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更多>>>   
吳懷楚◎誰將妙筆寫風流

誰將妙筆寫風流      ◎吳懷楚◎        

                                        
  
誰將妙筆寫風流   寫到風流處便休
記得去年曾識面   桃花深處短牆頭


---《題半身美人》--唐寅

 
唐伯虎,一提起這個名字,就會使人聯想起擁有八位妻子,後來更為了祝枝山席間行的一句酒令“九秋香滿鏡臺前”而不惜自貶身價,賣身到華相國府中充當書僮,務必要把華相國府內的豔婢秋香追求到手,享盡世間的齊人溫柔之福,以致有所謂“三笑留情”和“唐伯虎點秋香”等等的傳聞軼事,惟這些都只不過是一般裨官筆下的野史與戲曲家們的渲染杜撰而已。

而究竟唐伯虎是否真個有其人?還有,關於其文采風流的傳聞,其可信度究竟又有幾分?在在這些,都是值得我們去對他作一番深入解讀。

根據《唐伯虎全集》、《唐伯虎落花詩冊》和廿五史中的《明史》讀來,證明了唐伯虎的確是有其人,而他的文采也是一絕。從他的遺世詩文品賞讀來,被冠為江南四大才子之首的他,果亦非浪得虛名。至於說到“風流”這兩個字,試問自古以來,又有幾個文人不風流?只是我認為,只要是風流,不是下流,同時,風流如是恰到好處,那也未嘗不是一件雅事。

說到唐伯虎,在《明史》裡就有以下的一段記載文字。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性穎利,與里狂生張靈縱酒,不事諸生業。祝允明規之,乃閉戶浹歲,舉泓治十一年鄉試第一。座主梁儲奇其文,還朝示學士程敏政,敏政亦奇之。未幾,敏政總裁會試,江陰富人徐經賄其家僮得試題。事露,言者劾敏政,語連寅,詔下獄,謫為吏,寅恥不就,歸家益放浪。寧王宸濠厚幣聘之,寅察其有異志,佯狂使酒,露其醜穢,宸濠不能堪,放還,築室桃花塢,與客日般飲其中,年五十四而卒。寅詩文初尚才情,晚年頹然自放,謂:「後人知我不在此。」論者傷之”【明史第二百八十六.列傳第一百七十四.文苑二】
 
從以上《明史》所記述的這一段史料文字中,我們已經可以粗略認識到,有關唐伯虎的功名坎坷和其一生不幸的遭遇了。

關於唐伯虎的家世,也是根據可靠史料敘述得悉。唐伯虎的祖輩原是一富有人家,後來傳至他的父親唐廣德時,家道已中落,因別無維生的本事,只有憑著能夠燒得一手好菜,而在蘇州城內開了一間小酒店營生度日。雖然家門貧窮,惟他的父親也是一位滿腹經綸,飽學之士。因此,也結識了不少當時的文人雅士。尤難得的是,其父唐廣德縱使一心專注於營生,惟對於兒女們的教育也沒有絲毫鬆懈過。

他除了暇時親自督導學問之外,還聘請了私塾老師來到家中講學和指點畫藝,這些環境都是為日後的唐伯虎在文學上創作之才華,創造了一個先決的優厚條件。

一個人的品性,都是與生俱來。唐伯虎自少就已養成一種豪宕不羈的性格。更何況,由於他父親的關係,和受到與一般墨人騷客的交往影響,因此也更加深了他的豁達性情,想改變也改變不了。他與鄰居的張夢晉(即張靈)兩人最為投契,終日只愛舞文弄墨,從來不曾為生活問題憂慮過。為此,他就曾寫下如此的一首《言志詩》:
 
不煉金丹不坐禪   不為商賈不耕田
閑來寫幅丹青賣   不使人間造業錢


唐伯虎的文采是不容人懷疑的,他十六歲(成化廿二年)就考取了秀才。然後,十九歲(泓治二年)那年,奉父母之命,與一位也是仰慕他的才名徐姓富家之女徐繼沈成親。徐女生得文靜秀氣,溫柔體貼。唐伯虎在成親的是年又考中了舉人(即解元),這時候的徐女一心以為自己的眼光獨到,嫁得了一位準好的郎君,要是將來唐伯虎能再上層樓又考中狀元,那自己就是貴為狀元夫人,面子好不風光八面。

就是為了這個功名利祿故,於是徐女就日夕督促自己夫君努力用功,好使他朝進京參加“春闈大考”。孰料,唐伯虎卻因主考官程敏政涉嫌受賄出賣試題,而被牽連瑯璫入獄,後幸得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重審此案,證實了唐伯虎是無辜,始被釋放。

縱使後來含冤得白,但當他歸來時,妻子徐繼沈,早已在獲悉他因會考試題一案受到牽連入獄,先行不辭而別,並且旋即改嫁與另一官宦人家。也於是年,更使他受到莫大打擊的是,當他歸來不久,他的雙親也因病相繼離世。他的弟弟唐子重在弟婦的教唆下,要求與他分家,這一事件發生,使得他有感於世態炎涼極受到刺激而益加放浪,終日與酒為伴,留連煙花青樓之地。故而,在他的創作中,有不少是與青樓情事有關的詩文曲作。諸如:《榴花泣.情柬青樓》。

折梅逢使,煩寄到金陵,是必見那芳卿;將咱言語
寄取真,一一的說與他聽。自別來到今,急煎煎遣不
去心頭悶;似楊花覆去翻來,如芳艸削盡還生。


揚州道上思念沈九娘
 
相思兩地望迢迢   清淚臨風落布袍
楊柳曉煙情緒亂   梨花暮雨夢魂銷
雲籠楚館虛金屋   鳳入巫山奏玉簫
明日河橋重回首   月明千里故人遙
                  
【註】此詩題目先是用《寄妓》,後改為《揚州道上思念沈九娘》。

 
 黃鶯兒
 # 題美人浴
 
衣褪半含羞。似芙蓉,怯素秋。重重濕作胭脂透。
桃花在渡頭,紅葉在御溝。風流一段誰消受?粉痕流,
烏雲半軃,掩亂倩郎收

 
唐伯虎雖然一生都在煙花青樓場所行走,到處留情,但在他的心靈深處,卻只有兩位相知深交的青樓知己。那就是在煙雨樓賣藝善歌的沈九娘和彈得一手好琵琶的徐素。

前者沈九娘在他科場無端罹禍歸來,又逢家遭巨變重重打擊,意志極為頹喪落魄之時,除了在精神上給他多方鼓勵之外,同時還在金錢和物質上幫助他不少。到了弘治十八年(公元1505年),在祝枝山和文徵明等眾好友相勸之下而成為他的妻子,兩人婚後移居於桃花塢,並於翌年生下一女名桃笙,後許配與其摯友王氏國士履吉之子。而沈九娘卻因積勞成疾以致一病不起,於正德七年(公元1512年)冬至與世長辭,時年方三十七歲。在沈九娘病故後,唐伯虎亦未有再續弦。當沈九娘離世時,唐伯虎對其感懷無限哀痛是少不了的,這個我們且看看他的《傷內》:
 
淒淒白露零    石卉謝芬芳
槿花易衰歇    桂枝就銷亡
迷途無行駕    款款何從將
曉月麗塵梁    白日照春陽
撫景念疇昔    肝裂魂飄揚

 
沈九娘雖然出身於青樓,但所學甚豐,同時為人亦深明大義,更能潔身自愛,從來只有賣藝而不賣身,所以唐伯虎非常欣賞她。當她成為唐伯虎的妻子後,把一個家治理得整然有條,尤其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蘇州大水成災,饑民處處,平時靠賣丹青字畫為生的唐伯虎,竟顯得百無一用,以致一家數口的生計擔子,全數落在沈九娘一人身上獨力挑擔起來,沈九娘也無作出任何半句怨言,此事在唐伯虎寄給其摯友孫思和的詩就有如是提及到。詩原是八首,現僅選錄其四首如下:
 
風雨浹旬,廚煙不繼,滌硯吮筆,蕭條若僧,因題絕句奉寄
孫思和。


(一)
 
 十朝風雨苦昏迷   八口妻孥倂告饑
 信是老天真氣我   無人來買扇頭詩
 
(二)
 
抱膝騰騰一卷書   衣無重褚食無魚
旁人笑我謀生拙   拙在謀生樂有餘
 
(三)
 
 青衫白髮老癡頑   筆硯生涯苦食艱
 湖上水田人不要   誰來買我畫中山
 
(四)
 
 荒村風雨雜鳴雞   燎釜朝廚愧老妻
 謀寫一枝新竹賣   市中筍價賤如泥


在沈九娘離世不久,唐伯虎又聞知後者自己另一青樓知己徐素也因罹病亡故,他亦很悲傷地為她寫了一首名為《哭徐素》悼念的詩。詩曰:
 
清波雙珮寂無踪   情愛悠悠怨恨重
殘粉黃生銀撲面   故衣香寄玉關胸
月明花向燈前落   春盡人從夢裡逢
再托生來儂未老   好教相見夢姿容

 
正德六年(公元1511年),寧王宸濠以仰慕才名而不惜重禮邀請唐伯虎入府相助,後因唐伯虎察覺寧王別有異心,遂佯作癡狂,終日縱酒行樂於聲色場地,同時更在多次與寧王飲宴中,酩酊大醉嘔穢於席上,致醜態百出。寧王不悅,只道唐伯虎畢竟僅是一名浪得虛名之狂生而已,於是就將之放歸故里。

果然,到了正德十四年六月(公元1519年),寧王舉事於南昌,以六萬兵馬自九江沿江而下,攻佔南康,惟僅月餘,就被巡撫南贛的右金都御史王守仁,會同吉安知府伍文定等迅速平定。

是次,寧王造反事敗,牽連受誅者甚眾,而唐伯虎卻因佯狂與沉迷色酒不被看重逐歸,僥倖得以保命,避過了此一劫難。

唐伯虎的詩文曲賦創作頗豐,尤喜用疊詞句語。他的作品,大概可以分為初期和後期的兩個時期。他初期作品的風格大多宗於六朝,尤工四六,藻思麗逸,惟經過試場禍事與自寧王處歸來之後期,他的創作風格驟變,多以俚語俗句入詩詞,而這些俚俗詞語並未影響到他的才名。在他的後期作品裡,其中有一首名為《伯虎自贊》,其用詞淺白得無以復加,惟淺白之中讀來卻又令人感覺寓意很深。
 
我問你是誰?你原來是我。我本不識你,你卻要認我。
噫!我少不得你,你卻少得我。你我百年後,有你沒有我。

 
避事
 
多憑乖巧討便宜   我討便宜便是癡
繁日無繩那得住   待天倚杵是何時
隨緣冷煖開懷酒   懶算輸贏信手棋
七尺形骸一邱土   任他評論是和非
 
不是路
 
 楊柳依依,懶上妝樓學畫眉;綉簾垂,銷窗斜把熏籠倚,
 裙褪紅綃減玉肌。傷情處,深沉庭院重門閉,十二欄杆不語
 時。留無計,杜鵑苦苦催春去,落花風細,落花風細。
 
 桂枝香
 #春情
 
 殘紅滿地,又是春將歸去,可憐一夜東風,吹落桃花千樹。
 那愁風怨蝶,那愁風怨蝶,孤負尋香情緒,空逐飄飄飛絮,
 滿天涯,無端芳草迷行騎,難挽韶光住片時。
 

唐伯虎病歿於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其臨終時還留下了一首《伯虎絕筆》。詩云:
 
生在陽間有散場   死歸地府也何妨
陽間地府俱相似   只當漂流在異鄉

 
他的摯友祝枝山在他離世後,還為他寫了一篇墓誌銘,由於銘文頗長,在此僅節錄其末段重要之完結一節如下:
 
穆天門兮夕開,紾吾乘兮歸來。睇桃夭兮故土,回風衝兮
蘭玉摧。不兜率兮猶徘徊。星辰下上兮雲雨漼。倚桐輪囷兮
稼無滯穗,孔翠錯璨兮金芝葳蕤,碧丹淵涵兮人間望思。
  ----《唐伯虎墓誌銘》.祝允明撰

 
唐伯虎離世後,後人對他褒貶不一,現在且讓我們再看看下面他在世時的一些詩文。
 
席上酬王履吉
 
我觀古昔之英雄,慷慨言諾杯酒中,義重生輕死知己,所以與人成大功。我觀今日之才彥,交不以心惟以面,面前斟酒酒未寒,面未變時心已變。區區已作老村莊,英雄才彥不敢當,但恨今人不如古,高歌伐木天滄浪。感君呼我為奇士,又言天下無相似,庸庸碌碌我何為?有酒與君斟酌之!
 

漫興
  
倀倀莫怪少年時   百丈游絲易惹牽
杜曲梨花杯上雪   灞陵芳艸夢中煙
前程兩袖黃金淚   公案三生白骨禪
老後思量應不悔   衲衣持鉢院門前

 
上寧王
 
信口吟成四韻詩   自家計較說和誰
白頭也好簪花朵   明月難將照酒巵
得一日閒無量福   做千年調笑人癡
是非滿目紛紛事   問我如何總不知
 
言懷
 
笑舞狂歌五十年   花中行樂月中眠
漫勞海內傳名字   誰論腰間缺酒錢
詩賦自慚稱作者   眾人多道我神仙
些須做得功夫處   莫損心頭一寸天

 
從這些列舉詩文讀來,唐伯虎應該讓人感覺到,他豈是一般常人所描繪的尋常好色,登徒浪子之流的文人。

 
二零一二年五月十一日於一笑齋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