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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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老懵懂

老懵懂    ◎陳葆珍◎

圖片:這是站長冬夢07年十月與葆珍大姐於越南胡志明市李克柔的畫苑內合照

熟記的蘇東坡“今夕是何年”一語,應驗了,在我身上。

時間觀念之差,足以嚇壞和我打交道的人。

我深居簡出,只有看病,才是我外出的主要理由。爲了提醒我,每日晚膳時外子都問一句:

“明天要看誰?”

“沒有。”

這樣的對答是可以通過錄音機按時播放的。

“糟了。又挨駡了,說我沒去就診又不通知他們。”我對外子常會不打自招的。

“唐人診所不像白人開的那樣。白人醫生預先聲明,預約了不能來的,須事前告知,否則罰款30元。”

“如果是那樣,可能就記得了。也該駡的。”

“你把要辦的事在日曆注明。用大陸以前那套:天天讀。”

“我已注明了,也天天讀了。但總不知道今天該是什麽日子。”

“我不是買了個放在你案頭的日曆麽?那上面每周一詩的,還配畫的呢。你每天翻它不就行了?”

我笑著說:“嘻嘻,不就行了?你去看看我翻到哪年哪月,2008年3月第12周。”

他瞪了我一眼說:”爲什麽?今年不是買了個新的麽?”

“我只愛上面那首詩,捨不得翻去。”

“什麽詩?這樣入迷。”

我隨口背了出來:“文天祥的《旅懷》:‘昨夜分明夢到家,飄搖依舊客天涯。故園門掩東風老,無限杜鵑啼落花。’咦,那個‘分明’‘依舊’,妙極!反複吟誦,回味無窮。够功力才這樣深入淺出的。”

“好詩。這樣你就永遠停留在2008年吧。須知山中居一日,世上已千年。別忘了這是紐約。”
“紐不紐約的,管他去。除了晨運寫作就讀書,還有到後園護理瓜菜。山不山中的,反正這一帶鳥聲多過人聲。”

外子沒法只得搖頭。我接著說:“我這樣判斷日子的:你不上班的那兩天是周末;倒垃圾的兩天是星期二星期六。看鄰居把垃圾拿出來放到路邊,自己就跟著拿,沒錯。”

“愚不可及。會誤事的,你等著瞧吧。”外子駡了一句。

怪他那個烏鴉嘴,果真不久,險些誤事了。

事情是這樣的。美國大醫院與由它動過手術的人約好,小病打電話來,值班醫生24 小時服務(我試過半夜打電話去果真有醫生接的)。據病情他叫你到你經常去買藥的藥房買藥。藥方由他電告藥劑師。醫生和藥劑師都會告訴你注意事項。有時他們還用特急信把注意事項寄來。服藥期間有何不適要立即打電話給醫生。認爲非來面診不可時才叫你去急診。那操刀醫生怎麽忙也親自來看你,而平時那些小病則由他辦公室的值班醫生處理。我把這叫做“電話診病”。而這竟在每月的醫療保險賬單上不留痕迹。我十分奇怪醫院爲什麽這麽笨,我沒條件享受醫藥補助的,他們爲什麽不收費,大概是“大鶏不吃細米”。

與醫院聯繫自然是小女兒的任務,因爲她的名字早已入册。

一天,她打電話來說:“媽,你拿筆記下:醫院來電話,叫你下星期一去做腸鏡檢查,檢查前一天在家洗腸。用藥時該注意,幾種藥在幾個時間吃都不能錯的。你記完後還得重讀一遍,怕你記不准。還有洗腸那天不准看書不准寫作。”

“最後一句是醫生說的?”

“不,是我加的。燒爛電飯鍋是小事,誤了醫療是大事。”

我駡了一句:“亂傳聖旨。”

女兒在說完了一大堆醫生意見後還强調一句:“別忘了檢查日期是在下星期一。叫爸爸監督你在星期日洗腸。”

我大叫:“怎麽會是下星期一,是明年的事呢,我記在挂曆上的。”

女兒說:“你去看日曆。”

我在挂曆前看了一會便對女兒說:“2009年5月4日。明年的。”

女兒大叫:“媽呀,你不是那條筋(粵語指的是“神經”)不對勁吧。要不要去看神經科?現在就是2009年!”

“啊,真的不知‘今夕是何年’。蘇東坡害的!”

究其因,因爲預約時,在去年日曆這樣寫:“5,4,09,明年驗腸。”後來在外子新置的2009年挂曆上,照抄不誤。除“明年”二字,其他視而不見。

我真的連年三十晚來了也不知道的,只知大概這一時段該有春節了。直到媳婦喊去吃年飯,才知道就在當天。趕緊塞錢進紅包給兒孫派去。飯後,媳婦代表她和兒子遞來大紅包,我把油嘴一抹,走了,這年就算過了。簡單得很。回到家嘆了一句:“不用煮飯就有吃的,婦女解放啦!”對此,外子假裝沒聽見。之後,我在電腦前輸入我的文字。年初一也像平時那樣寫作讀書,只不過多了一項給兄弟姐姐電話拜年。聽說有春節遊行,懶得看。至于年貨,沒買。

女兒從新澤西州開車來給我拜年,問我要買什麽,我說:“什麽也別買。”

她在笑我:“像你這樣的人多幾個,經濟休想刺激得了。”

我駡了一句:“奧巴馬靠我這樣的人刺激經濟,我就不選他啦。”

前天,不是心臟科診所打電話來,我又忘了要去踩跑步機測心臟。那護士說我:“怎麽你記不得,你的先生又記得那樣清楚,不用我提醒的。”

外子說:“拿這個記事本,記下要事。”

“不。沒用的。我連記事本放在哪也會找不到的。滿屋不是書就是紙。我已提醒冬夢把重要節日告訴我了。這不,那詩人節是他提醒的。”

“不!靠從香港提醒,依賴,慣壞。”

“其實這也無用。他說的是5月28日。等懷楚從丹佛打電話來說今天是詩人節,問我寫了些什麽,我還說今天是5月27日呢。”

外子這才重視問題的癥結,那就是我在日曆前不知今夕爲何夕,比蘇東坡更甚。于是,他在我的電腦把那顯示日曆的圖標調出來,教我點擊它。嘻,那今天是什麽日子,有特殊標記的呢。管用。

他說:“記住天天讀,就不會懵。”

其實,我也不是全懵的。一年只記得的日子有兩個,它們臨近時還會屈指算著幷爲此寫下文字。那就是:醫生把我從死神手中搶來,二千多紐約人被死神掠去的這兩天!
   
二零零九年五月廿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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