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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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懷楚◎霧裡觀花讀《孔子》【下篇】

霧裡觀花讀《孔子》   【下篇】
                                                                    
吳懷楚



經孔子一番批評教訓,曾子很是後悔,然而覆水已不能收,所以導致他終生不再娶。

就“出妻”問題,孔子既然曉得教訓他的弟子,作為師表的他,試問又怎能不以身作個模範與榜樣給弟子看。

若然單憑孔子訓斥伯魚一語,就斷言說孔子曾經休妻,那引據是站不住腳的。因為在《禮記正義.檀弓上第三》就有如此說:
 
“悲恨之聲者,謂非責伯魚悲恨之聲也。時伯魚母出,父在為出母亦應十三月祥(喪祭名),十五月襢(解除喪服之祭禮)。言期而猶哭,則是祥後襢前。祥外無哭,于時伯魚在外哭,故夫子怪之,恨其甚也。或曰:為出母無襢,期後全不合哭。”
 
上述文字解讀,問題就是在於一個“出”字。許多人把這個“出”字解作“休棄”的意思,“出母”就是被休棄了的母親。殊不知,這個“出”字應解讀作為“生”,“出母”就是“生母”。至於“期而猶哭”,那是若然依照當時的《周禮》,作為兒子為母守孝的時間是十三個月,而亓官氏離世已超愈了盡孝的喪期,是於《周禮》不合,致孔子訓斥伯魚。此外,也依《周禮》,作為兒子是絕不可以為已被休了的母親發喪守孝,故筆者有理由相信孔子並未出妻。而筆者這個觀點也是根據民國國學大師錢穆先生在《先秦諸子系年》中的一段考論而得來的。錢穆大師說:
 
“先君子謂孔子,孔子母顏徵在其嫁叔梁紇,亦在紇之晚年,非正妻。
正妻施氏無子,其妾生孟皮,顏氏生孔子。孔子既早孤,故生母死而喪之,至子上母卒,子思尚在,故不使其子喪出母也。伯魚之母死,期而復哭,孔子止之。”
 
這考論是錢穆大師對《禮記檀弓上》就“出母”問題的一段文字解說分析。其原文如下:
 
“子上之母死而不喪,門人問諸子思曰:「昔者子之先君子喪出母乎?」
曰:「然。」,「子之不使白也喪之,何也?」子思曰:「昔者,吾先君子無所失道,道隆則從而隆,道汙則從而汙,伋則安能?為伋也妻者,是為白也母,不為伋也妻者,是不為白也母,自子思始也。」

又另在《禮儀.喪服》中規定說:「出妻之子為父后者,則為出母無服。」意即為:「如果被休的妻子去世,他們共同的兒子若果是丈夫的繼承人,即便是生身母親去世,作為兒子的也不能為之服喪一年。孔子只有伯魚一個兒子,是孔子唯一的繼承人,如果伯魚母親被孔子休掉,伯魚母親(指亓官氏)去世,伯魚是不能為母親服喪的。因為這樣,在喪服中,是違反了禮制。孔子通曉《周禮》,而同時又是一個重視禮節的人,關於這一點,他應該是最清楚的。如果亓官氏真個被休了,試想,他又豈能容忍,而讓伯魚為其生母服喪一年呢!故而,關於孔子出妻一說,那是絕對誤解誤讀的事。

接著下來,再談到有關於孔子“以禮殺人”的事件。真耶?偽耶?就這點,以筆者認為,應該是千真萬確,絕不是虛構。

根據史料得知,孔子曾經殺過兩次人。第一次,是他當上了相國的第七日,就行使他應有的職權而處斬了少正卯(少正為官職名卯)。少正卯何許人也?他到底犯了何罪而被孔子誅殺。據《東周列國志》裡記載:
 
“卯面是心非,陰陽其說,見三家即稱頌其佐君匡國之功,見陽虎等又托為強公室抑私家之說,使之挾魯侯以令三家,挑得上下如水火,而人皆悅其辯話,莫悟其奸。”

又在《荀子》二十八“宥坐”中,有更詳細的引述關於孔子誅殺少正卯的事。
 
“孔子為魯攝相,朝七日而誅少正卯。門人進問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為政而始誅之,得無失乎?」孔子曰:「居(坐下來)。吾語女(古字為汝,即你)其故,人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辟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丑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干人,則不得免于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處足以聚徒成群,言談足以飾邪营眾,強足以反是獨立,此小人之傑雄也,不可不誅也。是以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止,周公誅管叔,太公誅華仕,管仲誅付里乙,子產誅鄧析、史付。此七子者,皆異世同心,不可不誅也。《詩》曰:“憂心悄悄,慍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憂也。」
 
這段文字就是孔子向其弟子解釋為何要殺少正卯的理由。
   
孔子第二次殺人,是在魯定公十年(公元前500年)。孔子以相國身份陪同魯定公應約至夾谷,與齊景公作會盟時。這次的殺人事件發生經過,在《史記.孔子世家》就有如下的一段文字記述:

 “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為好會,會于夾谷。魯定公且比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即執掌軍事作戰指揮統帥和管理軍隊)。」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谷。為壇位,土階三等,以會文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公曰:「諾。」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劍撥鼓噪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夷狄之樂何為于此!請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諸侯者罪當誅!請令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歸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即你們一眾)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魯君,為之奈何?」有司進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之,則謝以之。」于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從《史記.孔子世家》這段對“齊魯夾谷之會”來看,我們可以讀出,孔子不是止於懂得“之、乎、者、也”,滿腹經綸的儒學者,他還是一位懂得謀略的政治家。由於他洞悉齊景公要欲藉“夾谷之會”以武力挾持魯君和在他巧妙且妥善的文略武備下,使得齊景公的詭計無法得逞,還要主動歸還侵佔魯國的土地。

惟令人婉惜的是,“夾谷之會”歸來不久,魯定公就中了齊人獻美離間之計,漸漸疏遠孔子,荒於政事。孔子見國事無望,只好黯然一聲歎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論語.公冶長第五)。孔子的這句:「乘桴浮於海。」與蘇東坡的:「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大有異曲同工之處。

就孔子兩度“以禮殺人”,從過往歷史到近人,都有著不同的看法,褒貶莫衷一是。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論語.述而第七)
 
這段文字是對孔子容貌形容。有人認為,孔子的容貌雖然長得嚴肅,尊嚴,令人看來不怒自威,但他看來也是個溫和,極之文雅,態度安詳,斷不似以禮行令殺人的人。

有這樣思維的人,筆者認為那是錯了。根據孔子說過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論語.泰伯第八)。從孔子這句話的意思,是很容易理解得到,假如一個人沒有擔當該職位,就絕不會去過問該職務範圍的事,因為這是越權行為。

而孔子兩次“以禮殺人”事,應該也是出於無奈,況且那是他的所在範圍職責。如果細讀《論語》,人們應該會感覺到孔子哲學思想的不平凡處。孔子為政,一向是主張“以禮治國”及“推行仁政”。其根本的理念,皆出自一個「仁愛」、「和諧」以及「天下為公」本主。他的思想都是具有很強的時代價值,尤其他的《禮運大同篇》(禮記.禮運),更是為海內、外國人的樂道稱頌。且看以下其原文: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殘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為大同。”
 
孔子的這種“大同”理念,博愛思維是超然的,惟他的這種思維不論是在過往春秋時代,又或是今日這個自私自利的現實社會,欲要真個實行也確實不易。正所謂:「知易行難」也。

唐時的吳競在其《貞觀政要.慎終》就有道:「非知之難,行之惟難;非行之難,缚之斯難。」意思大意是說:“不是瞭解它困難,是實行它困難,是堅持到底困難。”又《尚書.說命》的:「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然。

就孔子“以禮殺人”一事,古今都有不少名人對他留下評說,我們不妨可以從這些評說去考量一下他的適當與否行為,當然,所謂考量他的適當與否行為,也是隨各人見仁見智的事。

胡適評說:從孔穎達《正義》裡舉了「孔子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的例子來解釋“行偽而堅,言偽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眾,殺”。故第二誅可以用來禁絕藝術創作的自由,也可以用來“殺”許多發明“奇技異器”的科學家。故第三誅可以用來摧殘思想的自由,言論的自由,和著作的自由。」

《醜陋的中國人》作者柏楊先生,在他的《中國人史綱》重複孔子的話:「居心陰險,處處迎合人的意思。行為邪惡,不肯接受勸告。說的全是謊話,卻堅持說的全是實話。記憶力很強,學問也很淵博,但知道的全是醜事的事情。自己錯誤,卻把錯誤潤飾為一件好事。這種煙霧濛濛的抽象罪狀,說明凡是有權柄的人都有福了,他們可以隨時把這頂奇異的帽子,扣到任何一個人頭上,而仍能振振有詞。」

從上述胡適和柏楊先生兩人的評語來看,他們對孔子誅殺少正卯所列舉的理由,是絕對不認同。此外,金朝大文豪王若虛,對此事雖不明言點出孔子的不是,但是他也有作出如是反應。他認為:「此事不可思疑,如果有其中提到的五惡中的一惡,就要被誅殺,那麼世界上要被殺的人就太多了。」

至於南宋文人羅大經則堅持己見。他認為:「為官者,必定有他的官威,官威不立,如何能服眾。孔子“卻萊人,墮三都,誅少正卯”,是聖賢而又豪傑的做法。」

筆者在前面曾經有說過,孔子也是人,他是一個凡人,不是神,更不是仙。他做的事縱然有不對的地方,也是值得諒解,否則就不會有所謂“聖人也有錯”這句話說法。惟以歷代對孔子的評價來看,都是褒多於貶,所以我們對他的為人,和他的人格也就毋庸多疑了。

孔子的一生命運乖舛,仕途坎坷。曾經歷兩次去國漂泊經驗。更令人歎息的是,在他長眠二千餘年後的上世紀六十年代文革期間,其安寢之墓地竟遭到無情破壞,甚至挫骨揚灰。就此無知反孔行為,筆者在此只有套用他老人家一句老話說:「嘻!其甚也!非禮也!」

記得在三年前的2011年1月11日,一尊9點5米高的孔子像被豎立在天安門以東的「國家博物館」北門廣場,但是到了第九十九天,在內地尊崇毛主席一片輿論鼎沸反對聲中,這尊孔子像又被悄悄然移走而不知去向。

筆者百思不得其解,究竟基於甚麼因素,一代“至聖先師”的孔子,竟然使到內地人士對其討厭若斯。

據悉當孔子像在被豎立於天安門之後,即招致外界媒體和國內一片熱議與猜測。同時還在網上舉行了一次投票,讚成或是反對。是次的投票,筆者也有參與。自然,筆者是按下了神聖的一鍵-------“讚成”。惟後來結果得悉,有百分之四十五讚成,百分之五十五反對。

在2011年中秋過後,筆者到武漢一行,順道到北京訪友,在朋友的陪同下有到天安門嘗試察看一下實際情況。結果,證實孔子像真的已被遷移,而不知老人家被流放到甚麼地方去,至於在原來本是豎立孔子像的地方,已被換上了一幅巨大國父  孫中山先生的畫像來作為替代。這個景像落入筆者眼裡,總是覺得有點不倫不類。

縱觀一生不幸的孔子,這算得上是老人家的第三次去國了。不過,有一點值得令人安慰的是,“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君不見!孔子的一部《論語》,到今時為止,已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在整個世界流傳,全世界迄今共有超過八十一個國家和地區,設立了三百多所「孔子學院」和「孔子學堂」,而其中就有六十八所是設在美國。

雖然,孔子的哲學思想與其學說是如何的奧妙,如何的好,惟以目前的態勢而言,孔子的一套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論,尚不適宜用於新中國,故此,孔子注定又要繼續在海外漂泊流浪。孔子思想,縱使能夠再次回歸大地神州,恐怕還要一段頗長的時日。惟孔子也有自知之明,心中有數。不然的話,他老人家就不會自我感歎地說:
 
“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
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
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中庸第四章.道之不行》

(完)

 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三日於一笑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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