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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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懷楚◎讀婉冰《擾攘紅塵拾絮》詩集

讀婉冰《擾攘紅塵拾絮》詩集   吳懷楚


 
作為一個喜愛執筆創作的人,其最大的喜悅,莫過於能夠分享到來自同好之間的文字相互交流,以採彼之長來補己之短。

澳洲文友婉冰,自從她把她的創作文字匯結成集以來,這是我有幸得拜讀到她的第三部著作《擾攘紅塵拾絮》。這是一部詩集,同時也是她個人的首部詩集面世。

通過電郵,婉冰文友很客氣的教我讀後給以一點意見。惟以仍處於創作學習階段中的我而言,我的文字底子仍不足以對別人的作品來作個評說,充其量,也僅限囿於一個境界交流切磋而已。

在《擾攘紅塵拾絮》這部詩集裡,共收入了婉冰文友漢俳詩作266首;現代詩77首;和短歌18首。在題材方面,堪稱得上滿目琳瑯,豐富非常。

「漢俳」就是用中文寫就的“俳句詩”,它的體裁是;五、七、五,十七字,是從日本的十七音節“俳句”蛻變過來。惟日本這個“俳句”也是深受古早中國六朝南齊時代,“俳”的文學傳播影響而得出的文學產物。

漢俳的創作大致上可分為兩種體裁。它分出了“古典漢俳”與“現代漢俳”。而前者又再分出了“古典格律”與“古典風體”,至於後者的“現代漢俳”則再分出“現代格律”(用文言文書寫)與“現代風體”(用白話文書寫)。

關於漢俳的用韻,漢俳的韻體為通韻詩歌。漢俳的韻聲則分為正格詩歌(即押平聲韻,一韻到底)和變格詩歌(押仄聲韻,或平聲與仄聲混押)。

婉冰文友的國學,是有一定的根基的。在其詩集中的漢俳作品,不論是正格,又或是變格體,都有不少很好的佳章。諸如:
 
姊西妹嫁東
人生際遇總不同
相聚樂融融
-----《姊妹》

名枷利鎖牽
打拼爭求禍暗延
夢醒剩殘年
----《名利》

寸管訴千秋
書成墨淚兩交流
囊空嘆無酬
----《文章何價》


以上三章寫出了對浮生無奈的感嘆,意境清雅,落筆自然,一韻到底,乃上乘絕佳之作,是我的至愛章讀。至於變格體則有如下篇章:
 
浴血葡萄色
菜餚隨伴無缺席
已証壽延益
----《紅酒》

微雨氣息新
蘭清梅潔脫污塵
綠葉散春蔭
----《初春雜感第六帖》

仙鵲架銀橋
相思隔岸夢迢迢
織女怨難療
----《七夕》

 
在這詩集眾篇章內,佳作固然不少,惟偶爾間亦有些章句其韻押,還是值得再推敲與商榷。即如以下一首:
 
日夕祈佳音
和平妥協息紛爭
回程笑臉陳
----《三月哀歌第八帖》


詩集中的卷二雪泥、卷三前緣、卷四災難和卷五親情,其所展現的都是現代詩。

婉冰文友的現代詩,其所採用的創作手法,是將古典融入現代新詠。這種創作手法,是一般自命為純正的現代大詩人所不認同。惟我卻很欣賞她這種創作特色。正如香港已故的詩人作家徐速所主張。在新的所謂現代詩章裡,若能用上幾個古典詞韻,讀來既爽口,聽來又悅耳是很好的,所以婉冰文友的這些篇章,是擊節有拍可歌。諸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黛玉收拾閑情獨鎖瀟湘
問倩誰築花塚
牆邊數枝紅梅寂寞嘆息    僅
孤松映翠柏與暮雲論英雄
長街織雨無人蹤
----《蕭瑟冬景》

 
又另一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野百合靜踞墻海隅  等待
杜鵑花含蕾欲放    憐惜
花魂短暫
散聚隨風
----《群花舞清風》


在集子卷八《附錄》部份,婉冰文友有另錄了其十八首“短歌”詩作,其體裁定格為:五、七、五、七、七。這類詩體,其實也是屬於「漢俳」(俳句)一種。是由“發句”五、七、五和七、七十四間脇句的兩種句式合組而成。這類詩體的形式讀來,聲調優美,令人感覺到,它更接近於中國人的“詞”又或是“小令”。且看以下兩首:

僑居客

移植異鄉人
遊子靜夜自低吟
星月倍傷神
風飄花絮凝香冷
故井田園夢裡尋

人生舞台

好夢永難連
悲歡離合轉輾纏
演繹慎啟言
花落重開循四季
舞台揮別獨愁眠

 
末後詩集中,最令人觸目的是,有一篇文字是婉冰文友於2003年9月21日,假座墨爾本《華僑文教服務中心》舉辦的文學講座,主講關於「漢俳」來源的講稿原文。記憶中,這篇講稿,我在北美加拿大的《緬省越棉寮華報》曾經有讀過,現在有幸再次得以重溫。

經細心讀後,就這篇講稿文字,我想在此對其補充一下內容,算為與婉冰文友作個相互交流。
 
【第一點】

1980年5月30日,趙樸初大師以《贈日本俳人協會諸友》為題,(後改為「贈日本俳人訪華團」)寫的漢俳是一題三首,不是一首,而篇中講稿所引用的是這組詩的第三首。這三首漢俳都是於歡迎會上即席吟唱揮毫。(見2003年由上海古籍出板社出版的《趙樸初韻文集》第一卷)其三首漢俳如下:
 
(一)

上憶土歧翁
囊書相贈許相從
遺愛綠蔭濃

(二)

幽谷發蘭馨
上有黃鸝深樹鳴
喜氣迓俳人

(三)

綠蔭今雨來
山花枝接海花開
和風起漢俳


【第二點】

趙樸初大師這首《贈日本俳人訪華團》的漢俳,其中間第二句應該是:

山花枝接海花開

而不是:

山花枝接梅花開
 

就這句“山花枝接梅花開”,在我未讀到這部集子之前,我也給這句詩誤導了,原因是我未對其作深入細究,待至讀了《趙樸初韻文集》,我才驚覺到自己的大意疏忽,原因是在較早前,我也曾寫過一篇關於推介漢俳的文字,而這篇文字,我也很不幸地引用過趙樸初大師的這首俳句。

以事實來論證,趙樸初大師的韻文集絕對是正確無誤的了。而為甚麼我會認同和如此肯定是“海花”而不是“梅花”呢?原因第一是,梅花是在冬天綻放,它的花期是初冬十二月早春到翌年二月中旬,就算有些地方氣候特殊偏冷,冬天時令較長,惟頂多到了三月中旬,梅花也該凋謝落盡。

而「日本俳人訪華團」訪問中國時是在五月杪間,此時正是初夏時分,試問梅花又如何能開得了呢?記得唐大詩人李白亦有過詩云:「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有所謂:花開花落。既知五月梅花已落盡,然則李白又是如何看到落梅花?原來是因為聽到一曲古笛《梅花落》,致使詩人幻想起,眼前彷彿見到片片落梅景象。

再者,還有大師的《趙樸初韻文集》為證,那就足以証明“山花枝接海花開”的“海花”是對的了。“海花”的解說,其意即謂“一片花海”。至於“山花”,指的是“山丹花”,又名:山丹百合。它的花期正好是六月至八月。故更有理由相信應是“海花”而不是“梅花”。
 
【第三點】
 
趙樸初大師的《贈日本俳人訪華團》的這首:「綠蔭今雨來。山花枝接海花開,和風起漢俳。」不是中國詩史上的第一首漢俳。這點,連大師本人都承認過。

因為依據大師的《趙樸初韻文集》第一卷得悉,大師一共寫了八十首漢俳,時間的跨度是從1980年5月至1982年9月,而其中1980年就寫了二十首,分為七組,這些漢俳組詩都是按照時間來排列。而《贈日本俳人訪華團》這組詩被列入組詩的最末處,由此看來,在此之前,大師已寫了十七首。惟有一點值得吾人注意的是,在其第一組題為《贈森本孝順長老》漢俳五首讀來(詩句從略),在大師的“注腳”中就有如下文字記述:

“俳句”,是日本詩體之一。每首三句,共十七節,首尾各五,中七。
又每首句須點出季節。奈良東大寺清水公照長老近在宴會上誦其在揚
州所作俳句,譯員口譯其意,余依俳句格律改為漢文云:

遍地菜花黃
盲目聖人歸故鄉
春意萬年長

 
此余為俳句之始,用漢文寫俳句,或是余首創,余名之曰:“漢俳”。

所不同于日本俳句者,余所作,句句有韻,而日本俳句則無是也。”
 
從大師這段注腳文字讀來,連大師自己都承認其譯奈良東大寺清水公照長老這首“遍地菜花黃”,才是他寫的真正第一首俳句。當時這首俳句是大師在歡迎會上,和清水公照長老分別用毛筆在宣紙上合寫,並蓋上兩人的印章作為紀念。時間是在1980年4月21日。而大師歡迎清水公照長老事,既然是在迎迓「日本俳人訪華團」之前,自然,這首“遍地菜花黃”才是趙樸初大師真正的第一首漢俳。
 
【第四點】
 
趙樸初大師的“綠蔭今雨來”,未算得上是中國詩史上的第一首漢俳。它只算是定型的“漢俳”,凡是寫漢俳的人,應以這首俳句的格律為準而創作。原因是中國過去所寫的俳句,都只侷限於對日本的俳句翻譯,同時譯出來的俳句也沒有一個固定的規格。

有一點值得注意,同時也是我想提及的是,與趙樸初大師寫漢俳同一時期的,還有一位未受到人們關注的人,這個人就是張松如(筆名公木)教授。

張松如教授(1910--1998),又名張永年,河北人士。他既是一位戰士、學者、更是一位詩人。據悉,於1980年4月16日,張教授以《中國作家代表團》秘書長身份,與團長巴金,副團長冰心,團員艾蕪、草明、鄧友梅和杜鵬程等,一起訪問了日本。在日本長崎,張松如教授就用日本俳句形式,寫了一首長詩《別清水正夫》,茲節錄部份如下:

逢君又別君
橋頭執手看流雲
雲海染黃昏
----(第一章)

河漢清且淺
流雲輕輕揚白帆
飄去又飄還
----(第三章)

知己堅彌真
藝術與詩賦精神
環球若比鄰
----(第九章)


依照說法,張松如教授是1980年4月16日在訪問日本時,就寫了第一首漢俳。

而趙樸初大師則是在1980年4月21日招待日本高僧時亦寫了第一首漢俳。這就說明了日本俳句在中膕,經過長期的流傳、醞釀、成熟,到1980年,在詩歌界已到了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結果期。

因而,兩位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場合,不約而同的寫出了高水平的漢俳,這決不是偶然的。所以,把張松如教授與趙樸初大師,並列為首創漢俳的人,是比較妥當。

惟末後,再把時間推向更早一點,《別清水正夫》這首漢俳也不是張松如教授最早寫的漢俳。原因是,早在趙樸初大師寫漢俳的三個月前,張松如教授就已經在北京創作了漢文俳句。張教授在其俳句前還有小序說:「喜讀五中全會公報感賦擬俳句二十章」。這二十章俳句用的全是白話文。文字創作如下:
 
把歷史真實
再還給真實歷史
劉少奇同志
----(第一章)

歷史的良心
容不得半點迷信
權威等於零
----(第十一章)

說話得真實
不回避也不誇張
這也就是詩
----(第二十章)

 
以上白話文漢俳,是寫於1980年3月1日於北京。
 
所以從事實上來看,中國寫漢俳最早的人,應屬於張松如教授。同時,應以張教授的《別清水正夫》這首漢俳,與趙樸初大師在宴會上對清水公照長老的“遍地菜花黃”俳句譯作,共同作為《中國詩史》上最早的漢俳創作,那才較為公正可取。

在一部《中國文學史》裡,「俳」的文學早就存在於“六朝”時期,算起它的歷史,至今已有二千幾百多年,只可惜,這種文學一直都未被重視過。待至東渡傳入日本,經過日人潛心研琢,加以發揚,現今又再根尋回到中土而成為一種新的詩體。“漢俳”,這類「俳」的文學,今後是否能在《中國文學史》上佔一席位,綻放其異彩光芒,那就非有賴於吾人往後的共同努力不可。
 
二零一四年三月廿九日(青年節)於一笑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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