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更多>>>   
吳懷楚◎追思一代詞學家沈英名孟玉老師

追思一代詞學家沈英名孟玉老師

吳懷楚



圖片:作者提供
             
十年倉促海天東。寄萍蹤。薄窮通。憐他花月,去也
太匆匆。信美山河非久住,懷故苑,惜哀鴻。
  ----《江城子》

 
十年!屈指眷數,人生真的沒有幾多個十年可數。

上面是一代詞學家沈英名孟玉老師,其所填的《江城子》上半闕詞句子,我深深的喜歡他這闕詞。這是一闕民國政府在一九四九年(民國三十八年)在政權無奈轉移之後,老人家懷著無限憂傷捨去了家園,隻身跟隨國府渡海東來台灣,旅居十年後的一九五九年時所填的詞。當我每次讀到他這闕詞,想起自身命運的漂泊,心懷不禁也抹上了一層淡淡哀愁。

沈英名孟玉老師走了,時在一九九二年的秋天,享年八十有六歲。有關老人家的仙遊訊息,我則是剛始得悉。

沈英名孟玉老師,我不單止是喜歡他所填的詞,同時我更敬佩他的性情剛直,和擁有一顆善良熱心助人的心。說到我和他的認識與交往,那也僅限於筆硯通訊。而其實,提起他老人家的名字,在上世紀的五、六十年代,大凡有在台灣的「中華函授學校」進修過的學員,我相信都不會感覺到陌生。

記得我是在一九六四年(民國五十三年)報名加入函授學校進修,時老師擔任函校的教務組長。在教職方面,以專門負責「文史進修科」的“詩詞學”為主。除了這專門課程外,老人家還很樂意通過校方的“函校通訊”習作園地,甚至用書信方式,親自為其他學科的學員解答一些課目上的疑雜難解問題。而我就是在這樣的形式下與沈英名孟玉老師通訊不輟。同時也由於得到他老人家的引介,我還認識到住在香港的梁燕卿(筆名梓樓),和黃潔儀(筆名一兆)兩位函校學姊,她們在我進修的作業上都予我以不少指導,使我受益非淺。

沈英名孟玉老師乃廣東饒平縣錢東鎮沈盾村人,生於一九零七年(清光緒三十三年),出自書香門第。祖父乃晚清時代廩生,父親為秀才,故而老師幼年所受的是舊式教育,後為了適應潮流和吸收新文化,因而老師早年也曾就讀於「金山中學」,中途因學潮運動,才又轉而入讀於廈門「集美學校」,最後並畢業於廣東自治訓練所與廬山軍官訓練團。

一九四九年之前,在國民政府的行政權尚能行駛於大陸期間,老師曾任過教師,當過校長和汕頭「僑聲日報」的總編輯,其後轉入政界,當過「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教官。旅台後,任「中華函授學校」和「中國文化大學」教授,從事僑教工作。

且莫看老師文質彬彬一介儒生,他在大陸抗日戰爭時,於家鄉曾組織過「饒東抗敵會」,並任主任委員,經常親自率領隊伍抗擊來犯日寇,因著力於抗戰工作,故頗受民眾好評。

沈英名孟玉老師的創作頗豐,尤以填詞為其所擅長。他曾出版過的鉅著不少。計有:《中國文學史話》、《孟玉詞譜》、《詞學論要》、《宋詞辨正》、《敦煌雲謠集新校訂》、《孟玉新詞》和《謠雲集》等。在其上述的著作中,他的《孟玉詞譜》更被“台灣國立政治大學”採用作為詞學教本。

老師的鉅著《中國文學史話》、《孟玉詞譜》與《孟玉新詞》,在越南時,我都有收藏過,後因一九七五年(民國六十四年)一場“文化運動”,阿母恐怕惹來麻煩,致而將其連同我其他藏書,一把火焚個精光。來美後,直至一九九七年(民國八十六年)冬,幸賴昔日教我高小年級潘志民老師在台北為我幾經費神,重覓此書購得合訂本一巨冊。潘老師來信與我說是相贈,同時並告知,此合訂本是於一九九二年九月出版,而至目前為止已是絕版,再也沒有第二部尋購的了,並教我好好珍藏。

當我在得知沈英名孟玉老師在台北病逝消息後,再翻閱詞譜的出版年間,然後我才驚覺,原來老人家在這部詞譜合訂本出版之後不足一個月,便因病不治與世長辭。

有關老師的家庭背景,他老人家從來都不願提起,我只從香港梁燕卿學姊處得知一二。據悉老師很早就成了家,師母亦是出自書香門第,並育有一子。由於國學根基深厚,所以時年少十七歲的他(1924.民國十三年),便開始填詞。他的處女作是為內人而填的雙調《少年遊》。其詞如下:
 
 
窗風習習撩衾寒。終是晚來難。半盞殘燈,一床孤枕,
  輾轉動心肝。
 
   雲山阻隔緣何端。憔悴滿懷間。昨夜情濃,今宵遠別,
   飛夢繞鴻邊。

 
雖謂老師長於填詞,惟其在大陸時期,因忙於報務,僑務,對日八年抗戰,國、共四年內戰和其他活動,因而創作始終不多。迄至國府播遷台灣的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旅居台灣後的他,才能夠靜下心來,繼續埋首從事“詞”的創作與研究。

也是據梁燕卿學姊告知,老師的妻兒,在國、共內戰期間,雙雙不幸慘死於共軍槍下,面對妻亡子喪之痛,這也就難怪他老人家不願多提這昔往的傷心事。

除了上述的《少年遊》處女作外,還有一闕是在大陸時期,早期的代表作品。那是:《潮州八景調寄霜葉飛》:
 
 海濱鄒魯。寒江岸,昌黎遺澤猶睹。湘橋春漲,捲泥牛塔,
 影龍湫渚。到落葉、秋風鰐渡。西湖漁筏鱸罇著。記北國
 佛燈,急水轉、寒潭滾滾,未測深度。
 
  傳聞一索栓舟,仙家妙用,曾經千載寒暑。開元深夜,響鐘
  聲松,木金山古。極目望、鳳凰時雨。葫蘆斜日籠煙霧。
  看筆架、屏東面,依約韓詞,木棉飄處。

 
我從一九六四年至一九七零年進修於「中華函授學校」,一共是七個學年。我之所以能夠擁有今日一身所學,全賴「中華函授學校」教育了我。在這七年期間,我和其他學員得如願以償學到我所需要的知識,沈英名孟玉老師更是功不可沒。原因在我進修函校的一九六六年(民國五十五年)第三個學年度,當時的函校校長劉瑞生就要向學員收取費用。當其時,一個學年度,每個學員要繳交四十四張“國際郵券”來代替學費,這一收費決定,在當時對每一位學員來說,多少都是一筆負擔,影響相當大。

但為了不願輕易放棄學習機會,當時的我只好照辦。因為我在想,台灣國民政府每年為我們這些海外學子,付出如斯巨大教務財政支出,作為學員的我們為政府分擔少許郵資費用,那也是件無可厚非的事。只是購買“國際郵券”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金錢支出,還要賠上好些時間的消磨。原因是郵局限制人頭次,每人一次只能購買五張,欲要購足券額,則往返就非要九次不可。

好不容易,終於讓我買足券額,然後第一次,毫無經驗的我,把國際郵券連同報名表用平郵寄出。孰料,兩個星期後,校方回信說,只收到我的報名表格一份,至於所謂“國際郵券”則不見影蹤,囑我儘速補寄,同時千萬記著要用掛號。就是如斯的情況下,我又要再一次為買國際郵券事項而疲於奔命。由於吸取了第一次寄失的經驗教訓,於是,第二次的我很謹慎的用航空掛號寄去。而這回的我,還信心滿滿,滿以為今回應該是萬無一失的了。結果,校方仍然聲稱沒有收到,想之當然,那些國際郵券又是遺失了。

眼看距離函校開學的日子已愈來愈接近,我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後來,我想起了沈英名孟玉老師,姑不論與否行得通,也要嘗試一下。於是,我就寫了一封信,將我的實際情形告訴他老人家。一個星期後,老師給我回信,教我放心,他已為我辦好註冊入學手續,郵券費用一事,他亦已為我繳交了。同時,還叫我不用把錢寄還給他,那是很少很少的一樁事兒。

當時「中華函授學校」向學員採取收費一事,只進行得一個學年度就終止了。後來,沈英名孟玉老師告訴我,就函校向學員收費一事,他有向“僑務委員會”反映他的看法與主張。

沈英名孟玉老師說:「想國父  孫中山先生當年搞革命推翻滿清,全賴海外華僑的貢獻,出錢出力,甚至把自己性命賠上都在所不惜,更無半句怨言,致使革命能夠成功,中華民國誕生。所以國父很重視這些旅居海外的華僑,這支原動力量。沒有華僑,就沒有今天的中華民國,誠如國父所說“華僑是革命之母”。所以我認為,作為國民政府,對海外華僑有所回報,那是應該的。創辦免費函授學校,目的是要向海外華僑貫輸中華文化,提高愛國思想,知識和水平教育。這是當初僑委會要創校的宗旨,而不解為何政府會一改初衷,為了區區郵費問題而要向世界各地學員進行收費,這樣將會令到海外華僑對政府的僑務施政感覺失望。」

經過一番大義凜然陳情,據理力爭。最後,僑務委員會再三認真考量,同時,至終接納了老師的說法,以僑務僑教為重,全面恢復函校原來的不收取任何費用招收學員制度。從這一事件而可見得,沈英名孟玉老師其為人的大公無私與秉直。

沈英名孟玉老師其一生對詞學的精研,對於“詞”,別有一番獨特見解,且創作量甚豐,其具有代表性的詞作俯拾皆是。即如他的《南鄉子》:
 
  極目暮煙迷。閃爍疏燈樹影稀。側聞轔轔車過處,時時。
  汽笛無心訴別離。
 
   倚枕譜新詞。客夢深宵怕露曦。窗外梅花猶向我,依依。
   萬里幽情那得知。

 
老師的親友旅居泰國頗眾,致其經常到泰國省親。據聞悉其於一九八五年(民國七十四年),一次應邀參加旅泰“饒平同鄉會”成立二十周年紀念活動,在其出發前還填了一闕《望海潮》,表示其對家鄉饒平的眷戀與懷念。詞云:
 

比鄰三澳,津梁閩粵,琉璃嶺障東陬。天馬橫南,尊君峙北,
鳳凰拱揖西頭。望海試凝眸。看雲縈寶塔,霧鎖高邱。覽勝
湯橋,繞煙溪水不停留。
 
黔黎敵愾同仇。溯黃風傳檄,震撼神州。青史譽榮,黃花美
并,驚天義舉長留。南國啟鴻猷。睹嵬嶷大廈,瑰麗層樓。
萬縷鄉心,一團融洽衍千秋。

 
潮州饒平家鄉對老師來說,從一九四九年離開大陸至一九八五年,屈指已是三十六個春秋睽違,並未有機緣再踏足於中土故苑。雖此,老師其對故國還是有著一份濃濃解不開的情結與深幽的思念。且看他的:
 
  嶙峋瘦骨欲為容。隱憂衷。透眉峰。拋殘心力,管自
  課詞功。將我兩行鄉國淚,嗟綺語,化啼紅。
   ----《江城子》

 
一九九二年(民國八十一年)二月春時,沈英名孟玉老師以八十六歲高齡,在泰國曼谷“笑笑酒樓”會見了時任中共饒平縣委書記陳克昌,和饒平縣長湯锡坤。陳、湯兩位領導久仰其名,因而藉著酒局會晤,一再動以鄉情邀請他老人家回饒觀光,而當時的他也感到十分快慰,原因是,到底這兩位領導是來自自己家鄉,正所謂:親不親故鄉人。揮別後的老師回台後,便填了一闕《桂枝香》詞相贈與陳、湯兩位領導。詞云:
 
春遊曼谷。看佛國首都,雄峙南服。迤邐湄江長翕,廟檐
高矗。車船擾攘如流水,盡匆匆、往來馳逐。夜燈爭焰,
層樓競峻,騁懷娛目。

甚意外、相逢酒局。向笑笑樓頭,歡敘衷曲。一縷鄉音繞耳,
堪殊通俗。前塵舊夢成煙霧,書殷殷、惟此雍睦。別情雖翦,
依稀猶是,共祈多福。

 
這闕詞中的“前塵舊夢成煙霧”,到底是甚麼“前塵舊夢”呢!昔日的亡妻喪子之隱痛?老師的襟懷,是否果真能夠做到有如魯迅所說的:“相逢一笑泯恩仇”麼?

此際窗外正寒風瑟瑟,偏知秋意冷。老師!二十一年了。遙想長眠於黃土之下的你,必定沒有料到遠在異國天涯,還有一位昔日函校學員會為你而無寐伏案於燈下,為你書就一點一滴對你的往事追思懷念!
 
 二零一三年十一月五日於一笑齋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