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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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懷楚◎霧裡觀花讀《孔子》 【上篇】

霧裡觀花讀《孔子》 【上篇】
                                                                    
吳懷楚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
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論語.述而第七》

 
上面引用作開場白的這段文字,是孔子教人“求知”之道。語譯大意就是,孔子說:「理由是,有些人往往對某些事理一無所知,而竟胡亂地創作。而我,就不會這樣做。我認為,只有多聽人說,然後選擇善的依從去做;多看,而將它記錄下來。以備用來作為參考,這樣也就算得“知”的次等了。

孔子幾千年前所說的這番話,不單止對生活在當時的那個紛爭,動亂的春秋年代的人有所警惕與啟示,甚至到了今日,都還蠻管用的,因為他說的是一個事實。

一部《論語》,筆者相信,讀過這部書的人應該為數不少。但是,真正讀得懂,而又理解得透徹的人,相信也沒有幾人。所謂認識孔子,充其量也只不過是模模糊糊,猶如霧裡觀花罷了。

記得第一次,筆者接觸到關於孔子的文字介紹,就是在高小學年課本上的課文:「孔子名丘字仲尼,是春秋時代的魯國人。」和他的周遊列國簡略事跡記述,從而知道孔子是一個偉人,至於有關其他的一切,就一概不得而知。然則,孔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為甚麼一直以來,孔子都那麼受人尊崇而津津樂道?現在,就讓我們共同穿越那陣陣迷霧裡,進一步,嘗試去接近和認識一個真正原來的孔子。

孔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其先祖原是成湯的後裔,經過武王伐紂,封武庚,封微子啟為亳,國號稱宋,是謂宋國。入傳至孔父嘉,嘉生房叔,為避華氏禍亂,從宋國逃到魯國,就此世居曲阜。叔生伯夏,夏生叔梁紇(即孔子的父親)。

這就是史籍對孔子的記載,由此可以見得孔子的先祖出身並非泛泛之輩。

叔梁紇居於魯昌平鄉陬邑,為陬邑大夫,與元配夫人施氏連生九女,因望子心切,於是續娶了一妾,終得一子,名孟皮,字伯尼,惜是微有弱智,同時更兼患有先天性小兒麻痺,致腳有殘疾,而依當時禮儀,孟皮是不適宜繼嗣。不得已,叔梁紇以七十二歲之年,再娶年始十八歲的顏徵在。

顏徵在的父親顏襄,在當地亦是一頗有名氣的博學儒者。當叔梁紇向其表達自己意思時,顏父有鑒於叔梁紇的年齡與自己女兒過於懸殊不稱,答應時,怕委屈了女兒,誤了她的終身幸福,不答應嗎,則又怕失禮於人。最後,他只好召集三名待字閨中的女兒到自己的面前來,將叔梁紇的意思徵詢眾位女兒的意見。

顏父問三女曰:「陬大夫雖父祖為士,然其先聖王之裔,今其人身長十尺,武力絕倫,吾甚貪之。雖年長性嚴,不足為疑。三子孰能為之妻?」二女莫對,徵在進曰:「從父所制,將何問焉。」父曰:「即爾能矣。」遂以妻之。(孔子家語.卷第九)

由是,顏徵在就成了叔梁紇晚年的第三位妾侍。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叔梁紇在迎娶了顏徵在的第二年,就生下了孔子。惟兩人的這段老少配,按照當時所謂的《周禮》,據悉是依正統禮制不合,受到不少人的批評與指責,故有些史書就將其兩人結合的這段婚姻,稱之謂“野合”。在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就有如此文字記載:「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惟依據史料解讀求證得悉,所謂“野合”,其實是當時“周代”的一種禮儀補述稱謂。這個禮儀規定,每年春天,在某一段特定時間內可以野合生子,也就是說,不必依足正禮都可成婚,故叔梁紇與顏徵在的這段所謂“野合”婚姻,是很正常和合法的行為。

孔子的童年是不幸的。就在他出生後的第三年,父親便因病與世長辭。叔梁紇走後,作為當家的施氏便大權在握,顏徵在母子倆及孟皮都不見容於施氏而遭到排斥。至於孟皮的母親,早在叔梁紇離世之前一年就被施氏虐待致死。顏徵在有見及此,因之在叔梁紇離世之後不久,即當機立斷攜同孔子及孟皮毅然離開夫家。

童年孔子的啟蒙,是得自母親顏徵在開始。原來聰明的顏徵在,為了擔起養家責任,於是就在自家居處,開辦了一個小小私塾,收了幾名學童,以每位學童家的五斗小米,一擔乾柴的收入來養活一家三口。顏徵在的這一私塾辦學對日後孔子的設館授徒思想,著實也起了一定程度的啟示作用。

此外,孔子的學問擁有,除了母親的教誨,另外還得自他多才博學的外祖父顏襄。顏襄對孔子的訓導就是:
 
“做人:君子有三思。一是年少不勤學,年長一無所能。二是年老不講學,死後無人紀念。三是有財不布施,窮了無人救助。在出世上,若將來能出仕,居高位掌國政,應當遠宗堯舜的道理,近守文武(即周文王周武王)的法則,順著天時,察看地理,小則可以教民安樂,大則可以平治天下,自可是頂天立地的大聖人。”

孔子的人生觀與價值觀確立,就是在他的外祖父顏襄如此諄諄教誨出來。

人皆以為孔子既然被世人稱之為“聖人”,然則孔子的學問與才能是絕對毋容置疑的了。惟當有人問孔子這個問題時,孔子就相當坦白,謙虛回答:「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云:「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扣其兩端而謁焉。」

孔子此言沒有半點虛假,他只不過一個是很平凡的凡人,他可不是神。想他年十五立志於學,十七歲時喪母,由於家境不好,他曾經當過委吏和乘田小吏(即負責管理倉庫與畜牧)。十九歲始為魯國貴族季孫氏當文書,並於是年娶了宋人亓官氏為妻,翌年得一子,名為孔鯉,然後又得一女孔姣,後許配與其弟子公冶長。

雖然,世人都曉得孔子精通六藝(即禮、樂、射、馭、書、數)多才多能的人,但嚴格來說,他是學無定師,他之所以能夠集多藝多才於一身,那是因為他有一個很好的習性,就是“謙虛好學,不恥下問”。在韓愈的《師說》裡,就有言及:「孔子師郯子(郯國國君,博學多才)學古官制,先後問禮於老聃,學鼓琴於師襄子,訪樂於苌弘。」

孔子廿三歲,就在鄉間收徒講學,並且開始尋求機會晉身於仕途。縱觀孔子的一生,他也是一個熱衷政治的人物,因為他很想將他自己的一套哲學理念運用到政治上,去將國家治理好,然後再平天下。無奈在當時急功近利的現實價值觀念社會,根本就沒有人肯聽從他的所謂“中庸”之道,甚至在三十五歲那年,在執政者內部權力鬥爭失敗而被迫短暫去國,待至兩年後歸來魯國,然後又於五十四歲因齊國對魯國君進行離間,遭魯國君見棄而又被迫自我棄官流放,美其名為周遊列國,而這一去就是十四個風雨春秋,直至妻子亓官氏離世後的第二年,方始以六十八歲垂垂老矣之年回到魯國繼續教書講學。

孔子真正踏上仕途是在第一次去國到了齊國,當時齊國的國君都很賞識他的才能,只可惜由於其才華幾乎招致殺身之禍,即時飛奔回魯,直到五十一歲那年始得魯國君見召,出任中都宰(中都地方的一名小宦官,掌管刑事司空),然後再由中都宰昇遷為水土工程司空。由於政績表現美滿特佳,於是魯國君就把相國一職交付與他,這年的孔子已是五十三歲,在仕途上而言,這是孔子的威望達到了最高點,只可惜的是,當他把魯國治理得有聲有色時候,齊國國君聽從黎鉏大夫,對魯國君實施美人計,送上近百美女、彩馬與魯國,同時離間孔子與魯國君的關係。眼見國事無望,為了繼續尋找政治出路,不得已,孔子被迫第二次去國。

就此事件,在《史記》裡,就有如下一段詳述:
 
“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并矣。盍致地焉?」

 黎鉏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于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于魯城南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游,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

孔子曰:「魯今且郊(拜祭天地),如致膰(祭祀所用的熟肉)乎大夫,則吾猶可止(留下)。」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于屯。而師乙送曰:「夫子則非罪。」

孔子曰:「吾歌可夫?」

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盖優哉游哉,維以卒歲!」師乙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乙以實告。

桓子喟然歎曰:「夫子罪我以髃婢故也夫!」
   
雖謂,到了魯哀公十一年(公元前484年),孔子以六十八歲高齡被魯康子迎回故土,並獲尊為國老,惟僅得個空銜,實則未受到任用。自是,漂蕩在外頭多年的孔子對政治真個心灰意冷,而決意潛心著書立說,繼續寫他的《春秋》,可惜的是他的這部《春秋》只寫到某一部份就輟筆,據《東周列國志》記述,說是他七十一歲那年,有一天,有人告訴他,某處有人捕獲一隻麒麟,待得孔子趕到現地時,麒麟已死去。孔子當時認為,麒麟是靈獸,牠出現又死去,這不是個好徵兆,恐怕魯國將亡,而自己的生命想也快到盡頭了。於是,在埋葬完麒麟之後,一時感情難以控制,就撫琴悲歌。
 
唐虞世兮麟鳳游
今非其時來何求
麟兮麟兮我心憂
 

回到家裡,在往後的兩年短暫歲月,孔子回首自己的一生仕途坎坷,想起與妻子的聚少離多,更想起自己唯一的兒子先他而去,白頭人送黑頭人,更不禁悲從中來而常發病,同時,並不時淒然感歎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論語.述而第七),於是,《春秋》執筆就到此而止。

因周代的官制,禮法都是周公所創制,而孔子得位行道,仍思行周代禮樂刑政,視為正統,故而常想他,致因思成夢,有感而說。

到了魯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孔子因體弱多病,傷心過度致一病不起,壽七十有三歲,身後事是由他的弟子公西華辦理。

孔子生前,就他的整體才氣而言,他堪稱得上是個“文武兼備”,不可多得的人才。雖然,他在仕途上為官的時間很短,但於他在位時,卻對魯國做出了相當的貢獻。即如“夾谷齊魯之會”,仗著他三寸不爛之舌,不損國格,更不費一兵一卒,而使齊國君要自願歸還非法侵佔魯國的三個城池。單憑這點,就可以看出他的才略與德能。惟孔子亦有被人非議的地方,後人對他有所微詞的兩點就是:“出妻”(即休妻)與“以禮殺人”。

就這兩點中的第一點“出妻”而言,世人皆言之鑿鑿謂,孔子曾經出過妻。其所依據的是,有《禮記.檀弓》的記載云:
       
“伯魚(即孔鯉,孔子的兒子)之母死,期而猶哭。夫子(即孔子)聞之,曰:「誰與哭者?」門人(孔子弟子)曰:「鯉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魚聞之,遂除之。」”
 
這段文字記錄,是說孔子聞得有人在悲愴慟哭,於是就問他的弟子:「是誰在哭?」,弟子回答說:「是孔鯉在哭。」,孔子得知後,非常不高興說:「太不似樣,太過份了。」伯魚聽得孔子如此一說,即時停止了哭泣和立時除去孝服。

大凡讀到了這段文字的人,人人都會怪責孔子,怎麼一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大聖人,對妻子竟然如斯無情無義,妻子死了,居然連兒子也禁絕,不准許他對母親的哀思,這個說法,實在太不近人情了。與此因由,指責的人還引證了一段文字說,當孔子帶領著他的弟子離開魯國時,其所作的《去魯歌》,歌中內容的「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 . . . . .」,其所謂的“彼婦”兩字,指的正是亓官氏。是因為亓官氏的長舌多言,惹起他的不滿,於是就索性將她休了,同時正好藉機離開魯國,到處周遊一下。

孔子為甚麼要“出妻”?亓官氏到底犯了甚麼過錯而被休?原來根據古人的“出妻”律條規定,是共有七個:
 
不順父母,為其逆德也。
無子,為其絕世也。
淫,為其亂族也。
妒,為其亂家也。
有惡疾,為其不可與共粢盛也。
口多言,為其離親也。
竊盜,為其反義也。
          
----《大德禮記》

孔夫人亓官氏正好是犯了「七出」之中的第六律條“口多言”。後人這個看似是,實而非的定論,幾乎也把筆者誤導了。

從“論說”、“思維”、與“舉止”來看,孔子應該是一個非常嚴肅,不拘言笑的人,尤其是他的日常生活習性,他--------孔子不是一般普通的女性可以接受而服侍得來。這個,關於孔子的飲食起居規律化,就有以下的文字記述:
 
“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
 沽酒、市脯不食。不撤薑食,不多食。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論語.鄉黨第十》
 
此外,孔子還有一個最嚴重的習性就是:“食不語、寢不言”。縱是夫婦倆也不例外,有時候,有些問題需要解決,夫婦之間也無法溝通。

說到孔子的不近人情與無情無義,那是不對的。假如細去對他作一番瞭解,則孔子是一個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重情重義。即如他有一個弟子名叫伯牛,不幸患上了痲瘋絕症,孔子想去探望他,雖然眾弟子都極力規勸,惟他始終都堅持己見,不顧被傳染的危害而前去探問。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
 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論語.雍也第六》
 
還有一道關於“出妻”的事,當他得知弟子曾子(即曾參)以蒸藜不熟為由,而把妻子休棄時,他還出言訓斥曾子的不是。孔子說:「結髮夫妻,情深意厚,為一蔾藿小事而休之,人倫何在?禽獸尚知恩愛,吾弟子難道不知?妻子藜蒸不熟,可以教誨,人非神仙,孰能無過?有過則休之,仁義安在?”」
 
…待續


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二日於一笑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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