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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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談詩創作的虛實

 

談詩創作的虛實

--賞析蔡克霖《迷路》

◎陳葆珍◎


《迷路》原詩(作者:蔡克霖)

我在曼哈頓迷路了
找不到這座城市的坐標

摩天大樓困我
捉我謎藏
紐約客笑我
笑聲麻木

一位美少女
猜想我尋找什麽
指引一家花店

我在曼哈頓迷路了
找不到這座城市的坐標

再不見世貿大厦
再不見那層咖啡廳
再不見大厦裏辦公的友人

而覦覬的鐵絲網
圍起一片廢墟
許多游人
都是捧著鮮花而來
含著泪水而去 

(2003年9月23日)

虛與實是一對相反又相成的概念,它們已用于美學範疇以及藝術創作。在文學作品中,“實”指的是作品反映的由人、事、物構成的客觀生活,它往往通過實寫來表現;“虛”指的是作品其實已蘊含但却間接表現出來的內容,這內容(包括作者的情志),往往通過讀者的想象來體會。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以虛寫實、避實就虛,已是文學家藝術家所注重的。文學樣式太多,試就詩來看虛與實。

詩中的景無論是實寫或虛構,離不開客觀生活,力求寫得逼真,這是“實”;而詩人的情志就是“虛”。必須虛實結合換句話說就是情景交融。而難就難在這個“融”字,其中尤以寫哲理或政治題材的更難。但對于高手來說却是駕輕就熟了。詩人蔡克霖是其中之一。他的詩涉及政治題材的不少,表現了正如歌德所言:“不論你們的頭腦和心靈多麽廣闊,都應當裝滿你們時代的思想感情。”如世紀大劫難剛發生後一個月,他就寫了關于9 11 的詩,其中提到:“如果,這一天/我也在那裏/定會遭受猛烈一擊/生命冰冷/回聲凄泣/驚駭的靈魂/立于灾難的隔壁/心,一直下著半旗。”

這樣的詩句你能找出半句套話?沒有!有的是詩人悲傷憤怒的呼喊。這幾句詩,像重錘猛擊我的心。“這一天/我也在那裏”,直到現在每年的九月,我的心緒就不寧,都會爲911亡魂寫點文字。而遠隔重洋的詩人啊,你竟和這裏的人心靈相通,用感人詩句訴以肺腑之言,讓人讀之,不禁潸然泪下。這讓我體會到歌德所說的“時代的思想感情”。

這樣的感情在《迷路》中傾瀉得淋漓盡致,往往通過虛與實來表現。

詩中的“實”,是由人(“我”、紐約客、少女、友人、游人)物(曼哈頓、坐標、摩天大樓、花店、世貿大厦以及其內的咖啡廳、鐵絲網、廢墟、鮮花、泪水)事(迷路與找路)構成了一幅生活畫面,呈現在讀者眼前的是紐約劫後餘生之動景,這景顯然是虛構的。“我”在紐約街頭仿徨地找世貿大厦時所見所想,寫得活靈活現。這樣的虛構之所以真,因它以現實爲基礎,這就是虛中有“實”。然而,這幷非詩人實有的生活經歷,因爲,詩人在詩中的代言人“我”一點都沒迷路。這樣又是實中有虛。何以見得他幷不迷路,因他不經人指點就來到世貿大厦的廢墟前。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但這樣探“虛”“實”在詩中反映還只停留于表面。

讓我們進一步走進這情境的深處,詩中迷路與找路,反映了911後紐約游客的困境是作品中的“實”,而通過再現現實生活來寄托作者的情志才是真正的“虛”。詩人對紐約人的同情關愛、對恐怖主義的憎恨、對生命的珍惜、對和平的渴望,雖沒名言但已滲于字裏行間。這才是詩歌創作的虛實結合。

從整體構思來看,不迷路以迷路形式出現,是一種迂回戰術,一個“迷”字引出的一嗟二嘆(“我在曼哈頓迷路了/找不到這座城市的坐標”),表達詩人眷眷之情,道出失去的東西價值所在。沒有那眷念之情,就不可能出現“摩天大厦困我,捉我謎藏”的困境,而爲世貿大厦的失去而哀痛,便用紐約人笑聲麻木來表現。醫學上判斷病症以麻木重于痛感,而少女爲什麽“指引花店”,這間接寫了“我”迷路時那仿徨急切的心情已寫在臉上了,詩人對紐約人的同情就這樣間接寫出來,這已被紐約人接受了,這才有“指引花店”一著。因爲當年以鮮花來表哀悼,在紐約極爲普遍。特別是世貿大厦廢墟及其附近的教堂還有對岸的能觀看世貿大厦原址之河邊公園,鮮花已成堆。

詩人的悲情集中在找到世貿大厦時像决堤般一瀉千里,連用三次的“再不見”簡直是呼天搶地的嚎哭,從不見整幢大厦入手,從外至內、從大至小、從無生命的物至有血有肉的人、從一般人至自己的友人,詩人在感情失控不能自已的情况下叙述還是那樣層層深入有條不紊,真是澎湃的激情、冷靜的頭腦。最後一段白描世貿大厦現况,白得不能再白了,這樣的白讓人想到廢墟下面的和詩人心裏流出的血,這不,血就在花裏在泪水裏!這個場面的描寫,活現了當時無休止的祭祀,是那樣的悄然“捧著鮮花而來”;寂然“含著泪水而去”。表面上是强壓傷悲肅穆無言,但人們的內心,那急速跳動的心聲將遠勝于大西洋的濤聲。無聲心語被詩人說出來了,不用呼口號,不用演說,就這樣用詩的語言記下這歷史的一瞬,記下人們的哀痛,讓人讀著,該知道愛百姓之所愛恨百姓之所恨。莫忘了,這裏寫的是紐約游人,一個“游”字,足以說明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心靈相通,這就不必再耗筆墨,可見詩人在言情志時用字之推敲。

作者愛憎感情和他所寄予的希望是通過作品的內容間接表現出來的,其中又通過讀者想象再現的,這就是自古至今詩家所推崇的“含蓄者詩之正也”(清毛先舒語);也是我們所說的虛實結合。

縱觀萬物皆有陰陽、正反,文學藝術中的虛實其實是自然規律之反映。而能像詩人蔡克霖那樣運用虛實相生的表現手法來作詩的(特別是作政治詩的),尤爲可貴。他真正做到像王國維在《人間詞話》所說的:“詩人對于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二零零八年十月十日

(原文見刊於美國新大陸詩刊2008年12月第109期)

 

回應
謝謝沈紅同學對葆珍大姐的讚譽,不知沈紅同學是否劉教授的學生,如果沈同學熱愛文學的話,歡迎你參加我們的隊伍。請跟我先聯絡大家互相了解一下。
我的郵址如下:
bingwai@netvigator.com
站長:冬夢
留言 : 冬夢, 09-Mar-12, 12:33:56
谢谢王枫沈红两位诗侣的鼓励,这只不过是一篇读书笔记,记下读了一首好诗的点滴体会而已,尚很肤浅,自有遗珠之嫌。望您们能指正。沈红诗友过誉之词令我汗颜,拙作纯属习作,我,古稀动物一个。有时还为耗了读者的时间而惴惴不安。
留言 : 葆珍, 09-Mar-12, 10:49:53
葆珍老师:您好!
通过义族老师了解您的古典文学底蕴,也拜读过您的大作。很是欣赏! 您精辟的诗之“实”与“虚”讲解,受益匪浅。您的作品我已珍存。
知您身体不好,心疼。向您这样的老师太少了,掰开揉碎的讲解、传播古典知识。真好真好!!!
春安
学生;沈红
09.3.12 于天津
留言 : 沈红, 09-Mar-12, 10:03:31
非常感谢葆珍老师精辟的诗之“实”与“虚”讲解。
留言 : 王枫, 08-Dec-04, 18:3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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