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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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補路

補路        ◎陳葆珍◎
 


我家門前有一株大樹,伴隨它的一歲一榮枯,也讓我一喜一憂。

老樹根深葉茂,像在半空撑出一把大綠傘,驕陽下葉深蔭濃,盛夏時令我陽臺蔭了一半,其枝葉還投影于壁上,斑駁離奇、隱隱約約、半黑半白的,倍添詩意。不時傳來瑟瑟樹聲,似聞絲竹,不禁精神爲之一爽。

享受與付出是孿生的。春天,正在贊賞春花點點之時,沒幾天,脚下落花綠茸茸一片,人于其上如踩柔軟之綠毯,上下皆綠,好不潤眼。深秋,黃綠混雜,轉眼間,脚下已是金燦燦一片,在這金色大道上行走,窸窣作響,似有樂隊在奏着進行曲。

然而,這一春一秋,可就苦了我。

不及時掃去行人道上的殘花敗絮,山姆大叔會給你一份禮單:罰款通知書。好幾年前我還未住進這條街時,就碰上被人在門前扔一張紙,一次罰款50美元。曾試過上法庭反駁:“一家人上班了,哪有時間管得着。”其結果是官字兩口,有他說沒你說的。于是我後來只得找好區另購房子。老華僑告訴我:“其實買屋不是買房子的,是買地頭的。好地頭價就高。要斷定社區好壞,框框條條很多,其中一條是各家門前是否亁淨。這一點可說明居民素質。”

念及此,再被山姆大叔獅子口嚇壞,但又想等樹葉積到差不多時才掃吧,不是有些人家也這樣麽!

誰知,躲鬼躲入廟。隔壁屋主是一位猶太裔老婦,獨居的,閑着沒事就在屋前掃地、撿垃圾。一發現我門前有樹葉不問多少就說三道四。那時我未退休。害我一早起來只得掃街;下班歸來不管多累未入屋就先掄起大掃帚。

好不容易等來她賣房子的消息,新來的屋主是西班牙裔的,還好,彼此彼此。西班牙人熱情,不管閑事,我便少些身爲形役之苦。後來隔壁又易主,是菲律賓裔的,他比我還懶。這樣我只防山姆大叔則可。

別以爲老樹給我的酬勞僅如此。一年四季,它出了一個大難題給我,那就是:拿它的老根怎麽辦?

它像所有行人道上的老樹那樣把樹下的水泥板都頂了開來。紐約立法如此:行人道上的一切由屋主負責。行人在你負責的範圍內摔傷,後果由你負。而植于行人道上的樹爲政府財産,誰也不能不經批准就動它一枝一椏。

如果擅自砍了那棵樹,那罰款可不是少數。請工人撬開石板,上加一塊鐵板,以堵住樹根上挺的趨勢,然後鋪平行人道,這自然一勞永逸,可這工錢更不是少數,休想山姆大叔會爲你掏腰包。朋友警告我:“萬一老樹因此長不好,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不要以爲政府看不見,鄰居會打小報告的。”這讓我想起幾年前外子在我家車房前的通道臨時泊車,不到十分鐘,警車開來了,罰款 80 美元。說是車尾占了行人道幾寸。

處在“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的狀態,思前想後,只得補路。去冬,以前補的路面爛了一塊。到兒子家要水泥,他說:“怎麽妹妹不提醒你,冬天施工就是豆腐渣工程,她的工程師執照是怎樣考的?”

後來見到小女兒,把她哥哥的話說了,她敲了一下腦袋說:“該駡。怎麽連這也忘了?”

且不管他們工程界有什麽清規戒律,這可害老娘誠惶誠恐地過一個冬天,生怕有人在門前摔倒。好在這條街每天所聽到的聲音是:鳥聲多于人聲。

昨天,選好良辰吉日,測好氣溫,在驕陽下動工了。性好懶,只把爛了的那塊補上就是。然後用掃帚、凳子攔路等水泥乾。這還不放心,坐在階梯上監視,因今天是亡兵節,有人開party,街上的人多了幾個,我怕那個玩滑板的男孩沖過來。

不久,兒子開車送紅薯苗給我種,他坐在駕駛座上,大概只看見原來不用補的地方便喊道:“水泥都亁了,趕快撤路障,小心人家告你妨礙通行。”

“左又難右又難,在這裏住真難。”我嘆道。等兒子一走我又冒險架起路障,我不能讓我大半天的辛勞白費了。

外子推著小推車回家,我叫他給剛補的路面淋水才進屋。我已累得半死,便坐在陽臺上看。這時再仔細看老樹。明明其樹幹長在鄰居行人道上的。爲什麽那猶太裔的屋主不停地說我要注意這樹長勢,說行人因它摔倒由我負責,這事本來與我無關。新來的屋主誰也不說誰也不管。我既然管開頭了也管下去吧,祖傳的樂善布施還沒忘記。更沒忘記華人在外,人家是以中國人的整體形象來看你的。

夜深,忽然外子大叫:“不好了,我的錢包丟了,裏面有信用卡、手機、明天上班用的出入證。慘了,這班上不了了。”

他一面找一面怨我要他淋水,說打亂了他歸家後的卸裝程序,他證實錢包不會在外丟的。這程序問題,我理解,誰也不怨,只怨老樹。不是它,就沒這些麻煩事了。

兩個老人上竄下跳。這時我還沒忘記嘲諷:“好一對老鼠(我倆屬鼠的)。半夜不睡,翻箱倒櫃。”

外子聽了,剛才還急得臉像漲紅了的公鶏似的,一下子變得像吹皺了的一池春水。

後來,他終于在挂外衣的地方找到了。

待心情平靜下來之後我說了一句:“老樹給我們的教訓是:人不能急。老了,難做到急中生智啦。既然你說手機在錢包裏,剛才冷靜些,打你手機的電話號碼,就不用找啦。”

這時,外子像祥林嫂那樣嘮叨:“我真傻,真的。”

二零零九年五月廿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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