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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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一次特別的Interview


一次特別的Interview  ◎陳葆珍◎


3月13日,星期日下午,風雨交加。伴著風雨聲傳來了敲門聲,我疑惑地開了門。怎麼會是她?我最小的孫女,不打招呼就獨自冒雨走來。

“嫲嫲,我要來給你Interview。”

這才13歲的女孩,究竟要幹什麼?瞧那架步,拿著手機、搬好凳子,煞有介事地擺開了陣勢,對我准備拍攝說:“嫲嫲,請談談第二次世界大戰你的經歷。”

我帶她到電腦前,看那第二次大戰陣亡軍人紀念碑的照片,說:“你記下這Io Jima,回去查資料,這是一場轟動世界的慘烈的戰鬥。你瞧那些戰士多勇敢。”

她記下了,說:“我採訪你之後還要寫文章、演講,連你說話神態我也要說給同學聽的,所以我對你要拍攝。你說說日本侵略中國時,那些事你印象最深?”

這話題,燃起我心中仇恨之火。我力裝平靜在訴說我讀小學一年級時,隔壁醫院被日寇轟炸的情況:“一聲巨響,整幢大樓在搖晃,我馬上跑到樓梯底才撿回一條命。事後到教室一看,牆倒了桌椅塌了,有幾個男同學躺在地上,其中有幾個一動也不動,可能是死了。”

“為什麼你會躲到樓梯底?”

“那時經常挨日本鬼子炸,老師平時就教我們怎樣躲,這叫做躲飛機。這之後,我們班,人總沒到齊。”

“為什麼?”

“不是怕日機炸就是死了。那年頭,天天有人死。”

“你怕不怕?”

“怕呢。回家時,又遇到日本鬼子戒嚴。我同班的男同學被喊出去,那日本鬼子翻他的書包要他讀日文,他讀不出來,挨打了,滿臉是血。後來,我被叫到馬路中心,那鬼子翻我的書包,找出那本日文書,要我讀。我望望他的刺刀,好害怕,好在我讀出來了。”

“你為什麼會讀呢?”

“用心聽書就會啦!”

“有老師教的麼?”

“是的。”

“老師為什麼教呢?”

“日寇佔領廣州,侵略者往往要搞文化侵略,要奴化。這跟你們現在學外語性質不同。我爸爸說我不像那個男生那樣挨打,因為我記住老師怎樣教的。這件事我記一輩子,有時還夢見它。我把它叫做刺刀下的考試。”

她搖搖頭說:“可怕。”

接著,我還講了與我相熟的隔壁的姑娘被日本軍官強姦後橫屍街頭的情況,還有那日機轟炸廣州時的火與煙怎樣在倒塌的房屋升起。

她說:“你住的屋子挨炸了麼?”

“沒有。但我的保姆和她的女兒被炸死了。這個保姆是我們走難時,途中遇見她,因她家裡死剩她一人,被我媽媽收養的。”

她緊皺著雙眉在聽。我說:“你知道南京大屠殺麼?死三十多萬,日本有些政客還否認這一段呢。日本一個學者寫了一本書,說那個在屠殺中幸存的夏淑琴編造事實,夏淑琴為這打官司,打贏了。”

“打贏了。你認識這個人麼?”

“不認識。這件事轟動世界的。雖然南京大屠殺不是現在的日本人做,但現在有些日本人,連他們的父輩犯的罪行都不承認,那是不對的。”

“中國人那麼多,為什麼被他們殺?”

“那時的政府很腐敗。中國人民打了8年仗啦,終於把日本鬼子趕出去。你嫲嫲我一生下來未滿一歲就遇上這場戰爭。我小小年紀已知道我們的人很苦,日本鬼子很殘忍。現在我老了,一提起那段,我還會咬牙切齒的。”

她說:“回去我馬上整理,寫成文章,還要告訴我的同學。”

臨走時她看看我的《虎為媒》說:“嫲嫲,你又出書了。”

“是的。寫文章是一種樂趣。”

“我不大喜歡寫文章。”

“你不是說現在回家就寫麼?”

“是的。這是家庭作業。”

“能用文字記下傳給別人看,文章就起這樣的作用呢。你不寫人家哪知道你嫲嫲這段經歷。多少人寫了二次大戰中侵略者的罪行,以後的人看了就會記住這段歷史。你說,這樣,   寫文章不是很有意思的麼?”

她笑著點點頭走了。

外子回家後我把這一切說了。他瞪了我一眼說:“你和她媽媽都不對,為什麼讓她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又是橫風橫雨的。”

我不以為然地說:“這算什麼。當初我像她這樣的年紀,獨自面對的不是這樣的風雨,而是時代的大風雨呢!”

二零一零年三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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