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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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一首令黃山晃動的詩 --賞析非馬《挑夫》

一首令黃山晃動的詩     ◎陳葆珍◎

--賞析非馬《挑夫》


                      

非馬原詩《挑夫》

--黃山遊記

每一步,
都使整座黃山
嘩嘩傾側晃動
……
側身站在陡峭的石級邊上
我讓他們粗重的擔子
以及呼吸
緩緩擦臉而過
然後聼被壓彎了的腳幹
向更深更陡的山中
一路搖響過去
……
苦力
苦哩
……
苦力
苦哩
……
苦力
苦哩
……

名詩人非馬詩集《微雕世界》中一組遊黃山的詩,看後讓我不能自已,一直縈繞于腦海的這首《挑夫》,我想黃山也會為之晃動。

《挑夫》副標題是“黃山遊記”,免不了讓我想到我國傳統的山水詩。詩人筆下的山水,一般有兩种表現形式:

其一,“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詩人用哲學思維去感應山水。往往在詩中進一步説明物與我的關係。或是擬人化或是前面寫物,後面提示一種悟性等。如杜甫“感時花濺淚”(《春望》);王維“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山居秋暝》)是也。

其二,“依然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詩人把自己的情感、意念全寄於山水描寫中,對景不加任何説明,全在於一種“即物即真”的狀態,讓“物各自然”地存於宇宙的萬象,讓讀者自己去體會山水的靈性,去捕捉作者的心思。如李白的《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是也。

看慣了這樣的山水詩以及《徐霞客遊記》,忽然看非馬的《挑夫》,又説是“黃山遊記”,心裏在打個問號:“爲什麽這樣寫黃山?”我登過不少山,對所登過的名山也曾留下些習作,但從未想過像非馬這樣寫山。

這就關係到詩人的視角問題了。這視角與詩人的世界觀有直接關係。一般人登山只重于欣賞大自然的壯麗從而激發懷國思鄉之情,這固然好,但極少人能從社會底層中尋找切入點來表達對人民的發自内心之愛。把挑夫這樣的勞苦大衆生活狀態呈現于飄飄然被擡上山的遊人面前,呈現于關心我民族貧困階層的人們的眼前,似乎這不僅是以天下為己任的詩人的使命而且是作爲歷史見證人----黃山的使命。我在旅遊時一味追求自己心靈上的享受而沒念及勞苦大衆出賣力氣的痛苦,面對非馬這首詩,我自慚得無地自容。

況且,作爲詩人要有“一家之語”。正所謂“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引自宋人姜夔《白石詩說》)作爲“遊記”,就要記途中見聞。這首詩開宗明義,就寫個“步”字,寫詩人見到、聽到這個“步”的過程。這樣的“步”與高不可攀的黃山、與生氣勃勃的遊人已交織成一條會動的風景綫。誰說這不是黃山的風景畫?以這樣的畫入詩,應屬黃山的山水詩系列。

我把詩人創作這首詩的過程比作書法家在寫那個“步”字。先是蘸滿了墨水,濃濃下第一筆,其潑墨之猛,發出“嘩嘩”的山搖地撼的聲音。詩人的第一筆也是那挑夫的“步”,讓“整座黃山嘩嘩傾側晃動”了。如此誇張用詞,以黃山“嘩嘩”之聲來寫“步”聲從而傳遞詩人那為之怦怦直跳的心聲。讀到這裡,我的心被震撼了,我感到這時的黃山已不是無生命的,它被挑夫的每一“步”踩得苦不堪言,它不為此叫苦卻為挑夫的苦力而顫抖幾至“傾側”。

以濃墨開筆如果一直濃到底那就不好看,正所謂“文如看山不喜平”,何況詩人正在寫山。於是,詩人在第二節詩中幾乎用工筆細描,繼續寫這個“步”字。
首先,在交代了黃山這大環境後便細寫小環境。這個“步”,落腳於“陡峭的石級”,受壓於“粗重的擔子”。在如此險要的環境下負重登高,其“步”伐肯定是“緩緩”的。詩人用“擦臉而過”來表現山路之險窄,強調不是他們的身體而是呼吸聲“緩緩擦臉而過”,這是從挑夫的正面寫聲,從聲來寫腳步的。下面繼續寫聲,只不過這聲是從詩人的想象中聼出來的。

詩人沒看見什麽麽?不!看見了。他看見“陡峭的石級” 、“粗重的擔子”、“被壓彎了的腳幹”,這三個形容詞極其通俗易懂。能用淺白的語言表達深刻的含義正是詩人獨到之處。讀到這裡就想起婦孺能吟的白居易的《琵琶行》以及“多用本色語”“有井水之處能歌柳詞”(引自清張德瀛《詞徵》)的宋詞人柳永(見《看花回 》:“屈指勞生百嵗期。榮瘁相随。”)他們的語言都是那樣通俗易懂。然而,並非所有人面對非馬這樣淺白的語言會領悟到其深刻的含義以及詩人的胸臆。這幾句,可是寫盡了挑夫的痛苦和詩人的同情還有黃山的無奈。

讀到這裡我被震撼得不能自已。我的心難以再承受那重重的一擊:“向更深更陡的山中,一路搖響過去”。這讓我想到什麽呀?天啊!那越來越險的山,那越走越難的步,那越壓越彎的腳……我沒勇氣聼那正在“傾側晃動”的黃山深處的聲音!

這裡詩人通過他的想象來寫“步”音。“搖響”一詞,讓人想起在走街串巷的小貨郎。可挑夫們要走的不是平地而是那“更深更陡的山”路啊!這樣,在情境上有意製造的反差,增強了藝術的震撼力。讓人讀之,怎不潸然淚下?

這一節,詩人用工筆細細地寫那個“步”字,這個字有形有聲的。而它的形,是通過聲來寫的。

最後三節詩句重複,該是寫到“步”字的最後那一撇了。這一撇,詩人用墨很濃,而且拖筆很長,一直長到用省略號代替了。

這三節詩是對全詩的註腳,讓人想起《伏爾加河船夫曲》中的“哎嘿哟嗬”,《黃河大合唱》中的“嘿哟嘿”,更想起魯迅說及詩歌起源時提到的“杭育杭育”。我想,這“苦力苦哩”,多像那“杭育杭育”。這呼聲不僅是一種呐喊,而且是詩人、挑夫以及黃山在互動時發出的心聲。這比上面所提到的呼喊來得有靈性。因爲,“苦力/苦哩”有深刻的社會内容和濃厚的思想感情,有別于一般的勞動時的吆喝,它升華了全詩的主題。這聲音“搖響”今天的黃山,就難怪“整座黃山嘩嘩傾側晃動”了。

這樣寫遊記有詩人獨到之處,正如明朝李東陽《麓堂詩話》所言:“此詩之所以貴情思而輕事實也”。全詩要寫的是挑夫上山的事實,這樣的事通過詩人的感觸來寫。讓人重點感受到的是詩人的胸臆而非挑夫的挑擔過程。

詩人對世界的觀察真正是達到微雕水準了。我敢說在上萬的登黃山的遊人中能有非馬這樣觀感的微乎其微。間或有相同的感觸了,但能寫出這樣撼人心靈的詩又有幾許?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内,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引自王國維《人間詞話》)

我佩服非馬這種既能“入乎其内”又能“出乎其外”的藝術功力。
      
二零零七年四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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