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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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談小說

談小說       ◎陳葆珍◎
 


 

藝術家對于事物,以超然底態度賞玩。藝術家作藝術作品,乃欲將其自己所賞所玩者,使他人亦賞之玩之。” 如何“賞之玩之” ,是一種學問。

作爲文學樣式之一的小說,讀它,往往在增添文明樂趣、增廣知識、培養情愫、提高覺悟等方面有很大幫助。這樣,讀者必須進入小說中的世界,通過感情衝擊、理性分析,進而探知作者在作品中所揭示的整體實質。因爲,“在一位偉大的小說家手上完美的虛構,可能創造出真正的歷史,成爲既有小說藝術之表現,同時又能成爲指陳真理的最佳媒介。”

既是靠語言的“藝術之表現”,這樣,小說家的語言必具藝術性。那是有情、有聲、有形、有色、有味的,概言之:是有靈性的。小說家靠這樣的語言來表露他的心靈世界,以傳遞一種高尚的情愫、闡明深刻的哲理。讀者要領悟這一切,必須靠自己的直覺感受、感情品味、經驗提煉、理性分析等一切內在因素發出之悟性,才能從一般的閱讀進入解讀階段。

由此觀之,閱讀與欣賞過程就是一個認識提高過程;一個美的享受過程。這過程其實就是讀者在進行一種創造性的活動。

讀者要參加這一創造性的活動,此活動內容是讀小說,這就必須對小說有個初步的瞭解。然而,要談小說有如看大海,深不可測。

我國遠在東漢時才有“小說家”一詞出現。那時,“王者欲知裏巷風俗,故立稗官(負責收集民間瑣事言談之小官),使稱說之”。“小說家合殘叢小語,近取譬喻以作短書,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這在《隋書》上的紀錄,說明我國小說,一開始就不被上層社會重視,說它只不過是“裏巷風俗”的雖有“有可觀之辭” 仍屬“殘叢小語”。在《隋書·經籍志》所錄的現存只有《燕丹子》、《世說新語》,均屬粗具規模的短篇小說。

小說根植于民間,其源頭是先秦的神話、傳說、寓言,經過魏晋南北朝的小說對“紀實與虛構”、“形與神”這小說文學屬性的探討認知,到了唐傳奇、宋話本,小說已形成自己相對穩定的格式。無論它以何形式來叙述,均離不開故事和人物的創造,大多以“俚語(民間語)著書”。就小說家反映現實的題材及藝術手法而言,有許多類別的小說。元末明初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施耐庵的《水滸》寫史實的。明代吳承恩的《西游記》乃神魔小說。而蘭陵笑笑生撰的《金瓶梅》這第一部由文人獨創的以家庭日常生活爲中心的長篇小說,把注重傳奇的古典小說引進一個新的寫實境界,被魯迅稱之爲“世情書中……最有名之作”。清代曹雪芹的《紅樓夢》,無論從故事的連貫性和人物塑造之成功,把古代世情小說推進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此時還有四大譴責小說:李寶嘉的《官場現形記》、吳沃堯《二十年目睹之怪狀》、劉鶚《老殘游記》、曾樸的《孽海花》。而那諷刺小說吳敬梓的《儒林外史》爲少有的“以公心諷世”之書。至于那時盛傳俠義小說,如彭鵬的《彭公案》、劉墉的《劉公案》、石玉昆的《三俠五義》等,小說繁多,其中擁有近500個短篇的蒲松齡之神魔小說《聊齋志异》,風行逾百年。

小說的迅速發展與明代出現的資本主義萌芽有關。隨着城市發展出現一批在學堂讀了書而又不參加科舉考試的市民子弟,這些有知識的市民階層對小說需求迫切,再加上印刷術發展,客觀上提供了小說繁榮的條件。

小說對人起的作用不可低估,難怪梁啓超大聲疾呼:“欲新一國之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作爲中國現代文學大師魯迅的小說確實是“新一國之小說”。1918年5月他在《新青年》雜誌上發表的《狂人日記》,抨擊封建主義,着眼于改造“國民性”。《狂人日記》因它是中國小說史上“第一本用現代體式創作的白話小說而成爲我國現代小說的偉大開端。”至于《阿Q正傳》中的阿Q,則成爲世界文學中一個永遠不倒的藝術形象。

“一本好的小說基礎在于故事人物的創造”,小說家往往把人物放在一個特定的時空裏,有意臆造一些事件。這些人物生活在最能反映他所屬的時代社會的虛構的“人世假像”中。雖然跨越時空但他們有血有肉。他們經過作家典型創造,正如高爾基所言:“自然,主人翁的性格是由好多個別的特點作成的,這些特點是從他的社會的解體中,他的行列中各色各樣的人物裏取來的。爲要近于正確地描寫一幅工人、神父、小商人的肖像,必須好好地仔細地去看其它的千百個工人、小商人、神父。”

這樣的人物,就有他的真實性,讓人覺得,“一個具有這樣性格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會作這樣的事。”如潘金蓮是淫婦,決不會守貞操;西門慶是蕩子,肯定會貪女色;魯智深是烈漢,絕不會見死不救;高俅是奸臣,肯定會草菅人命。人物之所以鮮活,皆因作者在塑造人物時全部貫以自己豐富的感情,這樣的藝術感染力不可抗拒。小說家往往有這樣的說法:你要感動別人先要感動自己。 曹雪芹有“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之嘆。而福樓拜寫《包法利夫人》寫到愛瑪服毒自殺後,這位小說家居然“兩次嚴重反胃,嘴裏老是瀰漫著砒霜的味道,以至吃晚飯時竟嘔吐出來。”

小說家被感動之後又要把他所知的一切重現於讀者面前,這樣必須對題材加以篩選,突出最能反映創作意圖的主要事件,正如莫泊桑所言:“事件朝著高潮和結局的效果安排和發展,結局是一個帶有基本性和決定性的事件,它滿足作品開端所引起的一切好奇心,使讀者的興趣告一段落,幷且把所敍述的故事完全結束,使人不再希望知道最令人依戀的人物的下文。”如此安排情節就是小說的結構。引人入勝的開端激動人心的結尾最考小說家的技巧。

無論叙述故事塑造藝術形象,離不開藝術語言。似乎語言文字誰都會,但藝術語言就非每一個人都會,它來源于民間又經過藝術家加工過的。而當我們發現日常用語竟被作家如此巧妙地重現在小說時,那該多麽的驚訝佩服,往往會拍案叫道:“這怎麽自己想不到的!又這樣貼切平白的。”如《孔乙己》中的“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麽?”這樣的語言淺白得很,魯迅却用之諷刺當時之時弊和描繪孔乙己的愚昧狡黠。

中國小說一開始爲短篇,但對世界文學影響大的多爲長篇。而在十九世紀的俄國,有位短篇小說家“能與果戈理和托爾斯泰幷肩地在所有俄國小說家中占最高位置的”,他就是 契訶夫,文藝評論家這樣評他:“契訶夫能使全世界小說家懂得了何爲短篇小說。”

繼契訶夫之後最“懂得了何爲短篇小說”的魯迅,有許多地方與契訶夫相似。契訶夫是醫生魯迅和他一樣棄醫從文,爲的是要醫人的靈魂,這樣視角所及多爲社會病態,所關注的人物多爲精神病患者。這精神病患,不是生理學的而是國民所受的精神毒害及其病態的性格。如契訶夫小說的人物變色龍、套中人,魯迅筆下的阿Q、狂人。契訶夫和魯迅的筆,如同一把尖利的手術刀,在揭社會弊病時,猶如在冰冷的手術室去挖掉病人身上的惡性腫瘤,是那樣的冷峻、細心、亁淨、利落,這决定他們的文筆就是那樣犀利、冷諷。魯迅着重揭露國民弱點,突現“改造國民性”的主題。所以其小說多寫小人物,偶爾在《故事新編》中出現了聖人,他都把他拉到一般人的位置上來寫。如他通過“禹太太”(魯迅這樣戲稱夏禹之妻)的咒罵寫夏禹:“走過自己的家門也不進來看一下,做官有什麽好處……像你老子做到充軍……還掉到池裏變王八。沒良心的殺千刀。”說什麽“三過家門”而不入爲聖人之舉,那難道“進來看一下”哪怕是幾分鐘也不成麽,這就難怪“禹太太”震怒了。這樣謾罵之語,既平凡得俯拾皆聞,但諷刺大師用于文中,既贊揚又批評了“聖人”;主要的還在于抨擊當時的統治者。

這樣的短篇小說看多了,該對它有些粗淺的印象吧。

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一樣是以叙述圍繞着人物活動而展開的故事來反映生活的文學樣式。長篇小說要求作家跨越複雜的時空,對歷史時代有相當的囊括力,描寫衆多人物,對如此大容量的題材的叙事方式,要求既概括又細緻,既大刀闊斧地剪裁又要鑿痕無迹。因而追求概括生活的深廣度和塑造有時代性的典型形象,既是小說家的追求;也是批評家用以衡量作品思想性藝術性的重要標尺。

短篇小說貴在簡煉,“長事短叙”。短篇小說家善于從平凡瑣碎之事中摸到時代脈絡,從細小的微波中撲捉那深沉的海底之音。當他逮住最能揭示事物的本質時便進行人物故事的虛構,尋找最恰當的那一個詞來表達。題材的容量及人物自然少于長篇小說,所以它特別注重構思的剪裁、故事發展與人物刻畫緊湊地結合、結構嚴謹。與其說長篇小說是從重大的歷史題材引入,那麽短篇小說就是從生活的橫剖面切入。有人把長篇小說比作一場戰爭而把短篇小說比作一場戰鬥。

小小說屬短篇小說範疇。在《隋書·經籍志》所錄的《世說新語》,其實是小小說。但似乎最先有小小說這一稱謂的,始見于1924年出版的《短篇集(小小說)》一書。其作者是榮獲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 。日本把小小說又稱之爲十行小說、二十行小說。這遠東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雖不以小小說獲獎,但他應是世上經營這種文體時間最長、這方面的作品最多的一個,足足寫了幾十年,共上百篇,其小小說結集出版,其中有一本書名叫做《掌上小說》。

小小說有小說的共同體特點,小小說家從極平凡的瑣事中一旦發現那些閃光的東西,便會一針見血地加以披露,這樣的自由靈活的文學樣式是作家認識世界反映世界的一種工具。塑造人物不必寫成長過程而重于寫性格突出表現,故事不一定完整,結構嚴謹富于跳躍式的,叙述方式力求簡潔,修辭法上多用比喻、引用、誇張、象徵等,讓語言的容量大。與其說短篇小說貴在“簡”,那小小說就貴于“精”;與其說短篇小說“以小見大”,那小小說就“以點見面”。

近來,不少人寫小小說,其中,不乏成功之作。《香港文藝家》《世華文學家》主編忠揚值得一提。他的作品取材于日常生活,如狗打架、三姑六婆議論、秀才富商言談……小人物小題材,這是誰也覺察不到的無意義的東西,但獨具慧眼的他,抓住不放,竟然可以寫出維護香港安定、反對台獨的大題材,如此俯拾皆是地確定小說題材,不是老手,無法做得到。喜怒笑駡皆成文章,深刻的主體寓意在人物不經意的言談舉止中,各個人物有其階層時代的社會的共性又有其個人獨特的個性,有血有肉鮮活生動。故事有詳有略。少用第三者叙述多用人物對話。小小說不一定用諷喻,而他的多用諷喻,含蓄幽默諷刺是其文筆獨到之處。翻開《香港文藝家》《世華文學家》,不看作者名字,只要你閱讀時爆發出陣陣笑聲,拍案叫“辣得好”時,這樣的效應告訴我,那作者非忠揚莫屬。

小說給讀者展示一個絢爛多彩的世界,一個人一生不讀一本小說的,世上難覓,除非文盲。加深對小說的認識,有助于我們閱讀與欣賞。

寫于2005年1月19日改于2009年11月19日


 

 


 



回應
謝謝葆珍大姐精闢的理論,讓我重新對小說這體裁深入的省思
留言 : 冬夢, 09-Nov-20, 12: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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