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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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懷楚◎剪得羅裳始返鄉

剪得羅裳始返鄉       ◎吳懷楚◎

不經不覺,父親辭世已週月有餘,享年八十六歲。

這個歲數,若是以“人生七十古來稀”中國人的過往壽齡觀念而言,則他老人家也算得上是高壽。但若以今日醫學昌明的社會,和人類今時的優越良好生活環境條件來說,那就算不上甚麼的了。因為百歲高壽之齡,在今日西方的國度裡,實在大不乏人。和他們相形比較之下,父親的壽齡就似乎略嫌稍短了一點。

在他捨我們而去的兩個月前他的第八十六個生日,知道他一生嗜好杯中物,並揣摩過他的平日心聲而為他寫了一首詩。這首詩,我是這樣寫道:

七十年來夢一場    天涯落魄自淒傷
何時買棹尋歸里    剪得羅裳始返鄉

根據父親生前告訴我說,他少時家鄉非常窮困,兄弟姊妹眾多,他在家排行第五。由於戰亂時期,國家正需要用人抵禦外侮之際,再三思量之下,在一九三三年十八歲那年,他毅然從軍參加抗日救亡,被整編入國軍第六十三軍一五二師,軍銜是連長。

他所屬的部隊隨著戰線緊張需求,也曾冒死輾戰大江南北,長沙、桂林、柳州等地,皆曾留下過他的足跡。其所參加過大小戰役不下百場,並一度隨軍遠征入緬支援英軍作戰。其後於一九四五年日軍投降,奉命入越接收日軍戰略輜重,更於撤軍回國前夕,其部隊又接獲上級命令,奉調支援東北國軍勦共。但當時父親和其他一批同袍都抱著一種:「槍桿子只有一致向外抗日,絕對不用來打自己的同胞。國民黨是中國人,共產黨也是中國人。既然大家都是中國人,那就沒有甚麼好打的了。」

父親就是基於這種血濃於水的骨肉同胞情的觀念,因而引發他產生一種厭戰心理而決定自我放逐留在越南。因為八年抗戰的軍旅生涯,畢竟使得他感覺到好疲倦。

所謂:倦鳥知返。試想有那隻鳥兒不想還巢?而又試想,有那一個飄零在外頭多年的遊子不願尋歸故里?惟是他的一生命運,好像就是注定他要長年在外流浪。

一九四六至一九五二年,法、越的殖民戰爭進行得如火如荼,烽火照紅了越南的半邊天。法軍無力再壓抑越南民族日益強大的反抗勢力,才不得已答允讓越南,南、北各自為政分治。

其時,父親也如其他一般人,在認識越南社會主義真正制度的心理作祟下,他就和我母親背著剛出生不九的我,緊隨著大批難民潮於一九五三年南撤至西貢(即今胡志明市)。

始初,留在越南北方河內、海防的他,經常也有與家鄉書信連繫。但自南撤到西貢後,由於政治因素環境規限關係,因而使得家書無從寄投。也自那時起,他也就與國內親人的音訊全然斷絕。

那年的他,離開家鄉已有四十個年頭整。套用一句古詩云:“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靈山------家鄉!隔著那千重山,萬重水,只有遙望興歎:「何時始能歸去!」

一九七五年,越南北方成功地完成統一越南南方的大業。中、越兩地通訊再次獲得開放,恢復了自由。於是,我主動向他要了國內家鄉地址,試寫了一封信寄回國內。不久,即收到尾叔的回覆,告知家鄉的一切情事,得悉祖父已經過身多時,祖母則尚健在,惟身體十分衰弱。祖母念兒心切,叫父親盡可能早日歸去探視她老人家。

歸去!談何容易呵!因為南方剛一解放,百業蕭條,人人都是兩餐不繼。而攤開在我們眼前最明顯最迫切的一個問題,那就是“錢”的問題。沒有錢,甚麼都免談了。

後來,我在一九八零年夏天,偶然得到一個機會,獨自率先離開越南。然後,再於十二年後,把父母辦理移民接到美國來住。父親的家鄉------靈山呵!你似乎又與我們隔離得更遠了。你的影子在我們的腦海中本來就已是那麼模糊,而現在又再隔著遼闊太平洋,那層重重的煙雲霧靄而顯得益發朦朧,甚至看不見了。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家書可以抵得上萬金,杜甫的這句詩話,似
乎是舖張了一點。但自古文人的一貫筆調都是愛作誇大如斯。即如李白的:「白髮三千丈。」也是一樣。惟是不論誇大也好,舖張也好,家書的價值總的來說,它的寶貴是無價可定的。家書,對一個離鄉別井多年,猶如父親一般遊子的期盼與渴望,在他心目中卻是那麼重要,那倒是事實。

家書,每一回接到它捧在手中來讀時,總是喜愁參半。喜的是,從家書中不斷可以知道家鄉的情況,愁的卻是,每一回來信都有向我們提到“接濟”的問題。

從過去到現在,我從未踏足過國門半步。自然,我從未見過我的家鄉,究竟她的面貌如何?我是一點也不知道。雖然如此,惟每回來信,斟酌能力所及,或多或少總會向叔伯父輩們聊表一點我和父親的心意。

記得大約是在六年前的春天,我的大伯父在廣東「紅星茶廠」寄來一封信給父親,問他是否可以匯兩萬元美金回去,好讓他做些小生意。大伯父這一問,確實把我們是難倒了,兩萬元這個數目字,打拼去賺回來不是很難,但也須要相當時日。但若是說要把它剩下來作為多餘錢儲蓄,則不是那樣簡單的了。

美金,在世界各地雖然其所佔的錢幣價值地位非常之高,但是在美國本土,賺的是美金,用的也是美金,而每人收入所得亦僅堪足以糊口。所謂:「羊毛出自羊身上,一點也不花假。於是我們就把此間的現實概放據實告知。豈料,父親這一封信一發出之後,家鄉大伯父竟再也無隻字片音,連素來喜愛寫信的尾叔也不再像以前一樣勤快執筆了。

上星期一個晚上,我清理父親的房間時,發現他的信夾裡,收藏有十來封家鄉尾叔寫來給她的信。我仔細的逐封重溫了一遍,其中有一封是寫於一九九八年春,而這也是尾叔寫給父親最後的一封信。這封信其中有一段是如斯著墨:

“兄和嫂想回祖國探親,由於相隔多年沒有回來團聚,我們大細老少十分高興,盼望已久。兄嫂早日回鄉團聚,這是我們全家的最大幸福和心願。回鄉的路途,是從美國乘飛機到香港。香港乘飛機到廣州,廣州乘直達車回家鄉。如果乘車要直達到平歷挖銀嶺(即太山社)對面下車,再行幾十步,就到家門。”

信中這一段,尾叔是向父親很詳細指明了一條回鄉的路線,教他如何走法。我想,這一條路一直就舖展在父親的腦海裡,它一直在延伸,不斷在延伸又延伸著。這五年來,父親想了又想,想了這麼多年來還下不了決心。我知道,他之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心,我想那是因為他自始至終捨不得丟下我們一家人獨自回去。

昨天是吉日,我和兒子捧著他的靈灰回來。我輕喊了一聲說:「爸!我們到家了。真的,你已經回到家中來了。雖然,這個家不是你七十年來日盼夜望在太平洋彼岸的家,但它始終都是我們在異鄉經歷過多少風雨飄搖建立起來的家。至於遠隔彼岸的家,我也期盼著,願在我有生之年,能夠剪得羅裳時,再帶你歸去吧!」

(註)這篇章寫於二零零三年仲春時分,曾發表於法國巴黎《華報》文藝副刊。

 二零一零年六月廿五日於一笑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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