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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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理解寂寞 ----讀陳銘華《風景》

理解寂寞       ◎陳葆珍◎

 --讀陳銘華《風景》


 
原詩

藍天為鏡陽光為框
嵌我的影子於其中吧
我已愈行愈遠離沉沉的林地

你能理解一棵樹的寂寞嗎

一九九九年元月二日洛城

讀陳銘華詩集《我的複製品》中這首詩,讓我無法寧靜。我想回答:“我能理解這種寂寞。”

最後還是駁倒自己:“不!我幷不理解,但我在追求。”

這時覺得手上的這本詩集越來越沉重。再轉回看看,竟有六首詩談生死,一首談“無”的。這人生哲理、宇宙的大道顯然困擾了作者。這與莊周談生死時以《逍遙游》那富於想像的寓言來說的那樣,作者用詩的形式涉及這一話題,既深入淺出又形象生動地說理,讓理性知識通過具體形象來表達。

《風景》不像《唯物論》提及“無中生有”,但其實都在談老莊的以“無”爲核心的哲學:“有物混成,先天地而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下母。”

天地之前一切皆混沌,而宇宙有其本源。這個本源就是那個在渾沌中形成的物體,即這裏所說的“物”。不管形成天地之後千變萬化,而天、地、萬物有其內在規律。這一切周而復始,這種規律是無法說得出也看不見的,是在“寂兮寥兮”存在幷“周行而不殆”的,這就可見“寂兮寥兮”的重要性。

《風景》所說的要把自己嵌到藍天陽光之中,符合這道理。人,“生也天行”;“死也物化”。即人生順應自然而行;死像萬物化了那樣而去。嬰兒於無限寂靜中在本是空虛的子宮中孕育,于無中成形幷立於天地間,最後,死了,走向永恆的靜,絕對的寂寞。本是有形的最終歸於無,化於天地間。生命就這樣以靜爲始;以靜結束。人類的個體死了但整個人類“周行而不殆”。正所謂知道怎樣生就該知道怎樣死。《風景》揭示了這一點。

作者用恬靜的心態淡雅的語言來寫“嵌我的影子於”藍天和陽光裏。幫助我們認識“恬惔寂漠,虛無無爲,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即是說,天地賴以均衡的以及道德最本質的東西,就是恬淡、寂寞、虛無、無爲。

“你理解一棵樹的寂寞嗎”這以一句爲一段詩,其用意在強調“寂寞”的重要性。

詩畢竟是詩而非哲學論文,必須“形於言”。無形之認識論寄於有形之中,而又做到不著痕跡,這需要技巧。

首先,須注重物象的挑選。物象經過作者加工就成了詩中的意象。

這首詩的意象有“藍天”“陽光”“我”“影子”“林地”,這一切實有物在詩中卻是虛無的。因爲沒有能做鏡子的藍天,不存在可做鏡框的陽光,更找不到可以嵌入這樣的鏡框中的影子。有了這些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那“我”及其所走的“林地”都是虛構的。面對一大堆虛構的東西,這“樹”就不是真實的樹了。何況,詩中的樹,有感知的呢。

一切具體的虛構的東西組成一幅畫面,一個嵌有“我”影子的鏡框浮於大氣中,營造了一個虛無的靜謐的意境。爲了營造這意境,詩人選擇以“大象無形”的天和無形無聲的陽光爲背景,爲全詩的恬靜定了感情基調。

影子給人的印象是虛幻的、縹緲的。古今中外把它當作靈魂的依附品,歷來的文學作品把它喻作人死後之幻像。如中國的六朝志怪小說、英國莎士比亞的《王子復仇記》(又名《漢姆萊特》)、美國電影《GHOST》等都大量寫了影子。按中國習俗,影像被鑲嵌在鏡框中升空,那屬生命的何種狀態,應不言而喻了。

這樣來寫那個死字,是夠具體形象和富有文化底蘊的。

以人類個體的毀滅,讓比人壽命長的樹來談寂寞,隱喻一個生生息息的過程。在寂寞中死去的人、在寂寞中飄在大氣層中的鏡框、在寂寞中活著的樹,一切皆靜。而這“寂兮寥兮”,乃宇宙本來狀態。於是人與樹這有生命的東西,從無中來,從靜中來;最後又歸於無,消失於靜裏。

這樣有形之語無聲之畫,確實令人心靈震撼。詩中所宣揚的哲理正是我刻意追求的寂寞,理解它,才能澹然處世。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原文見刊於美國新大陸詩雙月刊2010年2月第1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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