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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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最後的笑聲----向天堂投遞的信

最後的笑聲      ◎陳葆珍◎

圖片:恩師賀祥麟教授(作者提供)



----向天堂投遞的信
                  
祥麟吾師:
      
今年春節,我像往常一樣給您拜年。電話傳來您那洪亮的聲音:“我身體很好,吃得睡得。葆珍,告訴您,我是九齡後啦!哈哈哈……”放下電話,我整個房間蕩漾着您那爽朗的笑聲,我被它感染,也在傻笑。直到現在,我還在尋找它!

可誰料到,5 月15日晚上11時30分,緊接着急促的電話鈴聲,那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陳阿姨,我是賀祥麟教授的兒子黃河,我父親在五月十二日凌晨十八分逝世!”

“什麼?不可能!”我失聲地叫道。

“是的。準備在五月二十日出殯。父親生前常在家裡提起您,說您是好學生,我看過您的著作。以前您曾打過電話給我,所以我通知您……”令公子真懂事,我十分感謝他。

放下電話,十分難過,通宵失眠。以前您對我的教導、關懷,一樁樁、一幕幕,像電影裡的蒙太奇,在眼前晃動……

忘不了,在中文系的講壇上,您總那樣神采奕奕。雖然您從美國歸來,但從未見您穿過西裝,那套黑絨中山裝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您精彩的講課增強我本來就對外國文學有濃厚興趣的求知欲。您教過我們《現代文選及習作》這門課,您毫不保留地向我們傳授寫作經驗。在作文評講課上,您拿過我的習作來分析,這對我後來的寫作幫助很大。

在“反右”運動,您被沖擊了,而我的命運也沒好多少。從那時起,我和您就被無形的牆隔着。 雖是以全優成績畢業,但無休止的被批判,讓我感到自己被掃出校門。我毫無眷戀之情頭也不回地步出校門,自然也就不知道您的動向。

畢業後在教《外國文學》時,我用您當年編的講義。後來您知道了,還責怪我說:“您既然教《外國文學》,為什麼不找我?”

天哪!我雖然站在講壇上,但我覺得隨時會被批斗。還有何顏面見老師? 在南寧二中執教時,您在《現代文選及習作》這門課傳授的知識,派上了用場。我由衷地感謝您及其他教授,讓我有能力栽培學生。

在結束教師生涯遠赴紐約的時候,雖為日圖三餐、夜求一宿不分晝夜地拼搏,但我還試圖創作。當我的長篇小說《情感滄桑》在京出版並獲得讀者認許之後,我才有勇氣尋找老師您。況且小說塑造的教授原型,就是您。

2001年10月10日這一天,我懷着惶恐的心情,有生以來第一次給您打電話,這時我們分別已45年了。當您要我報上姓名之後,我記得您第一句話就是:“啊!葆珍,為什麼現在才找我?”我說,後來我當了“準右派”,畢業後當教書匠,沒有什麼建樹,不敢找老師。您又問我的丈夫是誰,我說是數學系的趙天宇。您說:“為什麼不找中文系的,是不是找數學系的就可以不當右派?”這問得我啞口無言。您說了“知道我也找學數學的” 這句後,開懷大笑,我眼前霎時重現當年您那健談、詼諧、風趣的樣子。

您的笑聲,拉近了時空的距離。此後,您不斷寄來致諸親好友的長信。您曾說:“葆珍,您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您是好樣的。在您找到我之前我在《人民日報》發表過的文章中提到您。不信,我把原文寄給您看。”長期被人置我於“另類”的那種冰冷的環境被您這股暖流沖擊了。特別讓我感動的是,無論您來信或打電話,您對我的稱呼從來都用“您”。在我惶恐之余,還體會到您是那樣的禮賢下士。

這十二年來,您不忘對我進行遠程教學。您說:“要做一個學者型的作家。”為了充實我的文化底蘊,您送給我的書不下40本。您要我不忘祖國的文化遺產,送我《四庫全書精華》﹔您說當代作家張平的現實主義創作十分好,但《張平文集》不易買到,您上網、跑書店、找朋友……終於好不容易把這套書寄給我。您還說要買《古代希臘悲劇喜劇全集》(共八冊)及中國的《十大才子書》(共十冊)給我,我怕您過於盡心盡力而對您說,我會托親友在國內買的。

您知道我要找現代詩韻這類書,您贈我您珍藏的秦似教授遺作《現代詩韻》。您告訴我,因藏書太多,反復找都找不到。後來,無意中找到了,歡喜得連夜給我發來電子郵件。我托人從您手上把書帶到紐約時,看到書上您的題字:“此書尋找不易,而且已絕版,全國沒有。送給您,以發揮此書更大作用。”

您每次送書給我都這樣說:“你記住,不要浪費時間,我們都老了,時間會越來越少的。看一本不值得看的書,就少看一本好書。送給您的書,我都預先審查過的,這就可以省您的時間。” 這段話我記住了,也用於實踐。更重要的是,我永遠記住老師您對弟子的關愛。

您不但指導我看書還親自指導我創作。我每寫一篇,不論什麼體裁,您都認真審閱並提出寶貴意見。而每當我進行篇幅較長的創作時,我必預先寫第一章,給您審查,得您認許後才敢寫下去。如傳記體《回眸》、章回小說《虎為媒》就是這樣寫成的。您告訴我:“寫回憶錄必須有文采”﹔“寫章回小說必須內容與形式統一。”為加強我語言表達能力,您出錢、出力、耗精神、花時間,從遙遠的廣西南寧寄來一套《明清十大禁書》(10冊),並指出書中語言可學。我遵照您的教導,花了一年時間精讀這套書之後才執筆寫《虎為媒》。後來把第一章草稿寄給您看, 您來信說:“我認為寫得非常之好。主要好在像中國古典小說,無論內容或者形式都像。從這個角度來看, 您這方面的功底很深,也很不容易。”在語言方面您指出有7個詞不像古人用語,這促使我又進一步推敲每一個字。為改一個字,有時會花一整天時間。我是在您的指導下邊學邊寫的。

其實,您古典文學修養也非常之好,可您為人謙遜,我請您審閱我的近體詩時,您轉給廣西名詞人黃素芬教授點評。黃教授為拙詩《天涯泣祭》作了精批。其信寄到您處而您不慎遺失,您告訴我“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那樣認錯”,求黃教授再手書。您為了讓我及時看到,不辭勞苦連夜把黃教授的信打字輸入電腦。看了黃教授一針見血的批評,我花相當長的時間鑽研詩詞創作理論及唐宋名家的創作技巧,找到了問題的症結所在,對我此後的近體詩創作有深遠的影響。

我常對人說:“我是一個幸運的老學生!”花甲之年還有老師調教。您不但讓我充實自己,還親自帶我出道,向中國作家協會、世華文學家協會推薦我,讓我有機會向文壇老前輩及文友學習。您還拿我的拙作向刊物投稿。您來信說:“《文友》雜志登了您的《萬里尋師》,那50元的稿費我代收,等您回來給您。”我說老師您拿去買糖吃。那篇拙作,您看後曾這樣說:“《萬里尋師》寫得十分好,文情並茂,感人良深。特別是‘我有口難辯,既難辯休再辯,惟有讓吾師去問那無情的歲月吧!’尤為精彩之極。一句話說明了一切,‘潛台詞’含義之豐富,無與倫比。說實話,我是流了淚讀這一句的。”

對我不少拙作 ,您都是這樣熱情地加以肯定,給我極大的支持和鼓勵。 我感到有您在,我寫作就有了主心骨。

為了扶我上文壇, 您還為我的散文集《雁過留聲》、章回小說《虎為媒》寫《序》,還為我的長篇小說《20年一覺紐約夢》寫賀文。其中,《雁過留聲》的那篇《序》,還是您2006年9 月19 日在成都旅社寫的。為了不耽誤中國文聯出版社於2007年1 月出版此書的工作,您在旅途還為我操心。
 
說不盡道不完啊,您對我的關懷與幫助,僅次於我的父親。我深切地領悟到:“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真諦。

記得2007年我被邀出席廣州文化節。我和您一樣,出外遠行都會預先打個招呼。這時您給我的信這樣寫:“葆珍:電郵收到。我正在住院(腎病),您如來南寧,可以到廣西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的老干部保健中心九層樓7號病床看我。我病房的電話號碼為0771-5359389,自己的小靈通號碼為0771-203-5806。但小靈通信息不好,您最好打我的病房5359389號。祝您旅途順利,萬事如意!祥麟2007年11月4日”

接到這樣的電子郵件,我心急如焚,趕在文化節召開之前兩天,專程飛往南寧,由學生何紅兵開車載我到醫院探望您。我們還一起照了相呢。 分別時您把我和紅兵送至電梯口,您握着我的手,眼裡閃着淚光。

在我赴南寧機場準備登機時,我打電話向您告別。我說:“賀老師:我教過的幾屆學生分別佔去我的時間,我本想趕在中午登機前再到醫院看您的,不可能了。賀老師,再見,下次回國我再來看您。”您說:“葆珍,我很想見到您但我又不忍見。因為看到您一臉的疲憊。我也應該把您的時間分點給您的學生。再見,我等着您下次回來。”這時,聽不到老師您的笑聲了。透過機艙的狹小窗口,我俯視南寧,想尋找老師您的蹤跡,心裡在唸着:“再見,我會回來的!”

可誰會料到,這醫院一別,竟是永訣!至今這一幕,常在眼前涌現。啊!這輩子,與老師您最後的近距離接觸,看到的竟是您那噙在眼眶的那滴淚﹔而沒聽到您那爽朗的笑聲!

自從聽到您仙逝的噩耗後,為了忍受這巨大的悲痛,我盡量克己。最好的辦法就是整理您這麼多年來發給我的書信,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您給包括我在內的至親好友的長信。這其實是一篇篇精彩的散文,我曾經建議您收集成冊,可您說沒精力。 現在就讓弟子我完成這一工作吧。令公子說會整理您未發表的日記書信給我提供幫助。我和令公子將會合作做好這一工作,相信您會高興的。
 
由於天天在看您生前給我的信,總覺得您還活着。 但5 月20日這一天,我無法控制自己。我向着東方流着淚低聲哼着 哀樂的樂譜,在想着自己沉痛地走到您的靈前,向您行最後的敬禮。我似乎感到自己在默默地行走在山路上,我分明聽見那挖墳的聲音﹔分明看到撒向您靈柩上的黃土……這時,心裡有個聲音在哭叫:“再找不着賀老師啦!”

天哪!是不是來世又要我再來一次萬里尋師?是這樣的話,我會的!老師,我永遠記得您的音容和那響亮的笑聲﹔我相信您也不會忘記您為之流淚的弟子那篇《萬里尋師》,就讓它在來世作為我尋找您時做一個文字憑據吧。那時,我還是要進您這位中國文化名人、《外國文學》著名學者的師門求學的。

您在講課時曾經提到莎士比亞說過:“那死亡後不可知的神秘王國,從不曾有一個旅人回來過。”我知道您不可能再回來了!這樣,我還有什麼勇氣再回南寧!雖然那是我萬里尋師的終點,但我怕面對那人去樓空的淒清!我們只有在夢中見,但願在夢裡再一次聽到您那最後的笑聲。唉!這卻是天堂裡的笑聲!

您可能現在正飄向那高深莫測的天堂,賀老師,您停一下,側耳聽聽來自赫遜河畔您弟子的哀吟,那是在您殯葬的那天寫的:

     送祥麟吾師上路
 
望東泣送淚沾襟    夢至陵園正欲陰
杜鳥聲聲啼碧血    悲風陣陣拂幽林
不歸之路海涯盡    再訪吾師何處尋
際遇如斯誰以慰    祭詩惟有對天吟


祥麟吾師,您聽到了嗎?我已淚眼模糊了。您放心,我會的,來世我還要萬里尋師!望老師您

 安息
                           您的學生
                               葆珍泣拜
                                     2012年5 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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