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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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漫談讀書

漫談讀書          ◎陳葆珍◎
 

葆珍大姐附圖箋語:這是我當年就讀的廣州執信女中教室外景,我在那走廊煮牛奶。

最近讀完安悱主編的《閱讀的危險—大師的閱讀經驗》,甚有啓發,自然而然地回顧自己將近一輩子的讀書過程,也覺得別具一格。

雖然,生于亂世,但只知道人生下來就要讀書。至于爲什麽,却不會答。

既如此, “爲要讀書而讀書,讀了書便可以多讀書”(摘自胡適《讀書》),胡適列出的三點讀書的理由,我只覺得這一點極適用于那稚年的我。

漸漸地,似乎腦袋有點開竅。宋真宗的《勸學文》所說的:“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鐘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顔如玉。男兒遂逐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我只記住:“書中自有黃金屋”,而對“書中自有顔如玉”,十分反感。

于是,“不讀書難以活得好”的想法産生了。再加上父親不准我下厨,口口聲聲强調:“‘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是錯的。女子必須有才。無才,會被人欺負。煮飯,什麽時候學都可以;而書,不是什麽時候都可以讀的。”

父親這些話,我照著做了。我在大學畢業後才學煮飯。而讀書,在六歲之前,已開始了。

那時,奉父命背唐詩。父親下班回來,假寐著聽我背詩,我背錯一個字他都能聽出。他要我模仿他的吟誦法,致使我後來在講壇上不會朗誦而只會吟唱。

把唐詩當兒歌唱,越唱越有癮,興趣來了,便要讀更多的更長的詩。那《長恨歌》《琵琶行》有故事情節,百讀不厭,在小學時已背上了。不管詩有多長,父親總能一字不漏地指出我背錯的地方。現在,我天天晨運背的詩文,都是小時候背出來的。反而,對教授規定背的詩文,現在全記不得了。

讀小學六年級時,因叔父從美國回來,我們搬進他的樓房住。內有書櫃,裏面有古代和外國的小說。我趁大人不注意,便偷偷拿那書櫃的書躲到工人房看。正因爲是工人房,主人很少進去。而我早用甜言蜜語和女傭拉好關係。爲了不被大人發覺,提前用肥皂洗手,小心輕翻書頁,連不小心摸一下鼻子也要洗手才繼續看,這樣,那書就像沒被人看過的那樣。這習慣,不知不覺堅持到現在。這書架上的書我幾乎看完而不被發覺。印象最深的是清代俞樾的《七俠五義》、曹雪芹的《紅樓夢》和俄國屠格列夫的《前夜》。

讀初中時,常蹲在新華書店的角落看書,有個書架上的文學書籍,幾乎是出一本看一本的。有次,一位青年被店員批評他不好好翻書,他指著我說:“你爲什麽不說那妹仔。”那店員說:“她看過的書像沒有人摸過的那樣。不信,這書架上的書她幾乎都看了,你隨便找本看看。”那青年說:“她不會是你女兒吧?”那店員說:“是才好呢。我哪有這福氣!”這段話我記一輩子。

除在書店不得已蹲在地板看書外,平時我看書的姿勢是正襟危坐的,這習慣是被小學教師打出來的。那時,小學的講壇上常放著一塊竹板(又叫“戒尺”),我因坐不正而被先生打掌心。“啪”的一聲,一道血紅,疼得你噙著眼淚又不敢哭。還好,這輩子沒近視眼與那一板有關。

後來,由于我的家人全去了美國和香港,十一歲半就隻身在廣州,最初還有自抗戰以來在我家打工的女傭爲伴,後來她找到工作走了。如何才能讓自己長大?無人可問。想來想去,還是從書上找答案。書,作爲我的老師,指導我健康地成長。

凡論及精神生活及身體健康方面的書,我都找來看。沒錢買書,照例蹲在新華書店的角落裏。這個角落,直到我老了還記得。每次回廣州,我還到那兒尋找兒時的身影。幸而,那書店至今還在,而且格局沒變。

由于要學著用的,于是,動眼動腦動手地看書的習慣,從那時形成了。此後凡讀書,都這樣。加上老師說:“不能讓一本書在你手上輕輕滑過。”這句話,記一輩子也用一輩子。

基于實際需要,讓我讀書的範圍擴展到社會學、心理學、生理學。知道了蛋白質、鈣質對人身體的作用後,我便天天吃牛奶鶏蛋。後來到執信女中寄宿,還買個牛奶鍋,撿來一些枯枝,每天早上在教室的走廊煮牛奶鶏蛋吃。那時也不管人家怎樣看,照吃不誤。直到今年在廣州與老同學相會時,她們還提及這一細節。顯然,當初我這舉止著實有點出格,不然人家也不會記上幾十年。

那時,每逢周末,我就揹著書包乘車到一間賣牛骨湯的小店去。五分錢一碗,我連骨頭都咬爛,吞了。就這樣,長到1. 65米高。大概是書上教吃牛奶、鶏蛋、牛骨湯起了作用吧。

除了吃方面注意外,那定時作息是書教我做的。如放寒暑假,我在制定時間表後,執行得十分嚴格。就拿每天晨運來說吧,這輩子從那時起幾乎沒斷過。甚至留醫,也躺在病床上舞手舞脚的。

至于青年修養方面的書籍,解放初期十分多,我也看了不少。但對我道德修養影響較大的倒不是這些書。那時,我最愛讀的作品,其作者是莎士比亞和托爾斯泰,其次是屠格列夫和契柯夫。

在大學,那是讀書的黃金時代。對圖書館的書,特別是“禁書”,最感興趣。那時說“《金瓶梅》是禁書,會把人看壞。”我偏要看,我也不因看《金瓶梅》而壞到哪里去,而許多壞人根本沒看過《金瓶梅》,可他們所作所爲,與《金瓶梅》所揭露的罪惡何其相似乃爾。長久而來,不少人只看到它的弊病(過分渲染兩性關係)而忽視它在揭露黑暗的社會、抨擊官商勾結的政治、開創中國“人情小說”的先河這些方面所起的重要作用。

到了大學三年級,我的讀書時間因當“準右派”而增多。我被逐出女生宿舍,隔離在一個破爛的小屋子裏。除了上課以及接受批鬥外,其餘時間就呆在屋內,無人問你死活。我便如饑似渴地關起門讀我還未讀到的世界名著,這不被人發現。聽見有敲門聲,趕緊把“檢討書”移到跟前。這一切無不受“臥薪嘗膽”故事的影響。正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現在還對那段時光回味不已,對班上頭頭不准我參加其它活動懷感激之情。因爲,這漫長的被批鬥的歲月,不但利于我打知識基礎,而更重要的是書裏的正氣,讓我能直面人生。

到出來工作之後,那時讀書就不能憑興趣,也不能只爲自己修身,而是服從于教學所需。

到美國,由于日出而作日入而不息,超過三日不讀書是常有的事。只覺得腦袋空空的。那時,雖還記得宋朝黃庭堅的話:“人不讀書,則塵俗生其間,照鏡則面目可憎,對人則語言無味。”可換來的却是一聲嘆息。只有萬般無奈地自語:“不照鏡,面目可憎也未定,沒眼看啦。至于語言是否無味,沒耳聽啦。管他去,話不投機半句多,說的只不過是柴米油鹽。”

退休之後,在惡補失去的讀書時間。無論是書桌、電話機旁、洗手間、厨房內的靠椅、陽臺上的小桌,總之自己行到哪,那兒就擺著看了一半的書。利用哪怕是一分鐘的時間也看它一兩行。那候車、乘車的時間最好不過。但往往因此而誤了下車,或者把東西遺留在車裏。這樣的閱讀,往往是對非精讀的書而言的。可別少看這些零星時間,就這樣還讀完好幾本書呢。而精讀,則安排在每天的完整的讀書時間,這類書,必須逐字逐句地讀,認真做筆記,而且不止一次地反復讀。就拿歌德的《浮士德》來說吧,我從年輕讀到老,讀了也不知多少次,才初步讀懂一些。

我甚爲欣賞金克木教授的讀書法。他引用九方皋相馬的故事說,九方皋受伯樂之托,找來一匹千里馬,說是黃色母馬,而實際上是黑色公馬。被人譏笑爲不辨馬之色性。而測試結果是一匹千里馬。伯樂贊之曰:“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金教授在引證《列子》這段文字之後,指出:“爲什麽‘好書不厭百回讀’?就是因爲讀書一遍見到一些,再讀又見到上次未見到的,讀來讀去,甚至讀到連作者自己也未必事先想到的。”(資料出自金克木的《九方皋讀書》)

我對好書還未做到百回讀,但只要不厭其煩地反復讀,每次總有新的收穫。如《道德經》往往重讀一次,又有新的問題,那老子一句話讓我想好幾天。

有人對我說,出去走走,飲茶、聊天,好打發一天,整天關在屋裏幹什麽?

這讓我想起梁實秋的話:“古代先賢,成群的名世的作家,一年四季的排起隊來立在書架上面等候你來點喚,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摘自梁實秋的《讀書苦?讀書樂?》)

這時,我愛問誰就問誰。他們說話有根有據,發人深省,讓我增添不少知識。我可以時而古時而今的,足不出戶可遍游天下,妙不可言。你泡在書堆裏,如在夏天在大海中暢游,可愜意呢。

我這輩子,如果沒有書,我不知道自己會是怎樣的人。


二零一零年五月四日


 

 

回應
謝謝冬夢懷楚伊尹的共鳴。“書到用時方恨少”,現在,我悔之晚矣。
留言 : 葆珍, 10-May-08, 10:48:37
唉,看了陳葆珍老師的這篇文章後,真令我感到慚愧。希望我也能夠多點激勵自己。
留言 : 伊尹, 10-May-07, 07:04:21
大姊 :
讀妳這篇文章.想起曾國藩所講的話:"吾一日不讀書.面目可憎."信然 !
懷楚 2010年5月6日於丹佛
留言 : 吳懷楚, 10-May-06, 22:51:40
葆珍大姐文中最後這句:
我這輩子,如果沒有書,我不知道自己會是怎樣的人。
真的發人深省,學習了!

留言 : 冬夢, 10-May-06, 17:2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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