尤〈並敘〉》中有句:“女幼而好學,慷慨有過人之節,為文亦往往有可喜。既適其母之兄程濬之子之才,年十有八而死。”這証明蘇洵另一女嫁給程子才。

蘇氏父子這兩段文字,說明袁枚的說法沒錯。

關於蘇洵是否還有第三個女兒,無資料為証。把秦觀之妻說是蘇東坡之妹的話,幾百年來的蘇小妹三難新郎,為什麼沒有史料作據。前些時候我看林語堂的《蘇東坡傳》,他是收集了蘇東坡大量史料才寫下的,資料較可靠。他涉及到這一問題時說:“這雖然是無稽之談,人人卻都願相信。但不幸的是,我們找不到歷史根據。在蘇東坡和其弟子由數百封信和其它資料之中,雖然多次提到秦觀,但是我始終沒法找到他們有什麼親戚關系的蹤跡。”

林語堂還說:“蘇東坡的父親把東坡的姐姐許配給東坡外婆家東坡的一個表兄,”況且,“蘇東坡當代數十種筆記著作之中,都不曾提到蘇東坡還有個妹妹。再者,秦觀在二十九歲並且已經娶妻之後,才初次遇見蘇東坡。蘇東坡的妹妹,即便真有此一位才女,在秦觀初次遇見蘇東坡時,她已然是四十左右的年紀了。”(見林語堂《蘇東坡傳》)

袁枚說,蘇東坡有兩個妹妹。而林語堂說其中一個顯然是姐姐。這樣, 袁枚說“兩個妹妹”可能不對﹔說“兩個姐妹”穩當些。但他們二人都主張這樣說:蘇洵有二女,一嫁給姓柳的﹔一嫁給姓程的。

為什麼“蘇小妹三難新郎”這故事越傳越玄,“越傳越廣越逼真,成了茶余酒後最好的趣談。”林語堂說得好:“此等民間故事之受一般人歡迎,正是以表示蘇東坡的人品多麼投好中國人的癮好。”

不過,我認為,民間故事傳得對與否,難以定奪,但如果搬至舞台演出,若用真名實姓,還是尊重史料為好,以免後人以訛傳訛。這一點提醒觀眾,必須有鑒別能力去欣賞文藝作品。現在人們愛看歷史小說與劇目,千萬不要以為內中一切都可以代替歷史。

綜上所述,因為歷史變遷、詞義變化、傳說失真,現在的人不論寫或讀詩文,切忌囫圇吞棗。
 
二零一二年六月一日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