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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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拜謁美國阿靈頓國家公墓

拜謁美國阿靈頓國家公墓

◎陳葆珍◎

圖片:第二次世界大戰陣亡軍人紀念碑

3 月7日,拜謁在弗吉尼亞州北部的美國阿靈頓國家公墓(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

我們把車停在山坡高處的公路邊,沿著一片碧綠的草地向下,赫然發現,藍天白雲下有幾個戰士拼命支撐著一支下了一半的美國國旗。

外子一聲驚叫:“啊,硫磺島!”這才把我從幻覺中喚醒。其造型之逼真,簡直讓你以為是真人在那兒的。

這是有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陣亡軍人紀念碑。這一組塑像是據當年的美聯社記者喬•羅森塔爾在硫磺島戰役拍的照片製造的。

誰都清楚,硫磺島戰役(Io Jima  1945年2月16日到1945年3月26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太平洋戰場上最激烈的一場戰鬥,對促進日軍投降起重大作用。在這場戰鬥中,美軍十分英勇,傷亡慘重(死6812人,傷19,189人)。打了一個多月硬仗,在最後的血戰四天后,由40人組成的小分隊(屬美國海軍陸戰隊五師二十八團,由哈羅得• 希勒中尉率領),攻上折缽山山頂,升起美國國旗。後遭殘餘日軍頑抗,又在四小時後再次升起一面更大的美國國旗。而今,國旗下降一半,是為悼念所需。

站在這組被命名為“不倒旗”的塑像前,看著周圍一片綠幽幽的草坪,沐著那溫暖的冬日,在一片和平舒適的氣氛下,忽然感到,血雨腥風,就在他們身旁;炮聲卻在我的耳邊。依稀可見陣亡者的身影,就在那軍靴旁……心情漸漸沉重,禁不住低頭肅立。

不遠處傳來一陣歡快的鐘聲,我驚愕地循聲看去。女兒看看地圖,對我說:“那是在二次大戰後荷蘭人民送給美國人民的50個鐘,每逢正點播一次音樂。說是二次大戰時兩國人民的心太苦了,荷蘭人民為安撫美國人民而選播這些音樂。”

聽著那鐘聲,望著那高高的鐵架上大小不一的群鐘,想著那早已枯了的硫磺島戰士的白骨,面對藍天,我默默祈禱:“善良的人哪,不再受苦!”

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又再一度震撼。跨過公路,鐵門上一個牌子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阿靈頓國家公墓)映入眼簾。看來,那硫磺島上的“不倒旗”塑像放在這附近,是有特殊意義的,它顯示著人類生死觀,一個民族的價值觀。

這公墓,於1864年6月被指定為國家公墓,占地170公頃。這樣的墓地在美國有120處,葬著200多萬軍人。在美國人心中這已不是一般的墳場,而把它看作是讚揚一種偉大精神的場所。

這一點,遠在1862年7月17日林肯總統簽署法案,正式授權美國政府興建國家軍人公墓,可以見證。林肯在賓州蓋茨堡國家公墓發表的著名的《蓋茨堡演說》提到:“我們在此宣示: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去-我們要使這個國家在上帝的庇佑下,得到新生的自由-要使那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不至於從地球上消失。”

在漫山遍野的石碑前,追憶林肯這段名言,一種無言的哀傷直壓心頭,不知是為死去的或是為活著的。

幾乎是一律的白色墓碑整齊地排列在綠茵茵的草地上,就像一隊隊列陣的士兵。入葬者乃在軍中服役(不論官銜)的死者及其遺孤,以及美國榮譽獎章獲得者為國殉職者及其遺孤。葬區是以各時期的戰爭來劃分的。

這裏的小山頭有好幾個,查地圖以及看拜謁人流的走向,讓我們在一個山頭的高處找到1963年遇刺身亡的美國總統甘迺迪及其家族的墓地。用鐵欄杆圍著約十多米的地方,地面上平鑲著四塊銅質墓碑。這是這個公墓中極少的非白色的墓碑。墓主從左至右是:自幼夭折的甘迺迪兒子、甘迺迪、甘迺迪夫人、甘迺迪還未死的女兒。墓碑之前面正中央,一塊圓形的水泥板中,有一個小管口,那兒冒出一團火,聽說會永不熄滅地燃燒。

正對著甘迺迪墓的又是山路邊一塊小小的平地,順山勢而築的大理石牆,裏面刻著甘迺迪名言。其中一句在我腦海縈繞,那就是:“不要問國家為你做了些什麼;而要問你為國家做了些什麼。”

作為一國總統,其陵園竟在這無數山頭的路邊那塊狹小的墓地,不過,對於這國家公墓來說已是佔得太多了。

這裏埋葬的名人何其多。如:美國第27屆總統威爾·霍德華·塔夫脫(1857~1930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美軍總司令約翰·潘興將軍(1860~1958年)、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屢勝日軍且日本投降書就在其旗艦上簽署的美國海軍艦隊司令威廉· 哈爾西(1882~1959年)、發現並到達北極的羅伯特·佛里(1856~1920年)、第一個飛越過南北極的理查·伯特(1888~1957年)、1986年1月28日罹難的“挑戰者”號7名宇航員、2003年2月1日罹難的“哥倫比亞”號7名宇航員、還有支援中國抗日戰爭的美國飛虎隊隊長陳納德(1893~1958)等等。所有墓碑用英文刻字,唯獨陳納德將軍的墓碑,正面用英文背面卻用中文刻著:“陳納德將軍之墓”。

據不完全統計,長眠在這裏的人數已達28 7萬。沒有等級差別,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指揮有名的西西里島登陸戰的巴頓將軍墓僅有一塊小小的墓碑,按正常的編號排在一位普通士兵後面。而這在生前,是絕對不可能的。生命,理應人人平等。

原來剛才我們是從側門進入公墓的,這時才看見其正門。正門設計得十分莊重宏偉,聳立著乳白高聳的墓門。墓門後面,正中是1802年仿照雅典忒修斯神廟建築的殿堂。其主要特點是採用古希臘的一系列巨大的石柱並列,還有古色古香的拱門、精美的石雕。墓門外是一條直而長的公路,兩旁沒有建築物,只有整齊的蒼勁的老樹,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蕭索,營造一種悲壯的氣氛。公路的遠處,聳立著一座白色陵墓,那就是在華盛頓的林肯墓,它與國家公墓上的南北戰爭同盟紀念碑遙相呼應,似在引證解放黑奴統一美國的歷史。

那女空軍將士的墓室,供奉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上百名的女飛行員遺像,還有她們的勳章。我不勝感歎地說:“奇女子,巾幗英雄!能飛上天已不容易了,還打仗,還立下赫赫戰功。”我那一直以為美國女人只會打扮的錯誤觀點受到批判。國難當頭,巾幗不讓鬚眉。能培養出這麼多的女飛行員,確實難能可貴。

接著,我們又爬山,尋找無名軍人墓。這時,漸感腰酸腿疼。途中見到老人小孩以及幾個拄著拐杖的殘疾人士,不禁為美國民眾這樣敬重無名軍人而感動,頓時增添了上山的力氣。

走到山頂一看,這無名軍人墓原來是在綠樹碧草環抱下的一座古羅馬式的大理石建築。可以說在國家公墓中占地最多,裝潢最講究。無數巨型的潔白的圓柱把陵園圍了一個大圓圈,內設幾千個露天座位,供大型的祭祀活動用。

正中有幢二層樓高的殿堂,裏面供奉著二百年來無名將士們的勳章、軍旗、武器。殿堂前面是一個灰白的平臺,平臺正中停放著一具巨大的石棺,其前有個很大的花圈。這平臺之下是一條相當寬闊的墓道,直通山下,兩旁種滿鬱綠的大樹,無任何建築物與墓碑,在佈局上突出無名軍人墓高於一切,神聖不可侵犯,不容任何東西損它至高無上的形象。

一片靜謐肅穆莊嚴,不管在場的有多少弔唁者,也不管身份年齡,誰都神情凝重、不作一聲。萬籟俱靜,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鳥叫,氣氛顯得悲壯、蒼涼。

“啪”的一聲,讓你為之一振,原來那是一個衛兵在無名軍人墓上守靈立正時的步聲。他在鋪好的地毯上每隔幾分鐘就來回輕輕地有節奏地走動,讓人感到他怕驚擾地下的亡靈。走了20步就停下,戴著白手套把步槍從一個肩膀換至另一肩膀。看他,體格魁梧,軍容端莊,神情肅穆,站著不動時活像尊雕像。

這個國家公墓由陸軍軍部管理,具體事務由退役軍人事務委員會處理,在國內精挑軍人組成的守靈隊伍又叫“殯儀連”,屬國防部管轄。

對公墓管理,十分規範,隨時禮儀中節地接待祭祀者。每年派兵一日24小時只守無名軍人墓。不管是否有人在場,值班的衛兵照行守靈儀式,他不是在表演,而是為亡靈站崗。冬季一小時夏季半小時輪班。遇有重大祭祀活動(如每年11月11日的美國退伍軍人紀念日),不會像這天那樣一個衛兵出場了。

據說,對來祭祀的親人,那連長給他們送美國國旗時會如是說:“我代表美國總統、代表國防部部長,感謝您的親人和您對國家的貢獻,為表達敬意,向您贈送這件禮物。”

在離開無名軍人墓時,望著那絡繹不絕的朝這墓道走來的人,女兒在背著墓碑上刻著的字:“Here Rests In Honor And Glory An American Solider Known But To God(此處光榮地長眠了一位美國軍人其英名除上帝外無人知悉)”。(1)

她歎了一口氣說:“無名,英雄大多是無名的。”

我說:“一將功成萬骨枯。為了自己的國家和民族利益而捐軀,是應該受到敬重的。瞧這麼多人,來拜這無名軍人墓,說明一種精神,一種偉大的精神是後繼有人的。”

“媽,你不覺得今天是我生日,來這地方,按華人舊俗不是會忌諱麼?”

“管什麼別人怎樣忌諱,關鍵是自己怎樣想。”

“我才不管那一套。來這裏之後,我覺得能活著多好!”

“對生死,老子早把它看作是一個必經過程。生中有死,死中有生。死,沒有什麼值得悲傷的。活著當然好,但關鍵是為什麼活和怎樣活。”

望著無名軍人墓,我歎了一句:“有些人雖死猶生。”

外子在旁說:“有些人在想有名。”

我說:“這樣的人即使出名,也不是真的。真正有名的,應是那些無名的。”

離開這公墓之前,我向它投以深情的一瞥。似乎看見一排排白色的墓碑,像一副副枯了的白骨,站在綠茵茵的草地上,爭著向我傾訴。其中我聽出來了,那是格斯·格裏索姆(死於1967年1月27日“阿波羅”1號發射時)在說:“如果我們死亡了,我們希望我們的人民能接受它,我們從事的是一種冒險的事業。萬一發生意外,不要耽擱航太計畫的進展。征服太空是值得冒險的。”

歸途中,又再經二次世界大戰陣亡軍人紀念碑。我似乎看見那不死的精神已化作偉大的精靈,在升空!

二零一零年三月十日

注(1):此段譯文為賀祥麟教授所譯。3月10日夜我向恩師請教—“祥麟吾師:請斧正我這篇拙文,特別是看完之後,請說說我這段英文譯得怎樣,總覺得譯得不好,但又不知怎樣才好,等您幫我批改。有勞吾師了。
敬請
金安
        葆珍  3/10/2010

附:請幫改的譯文是—

“Here  Rests In Honor And Glory An American Solider Known But To God(這裏光榮地安息著一位美國士兵,除上帝外,無人知道他是誰。)”

3 月11日, 恩師覆信—

葆珍:
 讀了來信和大作,非常感動。這不僅因為這篇文章內容豐富翔實,文情並茂,而且更因為寫的是硫磺島戰役。那次戰役震動世界,美軍英勇頑強,犧牲巨大慘烈,為全世界反法西斯人民復仇雪恨,狠狠打擊了日本侵略者,在我心中留下永不磨滅的深刻印象。Io Jima戰役和戰死的英雄們永垂不朽!以後幾十年來, 任何時候聽到“Io Jima”,我都是肅然起敬。因此,這次讀了您的文章,我感到非常親切,內心異常激動,心潮鼓蕩,洶湧澎湃,回到了當年的悲壯事件的記憶中。感謝您,再次感謝您!至於那句英文(“Here  Rests In Honor And Glory An American Solider Known But To God”)的中文翻譯,是這樣的:首先,中文與英文差別很大, 自不待言,同時由於文化差異,在墓碑行文上不論格式或者表現方式都根本不同,因此,這樣典雅莊嚴的英文句子很難翻譯成令人滿意的中文。要忠實于原文,要簡潔典雅,又要“像中文”,當然非常困難。我把它試譯為”此處光榮地長眠了一位美國軍人(請注意,英文soldier指軍官和士兵,不能簡單地只翻譯成士兵),其英名除上帝外無人知悉”。或者“一位美國軍人光榮長眠于此,其英名唯上帝知之”。英文soldier必須包括軍官,甚至連五星上將也屬於soldier範圍。我國傳統把soldier簡單地翻譯成“士兵”., 是錯誤的。以上意見不一定正確, 僅供參考。本文打字完畢,正要發出,偶然把滑鼠點錯,導致回信文字全部消滅,於是我只好重新打字如上。

祝好!
祥麟  2010年3月11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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