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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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詩家兩題,不過寫景言情----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十八

詩家兩題,不過寫景言情     ◎陳葆珍◎

----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十八
       
袁枚認爲:“詩家兩題,不過寫景言情。”

而“若寫景,必可以觀。”

要做到“可觀”,必須逼真。詩中的形象要符合客觀實體。蘇軾說過“少陵翰墨無形畫。”(見馮應梧《蘇文忠公詩合注》)他十分讚賞杜甫在《子規》中這樣寫景:“‘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此老杜雲安縣事也。非親到其處,不知此詩之工。”(見《東坡詩話》)宋人周紫芝亦言:“獨行山谷間,古木夾道交陰,惟聞子規相應木間,乃知‘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之為佳句也。”(見《竹坡詩話》)這樣寫景,顯然十分逼真。

袁枚指出:“行止坐臥,說得着便是好詩。”他以與朋友遊山玩水為例:“余嘗過橋下,則船篷便有須臾之黑,上山轉幾個彎,則路便峻。”而對此眼前景,“何以人不能道?”可與他同行的徐詵若秀才,卻吟出這樣的詩句:‘犬吠知逢市,篷陰識過橋。’又云:‘但覺路幾曲,不知身漸高。’”

詩人之可貴,就是這樣能寫得出:“人人心中所有,筆下所無”的東西。(金聖嘆語見《文心雕龍講疏》)

袁枚說:“遊山詩貴寫得出。”遊山詩不好寫,正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蘇軾《題西林壁》)其實,是否身在山中,始終都無法識其真面目。

不身在山中去寫山,顯得朦朧虛渺,引人遐思。如寫桂林山水,韓愈的《送桂州嚴大夫同用南字》云:“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篸。”李商隱的《桂林》云:“城窄山將壓,江寬地共浮。”袁枚《詠桂林山》云:“桂林天小青山大,山山都立青天外。” 這些都是從遠處寫山,寥寥數字,把桂林的奇景描繪出來。

從賞景來看,身在山中一般愛遠眺,這才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而近處寫山最難寫,你眼前的除了樹就是石。雖如此,有人卻能把這眼前景留在筆端。如陶庭珍《盤山驛》云:“叢山如破衣,人似虱緣縫。盤旋一線中。欲速不得縱。”盤山的驛道,讓人行在其中猶如虱虫在破衣的線縫中爬。這通過比喻來寫山之陡直。又如沈石田《天平山》云:“登臨風扶身,談笑雲入口。直上忽左旋,方塞復旁剖。”這從人的切膚感受來寫山之巍峨。又如梅岑《極樂峰》云:“碎石隨足動,危徑不容步。”這從人的動作寫山之險峻。又如宗介帆《磨盤山》云:“東西俄轉望若失,呼應已逼待還久……更疑去路即來處,幾訝迷途欲退走。”這從人的憂慮來寫山之起伏。又如張瑗《應山道中》云:“危峰有路人煙少,破廟無門水鳥棲。”這從人鳥蹤跡來寫山之高峻。

寫景妙在含蓄,意在言外。袁枚舉了這樣的例句:“六朝詩有足法者。寫景則《詠雨》云:‘細落疑含霧,斜飛為帶風。’(從雨狀來寫雨。)《詠月》云:‘山明疑有雪,岸白不關沙。’(從山岸之色來寫月。)”又如“吳竹橋《題揚州天寧寺》云:‘鈴聲得露清如語,塔勢隨雲遠欲奔’。”( 言寺高即山峻也。山勢就隱藏在“得露”“隨雲”中。)
這樣寫景,並不直言。

再看杜甫的《秋興八首之一》:

玉露凋傷楓樹林  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湧  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  孤舟一繫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  白帝城高急暮砧


這首詩在說:楓林在秋露下凋零,巫山霧氣陰森蕭殺。巫峽波浪滔天,邊塞風雲把地壓得一片陰暗。看着已開了兩載的菊花,禁不住流下思鄉的淚。又近歲暮了,趕着制寒衣。白帝城上搗制寒衣的砧聲響得很急。

這是杜甫滯留在夔州作的詩。詩人鄉愁很容易看出來,但其中另有所指卻藏於言外。那就是對當時的軍閥混戰政局動蕩的不滿,這是通過寫景來表意的。詩人並沒有明顯道出,這就叫做“意在言外”。

“凡作詩,寫景易,言情難,何也?景從外來,目之所觸,留心便得。情從心出,非有一種芬芳悱惻之懷,便不能哀感頑絕。(若沒有一種美好而又多愁善感的心性情致,便不能寫出哀傷淒惻、纏綿清麗的詩來。)”袁枚這段話,直言作詩之道。

截然把詩句分為哪些是寫景哪些是言情的,很難。表面看來,似是言景,其實飽含了詩人的情志。如上述描寫山勢之險峻,從驚恐之情中透露出對大好河山的讚美以及對人的鬥志的嘉許。

詩中的景物,往往隨詩人的感情而變。如杜甫《春望》云:“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這樣寫因安史之亂而淪陷的京城春色,充滿了悲涼。“萬紫千紅”多麼悅目,可詩人眼中的花卻在流淚﹔春鳥的啼叫多麼爽心悅耳,可詩人聽之卻心驚膽顫。京城一片狼藉,連草木深得無人打理,山河雖在國卻破了。這是懷着亡國之恨來寫景的。不然,春景不是如此悲涼的。

因感情之變而景物隨之而變的詩句不少。如李煜對宮廷生活的描寫,亡國前這樣寫:“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點金釵溜。”( 《浣溪沙•紅日已高三丈透》) 亡國後只有這樣哀嘆:“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見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 )這首詞,再也找不到“酒惡時拈花蕊嗅”(微醉時聞花)的風流了。連對良辰美景的“春花秋月”,卻產生“何時了”的苦悶心情。最後,喊出了描寫愁情的千古名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正如吳喬所言:“境順則情樂,境逆則情哀。”而“情哀則景哀,情樂則景樂。”(《圍爐詩話》)這一點,古今名詩,都有體現。下面以杜甫《登高》為例:

風急天高猿嘯哀   渚清沙白鳥飛迴
無邊落木蕭蕭下   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停濁酒盃


這首詩作於安史之亂平定後幾年,在投靠親友途中,年老多病生活貧困的杜甫獨自登上夔州白帝城外的高台,滿目秋景,激起他身世飄零的感慨。於是,就有了這首被譽為“古今七言律第一”(《見明人胡應麟(《詩藪》)的千古名篇。

“風急天高猿嘯哀”,從天寫到地, 一個“哀”字為全詩定感情基調。

“渚清沙白鳥飛迴”,從海回寫天。居高臨下,俯瞰萬物,大有筆走千里之勢。

詩的開頭,一時寫天一時寫地,好個大起大落,深遠莫測。如此壯麗河山,該激起詩人的豪情加以贊美,而他卻寫“風急天高”中的猿的哀嘯。可見他的處境不順,本就懷着哀情。帶着這樣的感情賞景,景也變得悲涼了。

秋景不乏秋葉之多彩、稻谷之金黃,可這樣艷麗的詞語,不符合當時他那沉郁的心情,於是,便用渚之“清”、沙之“白”來調色。

“無邊落木蕭蕭”之聲,滾滾長江東來之狀,此大自然的變化預示韶光流逝之速,詩人在這裡言此及彼,隱喻生命之短暫。但人生波瀾壯闊,故選擇風、天、渚、沙、無邊樹木、萬里長江來寄意,這樣才夠大氣磅礡。面對壯闊的外景,又值年老多病無依無靠,觀蕭蕭落木、滾滾江水,自然會觸景傷情,在此氣氛下來說悲情,其感人之處,不在淒婉而在於悲壯。

此“悲”字,在緊接着的“萬里悲秋常作客”中明顯地點出來。詩人選擇四季中最具淒戚之景—秋天,從“萬里”這地之遙, 回應前四句的海之闊、天之高,以“常作客”來隱喻自己經年的坎坷。

是怎樣的一個客?下一句回答了這個問題。“百年多病獨登台”,“百年”,言時之長也。暗寫人生跨度之大,即自己已入暮年﹔“多病”,言身受壓力之重。“獨登台”,無親朋也,言處境之孤。這是從時空跨度之大來寄悲情的,以適應前四句的江河直下的氣勢。從大處着墨,必須從大處抒情,這氣氛才前後一致。從氣勢恢宏到獨立高台、從天地之宏大到個人之渺小、從外界之動蕩到詩人之靜立,這樣情景交融,顯得開闔互補、動靜交錯。本來運筆正處張弛卻驟然收斂,從壯闊河山忽爾轉寫細微之處--白髮,從急速忽爾到緩慢的描寫。好一個“文如看山不喜平”。 宋吳沆說得好:“杜詩句意,大抵皆遠,一個在天,一個在地。”(《環溪詩話》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盃。”這兩句訴盡客途秋恨老病悲秋之苦。“艱難”指物質生活而言﹔“苦恨”說的是精神生活。具體來說,國運方面,雖平定安史之亂但地方軍閥割據﹔而個人遭遇,本入嚴武幕府,卻因嚴武病逝而失去依靠,不是夔州地方官接濟,根本就無法生活。

秋天登高,古人多盡酒興,以酒消愁,自古有之。可這一切,對這位老詩人都不適用了。一個“停”字,蘊含了多少苦楚與無奈。一個“哀”字開卷﹔一個“悲”字承上啟下﹔一個“停”字前後呼應並為全詩作結。正所謂:“編筐編簍全在收口”,詩人那沉悶、憂鬱的心情,在末句來一個總爆發。

正如明人在謝榛《四溟詩話》所言:“作詩本乎情景,孤不自成,兩不相背。”“景為詩之媒,情為詩之胚,合而為詩,以數言而統萬形,元氣渾成,其浩無涯矣。”

登高所見的景物,是這首詩的媒介,如果杜甫不處在貧病交加之境,就不可能有壯志未酬之情﹔如果不是這深秋的悲涼之景,就不可能挑起內心那哀怨無助的感嘆。而這種情感讓他無法用歡快的心情去看眼前的景色。這樣,景為媒﹔情為胚,二者相合,此曠世之作就這樣孕育而生。僅五十六個字,卻可以“統萬形”,把自然與人生的客觀規律揭示了﹔把身處暮年卻壯志未酬的苦痛宣泄了。字雖少,卻有千鈞之重。可稱得上“其浩無涯矣。”

景隨詩人的心境而變色,一般來說,以哀景寫哀,樂景寫樂。然而,若“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清王夫之《江齋詩話•詩繹》)王夫之舉《詩經•採薇》為例:

昔我往矣  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  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  載渴載飢
我心傷悲  莫知我哀


這首詩是寫戰士的。本來出征是傷情的,但卻以“楊柳依依”這樣的樂景來寫﹔而戰後歸來應是歡天喜地的,卻以“雨雪霏霏”這樣的悲涼之景來烘托。其中戰士心中的酸甜苦辣,盡藏於這反襯法的描寫中。而這也符合人的心理或生理反應。奧運冠軍領獎時“喜極而泣”,乃一例也。而那喪兒之母在人前強裝的笑臉,其內心的悲痛更讓人揪心。她可能在無言吶喊:“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如何處理情與景的關係,清吳喬早就指出:“夫詩以情為主,景為賓。”“然順逆在境,哀樂在心,能寄情於景,融景入情,無施不可,是為活法。”(《圍爐詩話》)

詩人絕不會為寫景而寫景,也不會照相式地繪景,詩中之景,自有思想情感,這一切往往隱藏於曲折的描述中。正如歐陽修所言:“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最佳)矣。”(見《歐陽修《六一詩話》)

二零一三年三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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