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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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供稿★推敲之道 --紐約詩詞學會會長與陳葆珍的信

推敲之道
             
 --紐約詩詞學會會長與陳葆珍的信

陳葆珍供稿

《 紐約詩詞學會簡訊》編者按語:

最近梅振才會長與陳葆珍老師,就詩詞創作問題進行一番研討,在互動過程中,彼此之詩藝相應得到提昇。經兩人同意,現刊出其電子郵件,以饗讀者諸君。我們希望在[紐約詩詞學會]、[紐約詩畫琴棋會]會友間,能盛行此種切磋之風。

一、
悼九葉派诗人袁可嘉

◎陳葆珍◎

沉浮文海命多舛  筆走東西百尺樓
潑墨爲牢淹日寇  揮毫繪繭困諸侯
著書立意言民事  作賦抒情數世愁
坎坷塵寰君撒手  騰雲駕霧說春秋

2009年8月4日

二、
陳葆珍老師:

悼袁可嘉詩已收閱,情辭並茂。您的新作品,也請及時傳給我,以先讀為快。我也曾寫有一首五律悼袁教授,送上一閱,並請教正。

悼"詩之子、海之子"袁可嘉教授

夫子是沉鐘,八方收野風。
經霜添鏽綠,望海悟時空。
身歷三生劫,詩吟九葉紅。
漫雲聲已杳,餘韵動蒼穹。

匆匆草此,餘言後敘。即頌
夏安!
梅振才 2009年8月9日

三、
梅先生:

夫子是沉鐘,八方收野風。
經霜添鏽綠,望海悟時空。
身歷三生劫,詩吟九葉紅。
漫雲聲已杳,餘韵動蒼穹。

拜讀大作,受益不淺。尊詩以“比”開筆,行文中“比興”幷用,意境開闊又深沉,富于想像,曲筆傳情,好詩。

“詩吟”一詞是否再推敲一下。既然用明喻,人即鐘,且句句都從鐘的角度寫人,此乃尊詩成功之處,可惜這“詩吟”就非從鐘寫人了

但慮及對仗且又不重複用字。是否可將“身”字改爲形容詞,這樣您下一句就自由些。是可改的,因“三生劫”,本身已有“身”字的含義在內。

身歷三生劫—煉歷三生劫,動詞作形容詞用,取此“煉”字與銅的製作有關。

詩吟九葉紅—幽鳴九葉紅,“鳴”字比“吟”字較符合鐘的特點。

主要的意見是這“詩吟”一詞似與上下的意境不那麽吻合。如果能換一下這兩個字,那是絕佳之作。

以上愚見僅供參考。

呈一拙文請斧正(請開另一附件)

文安
陳葆珍 2009年8月8日

四、
陳葆珍老師
細讀來函,得益匪淺,心存感激。

我那首悼袁可嘉先生詩,靈感、意境和辭語,皆源自其[沉鐘]一詩。我寫好後,也感到"詩吟"不妥,與全詩之"比興"不協調,一時又想不起合適之詞,諸事匆忙,就此擱下。不料一經老師法眼,便發現其"突兀"之處,幷提出修正、補救之法,言之成理,有的放矢。我最喜歡詩友審評我的詩文,所提意見多有見地,對我幫助甚大。而我們是首次切磋詩藝,然您不僅從修辭角度,更從創作理論高度,提出中肯意見,豈止"一字師"而已。從您的點評,足見您詩詞功力之高深。

"幽鳴"換"詩吟",是鐘"鳴"而不是人"吟",改得好!而"煉歷"代"
歷",意思也不錯。只是我感到"煉歷"之搭配很罕見,常見的是"歷練(煉)"。"煉歷三生劫",讀起來語流似乎不够順暢。為流暢起見,是否可用"默歷"?"沉鐘"之"沉",也有沉默無言之意。或再考慮別的字?按照您"句句都從鐘的角度寫人"之旨,乾脆把"望海"也改成"傍海"。我很想再聼取您的意見。改後之稿為:

夫子是沉鐘,八方收野風。
經霜添鏽綠,傍海悟時空。
默歷三生劫,幽鳴九葉紅。
漫雲聲已杳,餘韵動蒼穹。

上次拜讀您關於袁可嘉[母親]之詩評,有耳目一新之感,如今又讀到關於蘇軾[江城子•記夢]一詞中賦之運用,分析精闢,文采斐然,很有可讀性。我曾與王世道先生討論過,我們都認爲您很適合寫此類文章,希望您又能闖出一條新路。我想,祇要您堅持下去,假以時日,可結之成集。預先提一書名,即[古今詩詞賞析],供您參考。另外,還有一個建議,這些文章,可否以一首七絕作結?結尾詩可說是全文的提要,有畫龍點睛之妙。您擅詩,倚馬可待耳。古人雲:"叙事之中夾帶詩詞,本是文章極妙處。"若您論詩之文中,又有論詩之詩,則此類文體,更可自成一格。

下次再談。祝
 體安筆健!
 梅振才敬上 2009年8月10日

五、
梅先生:

尊函敬悉。先生過譽之詞,令我汗顔。對先生的關愛與真誠十分感激。拜讀之後深感先生之儒風動人。當今文壇能如此研討一字,已鳳毛麟角矣。

我從文,歷來以直言爲宗旨,而我自己也從被別人對我的直言中學習,但我亦從此吸收過教訓,那就是我曾因此而得罪一些人。故此,能如此對先生敢于直言者,乃先生人格之豁達使然。

既然,先生不耻下問,我只得盡言。

再研讀尊詩修改之處:

夫子是沉鐘,八方收野風。
經霜添鏽綠,傍海悟時空。
默歷三生劫,幽鳴九葉紅。
漫雲聲已杳,餘韵動蒼穹。
 
“傍海”—改得好。意境更幽。與出句“經霜”之動景相對。一動一靜,對比手法,讓人想到奔騰海水衝擊下靜靜立著的沉鐘。以前用“望海”,用的是擬人修辭法,但“望”不一定是靜望也可在動中望。現在改成“傍海”,意境前後一氣呵成,妙。我偷師了。讓我注意:今後意境創造時非要上下句自成一畫才好,就如畫家繪畫那樣。

“默歷”--本來原詩“身歷三生劫,詩吟九葉紅。”中的“身歷”也不錯的。基于想改“詩吟”,才割愛了。既然大家同意“詩吟”改爲“幽鳴”。那就推敲“歷”之前該用哪個字好些。這“默”字我也曾想過,我還想過“久”字。但苦于若用“久”,則對句非用有時間概念的詞不可。一時找不到且又覺感情色彩不濃,故放弃了。想不到您與我一同想到這個“默”。但我認爲不好,理由是:

雖然意境不錯,既有“沉”之意,又與對句中的“幽”遙遙相對。但犯了詩家之忌—“合掌”。

“幽”即“默”。從字的構造看:
幽—如絲狀之植被于山,讓山暗了,山暗之處一定靜。
默—犬于黑中,夜也,夜必暗必靜。

“幽”“默”,同義詞,對仗時儘量避免同義詞相對。

這是我曾經想過而不用這個“默”的原因。

我提出的“煉歷”,也不能盡意,但因才思枯竭,自己覺得也有些拗口。經先生您對這詞用法的點評,我覺得十分有道理。而且,從意境創造來說,一火一水的,不容也。

我在先父遺下的那本《詩韵大辭典》,查了關于與“歷”的用詞有34個,選來選去,挑個“險”字給先生參考。

“險”與“劫”,尚有關聯之處。

“劫”—指事件的性質手段,“劫”字看出詩人的感情,這是“賦”與“興”兩種藝術手法結合下用的詞語。如此用詞,如此有感情地記事也是我該學習的高招,我在研讀蘇詞時就是想學這一招。

“險”--寫事件的狀態,同時也寫人物的心態。

 “險”與“劫”,有意製造一種驚險的氛圍。而轉到下麵却是“幽鳴”,這意境會讓人似見身處十面埋伏而不亂的孔明。但又非不動,只要幽幽地鳴,就可九葉爲之紅,您這“幽鳴九葉紅”,在用暗喻來表達作者的寓意。

這是“比”與“興”結合的又一招。妙!這個“險”,可以在考慮之列。

不管改何字,這個“默”字,不好。除犯對仗中不能合掌的規定外,以意境創造而言,出句對句,皆昏暗寂靜,重複描寫,少了變化,既不符合現狀的描寫又不能表達詩人感情的起伏。

我覺得作詩,這意境的創作十分重要。我自己力求在這方面學著寫,但因功力不足,常有毛病。先生大作已給我作了示範。謝謝。

下面談談您給我的建議。我今後從文注重從詩評入手。您之前有《香港文藝家》總編忠揚先生在看我的《千年傳頌的情詩》後,叫我一篇篇這樣寫下去。恩師賀祥麟教授亦這樣指示我。

“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樂之。”我寫詩評,純屬一種興趣。當處在老鼠咬烏龜的狀態時一旦咬得入了,那種狂喜難以言表。這就是一種樂。寫詩評也像所有文學創作那樣非要激情不可。我往往不問作者是誰,只問那首詩的妙處。如碰著一首詩妙到像我自己作詩時那種如骨鯁喉不吐不快時,我只有寫了賞析文字才舒服。

這種習慣是在求學時形成的。我常記住老師的話:“不要讓一本書在自己手中滑過。”于是,我不是做索引就是寫筆記,直到現在我天天讀一個多小時的書,讀後都分門別類作筆記輸入電腦。故此,我讀書讀得很慢。我遵照賀祥麟教授的教導:“非好書不讀”。因爲時間有限。讀了一本一般的書那就少讀一本經典。
這樣的讀書筆記已寫了四十多篇。但沒有一篇是以詩結尾的。先生的建議,我會考慮。

賞析蘇詞,我看了網上文章和參考書,幾乎沒有人從“賦”字入手來評的。我有意不重複別人,我連自己也儘量不重複。而那首《江城子》既有個“記”字,那就是主要用“賦”的手法了。而從這一視角切入,難也。通過這次寫作,我注重了“賦、比、興”三者如何結合去創造意境的學習了,這無疑大大提高我的認識水平。于是,看別人的詩也帶著這樣的眼光去看。力求在自己的寫作實踐中學到一兩手。

謝謝先生您的鼓勵。因爲章回小說《虎爲媒》已付梓,八年與虎相伴,精力耗盡,已無力再寫長篇小說了。今後沿著詩評的方向學一點寫一點,比起長篇小說來沒那麽耗神。而寫一篇詩評也要用上幾天的看書鑽研原作的時間,儘量用古今中外的文藝理論大師的指點去賞析一首詩,這無疑是極好的學習機會

上帝做人,安排人之孩提與就木期,突出個“愚”字,以令社會關注弱勢群體。基于我常以逆向思維處世,身處行將就木之期,還儘量開發智力。以惡補以往失去的光陰。如此老嫗,確實可憐又可笑。但一貫我行我素,不把此放在眼內。
勞您眼神了,請諒。致
文安
陳葆珍 2009年8月10日


六、
陳葆珍老師

悉讀華箋,真乃字字珠璣,好一篇美文!您談及讀書的抉擇與寫作的求索,在下深受教益。作家所走的,是一條孤寂之路,個中甘苦只自知。然如您所言:"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樂之。"明知寫作苦,且樂在其中。祈祝老師身泰筆健,文思泉湧,不斷有佳作問世!

 又回到改詩之研討。您點醒"默"與"幽"乃同義,確實如此,"合掌"乃詩家大忌。又如您所棄之"久"字,我也想過,但"三生"已含長久之意。而您最後提出"險"字,含意好,整句讀起來也很有韵味,但我感到似乎距"完美"尚有寸步之遙。於是重新細讀[沉鐘]原詩,深受其"沉寂"與"苦痛"情調所感染。"苦痛"一詞連續出現,心有所觸,何不選"痛歷"?當然,"苦痛"只是人類特有的情感之一,但袁可嘉先生詩中的"沉鐘",已賦予人類的情感與靈性。"痛歷",似乎比"險歷"更接近原詩意境,不知意下如何?請再重新審閱:

夫子是沉鐘,八方收野風。
經霜添鏽綠,傍海悟時空。
痛歷三生劫,幽鳴九葉紅。
漫雲聲已杳,餘韵動蒼穹。

待聼取老師意見後,再行敲定此詩之最後一字。盼望您又有新見解,我靜候佳音。"吟安一個字,拈斷幾莖鬚。""推敲",確乃智者之言。

 我欽佩老師之"直言"。"敢於直言者",方為良師益友。
幷請轉達對您家人的問候。
 梅振才寫於地車途中2009年8月11日
     
七、
梅先生:

妙。“痛”好過“險”。“痛”不但是生理反應(受劫不可能生理沒反應),還是情感的信息。是“賦”的手法(以充滿感情的詞語來記事)在詩中的運用。“險”,像新聞報道中用的賦,無感情。

先生不愧爲高手。我虛度73年未見過有先生如此謙謙君子者。一般而言,詩從詩人心中流出,旁人不應亂發議論,而詩能引起多種解讀正是其妙處。至于賞析者的意見詩人大可不必理會。正如清詩評家(記不得其名了)說過“杜詩不可注”那樣。
 
我的鄙陋之見,竟得先生如此重視,爲此深表感激。

呈拙文二篇請雅正。
袁可嘉的《沉鐘》,讓我不再沉默,我正在構思《虛實相生》的賞析文章。

文安
陳葆珍 2009年8月12日

八、
陳老師:
謝謝一錘定音!這首小詩,竟有勞老師傷神多日,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律詩中間兩聯,至關重要,乃成敗之關鍵。蒙老師指點,令拙詩聯句爲之生色不少,如頷聯之"經霜"與"傍海"句,呈動靜之意趣;頸聯之"痛歷"與"幽鳴"句,見因果之連續,似有"流水對"之味。在與老師切磋過程中,我受益良多。這是開端而已,希望此種互動能持續進行下去。

 今天您傳來[一首令黃山晃動的詩]及[千年傳誦的情詩]兩篇詩論大作,與上次那篇[談蘇軾<江城子•記夢>中賦的運用]一樣,新意迭出,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原來,老師既有創作的"激情",又有創新的招式:"我有意不重複別人,我連自已也儘量不重複。"這是您成功的秘訣!套句您的話:"我偷師了。"您這些精彩的詩論,我會建議載入本會的[雅集]專欄中,讓廣大讀者有機會品賞。

與同好說詩談詞,人生一樂也!就此打住,再說聲"多謝"!
梅振才 頓首 2009年8月12日

九、
[附錄一]袁可嘉原詩《沉鐘》

讓我沉默于時空,
如古寺鏽綠的洪鐘,
負馱三千載沉重,
聽窗外風雨匆匆;

把波瀾擲給大海,
把無垠還諸蒼穹,
我是沉寂的洪鐘,
沉寂如藍色凝凍;

生命脫蒂于苦痛,
苦痛任死寂煎烘,
我是鏽綠的洪鐘,
收容八方的野風!

 

 

回應
葆珍老师:您好!
谢谢您,知晓了。我会继续学习的。
沈红
留言 : 沈红, 09-Sep-09, 07:26:55
沈红:你太客气了。我们的关系只是文友不是师生。这其实是信手写来的书信,难免错漏百出,还请你多加指正。基于我诗词学会会长梅先生硬要公开我和他的书信,我只有像丑媳妇终归要见家婆面那样,诚惶诚恐的。不过, 我诗词学会这样的研讨作风是常有的,或在公众场合或通过电话, 指出对方哪个字用得不适宜了, 常因此而引起争辩,最后或同意对方意见还保留自己看法的都有,无人因此而闹别扭。那梅先生堂堂一个会长,还这样不耻下问,确实值得我们学习。
留言 : 葆珍, 09-Sep-08, 11:15:58
葆珍老师:您好!
该文已拜读,受益匪浅。诗品中的“字”二位老师如此推敲,学生需反复欣赏,慢品。其:意境、结构、对仗、词性,要学得太多了。这样的文章太少见了。我是幸运的,能认识葆珍这样的老师。
学生:沈红
09.9.7
留言 : 沈红, 09-Sep-07, 07:08:02
謝謝捷歌。這位梅先生才是謙謙君子。原是北大高材生,是紐約僑領之一。我之所以同意公開這些信是想讓世人知道,像他那樣待人,不耻下問,爲當今官壇文壇少有的。而我詩詞學會會員常互相指出詩詞中不妥之處,常因此引起爭辯,很少互相恭維或抵毀。余私自認爲,這才是文人的好去處。
葆珍
留言 : 葆, 09-Aug-25, 00:20:23
兩位論詩已拜讀,很感動!兩位均乃謙謙君子,亦是做學問之人,堪敬。
留言 : 徐捷歌, 09-Aug-24, 14: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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