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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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境界全出---王國維《人間詞話》讀書札記之二

境界全出   陳葆珍


---王國維《人間詞話》讀書札記之二

“‘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人間詞話》)

怎樣理解王國維這段話?

人由於客觀刺激感覺器官而對其個別屬性有所反映,繼而對所得的信息加工而獲較整體的認識,若能把這些感知到的事物再現,就能構成境界。“感知”和“再現 ”,這兩點做不好,就不能引起讀者共鳴﹔做得好,就屬於“境界全出”。

現在看看王國維所舉的名句。其一,“‘紅杏枝頭春意鬧’”,出自北宋宋祁的《木蘭花》: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作者見到的春天景物繁多,但他只選“波” “棹”、“楊”、“煙”、“杏”、“斜陽”、“花”。對眼前景觀察得極其細微,如水波的紋狀,楊樹散發的煙氣,紅杏枝頭的茂盛,這足以構成春光的景色。一個“好”字,說明以喜悅來定全詞的感情基調。上闋賞春雀躍之情,引起下闋留春之意。以這樣的情感再現見到過的景物,自然會生動感人。

這首詞待賞析的很多,現只談“紅杏枝頭春意鬧”。它不但由宋傳唱至今,而人們以“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的稱號呼作者宋祁,足見讀者對此名句感受良深。

“紅杏枝頭春意”這三個詞並沒有什麼特別,而一個“鬧”如畫龍點睛,使“境界全出”。

“春意”一詞,是作者據眼前所見及自己的生活經驗歸納出來的觀察效果。如果不用“鬧”字,用“出”、“現”、“濃”、“生”等都不能生動描寫紅杏的繁茂,蜂蝶在枝頭的嬉戲。“鬧”,即“嘈”“不靜”(《古今漢語詞典》)﹔“爭鬥有聲之謂鬧” (李漁《窺詞管見》)。“鬧”,除聲音外,還有在爭鬥中出現的各種形態,如風,拂過枝頭﹔鶯,飛上樹梢﹔蝶,花前飛舞﹔蜂,花裡探蜜﹔或許會碰上“花妥(墜也)鶯捎蝶”(杜甫《重游何氏詩》)……不但使紅杏及其周圍有動感而且會有聲,各種生命形態各式其式,一片紛亂,十分熱鬧。而這樣的爭鬥發出之聲,雖是極其細微,但不能說它不存在,一個“鬧”字,也許作者真的聽到了也許是一種幻覺。這是從視角到聽覺的轉移,這叫做心理學、修辭學上所說的“通感”。即“把事物的無聲的姿態描摹成好像有聲音,表示他們在視覺裡仿佛獲得了聽覺的感受。”(錢鐘書《通感》)這個“鬧”字,除了視覺聽覺感受外,如果小生命撲向枝頭眾多,還可讓人的觸覺有所感受,一個字反映各種官能的領域互通,自然那個場景會畢露無遺。

這樣把靜態的寫成動態,春天的生命力顯示了﹔人對春的激情抒發了。如此紅爛漫、生機勃勃、春意盎然的春天再現於讀者面前,帶有詩人感情的作品中的畫面比現實來得更美。

其二,“‘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弄”,“手拿著擺動” (《古今漢語詞典》)之意,也可解作“玩耍”、“嬉戲”。以動寫靜,把花擬人化了,花可以擺動因月投射而出現的影子。這裡所描寫的境界與“紅杏枝頭春意”不同,因為境界並不全是就寫景而言,“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人間詞話》)直抒心胸或只寫景物,均經過作者感知,無不帶感情色彩。故此,了解一首詩詞,必須知道作者的感情。理解一句詩,必須從全詩出發。因為“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人間詞話》)

“雲破月來花弄影”出自北宋張先《天仙子》: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后期空記省。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此詞的感情基調與宋祁的相反,屬於愁悶,把酒聽歌,純屬以酒解愁的特寫鏡頭。一個“愁”字破題,“愁”表現在:不是迎春,而是送春﹔不是曉鏡照雲鬢,而是“晚鏡傷流景”﹔不是如“並禽”相棲,而是顧影自憐﹔不是“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而是在“帘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之中,擔心著“明日落紅應滿徑”。顯然,宋祁與張先的詞,作者對外界有不同的感受,在作品中描寫的表象及流露出來的感情迥然不同。如果只從一句“雲破月來花弄影”,可能會覺得寫景很美,會有賞心悅目之感。但聯繫到上句“沙上並禽池上暝”,便會知道在並禽雙棲的襯托下,顯得作者觀賞這樣的美景時心情因孤寂而顯得愁悶。此時因“雲破月來”而引起的“喜”,只不過是一霎那,其實,“愁”多過“喜”。一個“弄”字,把眼前的靜景寫動了,正好與自己心理涌動著的感情相呼應。這樣,稱得上能“寫真景物真感情”,這就是有境界 。

王國維“境界全出”說,在詩詞的欣賞及創作上很有指導意義,從他所舉的例句所強調的“真景物真感情”,提醒我們要仔細觀察外界,滿懷激情對待要寫的對象,並要提高自己的文學修養,才能寫出有境界的作品。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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