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更多>>>   
吳懷楚◎徐市 ! 日本漢字與漢詩詞創作【上篇】

徐市 ! 日本漢字與漢詩詞創作【上篇】 

吳懷楚


 
不久前,剛就日本的迴文詩創作,寫了一篇題為《日本漢語迴文詩歌淺介》。後來,重溫這個篇章,總感覺得有點意猶未盡,於是欲藉就這個話目,嘗試對它再來一個續筆。

眾所周知,朝鮮、越南和日本,在這三個由來已久受到中華文化影響至深的國家當中,除了朝鮮和越南對漢字大刀闊斧改革,甚至盡可能減少對漢字的慣性依賴,繼之,進而相繼廢棄大量漢字使用。而在這兩個國家刻意努力鼓吹其民族文字獨立,堅決去中國化的強烈意識形態當兒,唯獨日本,是唯一直到今時對漢字的神、形與貌都仍作相當保留和沿用的一個國家。

最難得的是,他們還喜愛用純漢字來創作。日本人的漢文詩詞,與國人相比幾可伯仲,毫無遜色。諸如:俳句、五七言絕句、律詩和詞等。

在談到日本漢文詩詞創作的這個話目時,首先會令人不約而同發起了一個共同疑點。那就是,究竟日本其原來有沒有屬於他們自己本國的文字?若說有,然則,他們用的文字又是個甚麼樣子?若說沒有,那就絕對可以肯定,他們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是在用中國的漢字,來作為其本國文字使用。然則,這些漢字,究竟又是從那個年代開始傳入日本的?在在這些,都是今時許多國內、外學人,不時認真而又熱衷討論的一個嚴肅問題,同時更很想能夠解開的一個絕大疑謎。

根據有著明顯記載的古代文獻所顯示,在漢字尚未傳入日本之前,日本擁有其本身的所謂“文字”其實就是“巫文”。而這個“巫文”,也即被稱之謂:“神代文字”。如若再說得明白一點,這個“神代文字”,就是我們所說的“象形文字”。後來,待至漢字及秦文化傳入日本,漢字就逐漸取代了原來的“神代文字”,繼之就形成了所謂之“萬葉文字”(註)。而至於今時的日本,其所慣用流通的一般“假名”(包括:片假名和平假名),據文字專家研究得出,這個“假名”實乃漢字與神代文字相結合而簡化形成的文字。

關於漢字的傳入日本說法,一般學者都認為,日本漢字,是在公元三世紀的應神天皇(公元270--310)時代,由百濟(註)所輸入的中文典籍《論語》和《千字文》。惟筆者對此說法,一直都保留著一個單獨不同看法。

因為公元270—310年,正是中國的西晉年間,至於“百濟”(公元前18年—公元660年),乃當時朝鮮半島鼎足三雄其中之一國。百濟,其所輸入日本的《論語》和《千字文》,說穿了,其實也正是從中國轉道而泊來的漢文學作品。而應神天皇年代,與中國史料記述的公元前210年和公元前219年,以秦朝齊人方士徐市(註),奉秦始皇命入海求仙,東渡登陸到了日本的時間來推算,卻是晚了好幾個世紀。依理說,徐市當時所率領的童男童女,百工巧匠、武士、射手,還有,攜同五谷種子,連同中原文化,一併帶到日本九州,而所謂“文化”,自然,應該是少不了各類的漢典書籍相隨而輸入。所以想之當然,漢字也就應該是在那個時候,亦已正式開始被傳入日本的了。相信,這樣才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說法。

筆者何以會有如此肯定的一個說法?那是因為根據日本史料得悉,在徐市與其隨同員眾尚未登陸日本前,日本基本上,尚是一塊處女蠻荒之地。日本島上的原住民土著的社會,正進入“繩文時代”末期,居民生活上尚非常困苦,落後。待至徐市眾人到達後,才開始向當地的土著民族,傳播農耕、捕魚、鍛冶、製鹽等知識。此外,還教給日本人醫療技術,宣揚中原的先進文化,促進了日本社會文明的發展,同時,並促成了“彌生時代”(即:中國文化)誕生。故此,千百年來,徐市,這個名字,一直都深受日本人民的愛戴與敬重。

而其實,徐市東渡到日本,也並非全屬出於偶然,他的東渡雖然說是毫無動機,純粹為了避秦和為勢所迫。但是,他的東渡日本,是經過一番週詳的縝密策劃,那是絕對肯定。因為根據史料顯示,徐市並非第一次出海就成功登陸日本。他是前後相隔九年,兩次奉名出海求取仙藥。就此事,《史記》卷六之《秦始皇本紀》“始皇二十八年條”,就有著如斯記載:

“齊人徐市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州,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
 
 又《史記》同卷,“秦始皇三十七年條”載:
 
 “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註)所苦,故不得至。願請善射與俱,見則以連弩射之。”
 
從《史記》這“秦始皇三十七年條”載文讀來,我們可以看到:“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這段文字已很清楚告訴我們,徐市出海幾年求仙都不得要領。同時,花費了這許多公費,恐秦始皇一旦怪罪下來,頭顱隨時不保。故而,不得已祇好冒險用計瞞騙秦始皇,再次上書要求,組成一支近二萬人的海上大艦隊出海,待得到了東瀛三島之後,徐市等眾為了安身立命,於是便決定留在日本,建立起自己的獨立自主王國。徐市自稱神武天皇,翌年正式稱帝。稱帝後的徐市還娶了當地原始居民,木族中的賀茂氏的女兒媛蹈琵五十鈴媛,立為正妃,並於不久封為皇后。

徐市,何許人也?據查証史料記載。徐市,字君房,乃秦朝齊地人,為著名方士,博學多才。曾被有中國兵家泰斗之稱的鬼谷子收為閉門入室弟子,通曉醫學、天文、地理、航海及武術,是秦始皇的御醫,故深得秦始皇信任而委以重托。

日本,在徐市正式建立皇朝之後,到了中國的隋、唐時期,為了再進一步加深對中原文化的吸收,促進日本文明,於是開始派遣仕人、學者渡海,遠涉中原深造。同時,並攜回大量漢典書籍回國,讓日本國人學習,而自後,遂產生了不少漢學名家。

說到日本的漢字文學,日本人一般都喜歡寫俳句、和歌、瀛歌、片歌、反歌與詩。尤其是對於漢文詩詞的文字遊戲,更是情有獨鍾。日本人最早出現的第一首漢詩是五言絕句《述懷》,是於公元七世紀“飛鳥時代”的大友皇子(公元648--672)所書。詩云:
 
道德承天訓    豔梅寄真率
羞無監撫術    安能領四海

 
其後不久,學習漢詩的風氣,就在日本漸漸盛行,漫延開來。上自天皇、貴族和侯爵、平民儒生、僧侶,都競相吟詠以為樂。同時,並於日本天平勝寶三年(公元751年)出現了第一部日本漢文詩集《懷風藻》(註)。這部漢詩集是由大友皇子的曾孫淡海三船所編。共收錄了:文武天皇、大友皇子、川島皇子、大津皇子、和其他官吏、儒生、僧侶等六十四位作者的詩作。

日本漢詩的體裁是多樣化的。讀其“瀛歌”、“和歌”,我們不難發覺到,這兩種體裁的詩,其風格都是深受“六朝”的影響。同時,更有“古詩十九首”的那種古風純樸韻味。例如:秋山北魚的作品:
 
獨銜杯。離君幾幾,獨堪哀。葉隨風落,
花冒雨開。

 
此外,還有一首讀來類似歌謠,惟又富於韻律調美的抒情“咒歌”。這是一首因天智天皇(公元626--672)患病時,太后為天皇所祈求,祝願龍體早日康復的詩作。此歌其風格直樸,簡潔和率真,文筆不事雕琢,頗有漢代民歌之遺風。其詩如下:
 
天皇聖躬不豫之時,太后奉御歌一首。放眼仰天高,
寬曠無邊;君壽久長,長如天下願。

 
縱觀日本,“詩”的文學,亦一如中國,是從民謠口傳開始。繼而逐步漸進,演變至正式有一個劃一的體系,和有規律的一種文學創作。惟日本“詩”的文學主幹,始終還是深受中國的影響。尤其是在他們的漢文詩詞創作方面。在中國盛唐時期,由於中、日兩國文化交流需要,日本經常派遣不少僧儒、學者和各階層的人士,不辭艱苦渡海,甚至有好些出色人士,更在唐朝出仕官職,他們留下為數頗多吟詠的名句佳章。諸如:阿倍仲麻呂(公元701--770)在他十六歲的公元717年(唐開元五年)那年,就到中國留學。同時,還改漢名為晁衡。在唐期間,與唐詩人王維、李白交往甚深,卒業後的他,長期留居中國。歷任:司經局校書、左拾遺、左補闕、左散騎常侍、和安南都護。公元753年(唐天寶十二年)冬,又獲委任秘書監衛尉卿。後以唐朝使者的身份,跟隨日本訪唐使者藤原清河等人回國。

阿倍仲麻呂的詩才,不在王維,李白之下。且看他的《銜名使本國》:
 
銜名將辭國,菲才黍侍臣。天中戀明主,海外憶慈親。
伏奏違金闕,騑驂去玉津。蓬萊鄉路遠,若木故園鄰。
西望懷恩日,東歸感義臣。平生一寶劍,留贈結交人。

 
就在阿倍仲麻呂即將啟程回國,臨行前夕,王維還寫了一首餞別的五言詩《送秘書晁監還日本國》。詩云:
 
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九州何處遠,萬里若木空。
向國唯看日,歸帆但信風。鰲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
鄉樹扶桑外,主人孤島中。別離方異域,音訊若還通。

 
可當阿倍仲麻呂與藤原清河等人,一行船隊在歸國途中不幸遇著風暴,以至船沉人亡。而其本人卻僥倖大難不死,倖得生還,僅被波浪湧逐,漂流至安南地區。當海難訊息傳回大唐時,李白認定阿倍仲麻呂已喪身於茫茫大海,故還特為他寫了一首《哭晁卿衡》的悼念七絕。
 
日本晁卿辭帝京    征帆一片繞蓬壺
明月不歸沉碧海    白雲愁色滿蒼梧

 
日本漢詩從奈良時代(公元710--794)開始,至平安時代(公元794--1185)達到全盛,然後於鐮倉時代(公元1185--1333)和室町時代(公元1392--1573)得到持續發展。在那段期間,人人都以能吟詠漢詩為榮,為樂事。且看:文武天皇《詠月》五律:
 
月舟移霧渚    楓楫泛霞濱
台上澄流耀    酒中沉去輪
水下斜音碎    樹落秋光新
獨以星問境    還浮雲漢津

 
大正天皇《歲晚》七絕:
  
北風凜冽透人肌   正是今年欲暮時
暖日已臨南殿外   寒梅早有著花枝

 
此外,又嵯峨天皇的一首《狩獵》七言律詩。
 
三春出獵重城外   四望江山勢圍雄
逐兔馬蹄承落日   追禽鷹翮拂清風
征船暮入連天水   明月孤懸欲繞空
不學夏王荒此事   為思周卜遇非熊

 
有智子公主某次應嵯峨天皇命,即吟《春日山莊即景》七律一首;
 
寂寂幽莊水樹裡   仙輿一降一池塘
棲林孤鳥識春澤   隱澗寒花見日光
泉聲近報初雷響   山色高晴暮雨行
從此更知恩顧渥   生涯何以答旻蒼

 
談到即席吟詩,一般絕句則較為容易。至於律詩,由於格律嚴謹,要做到當場即吟,若筆底下沒有相當功力,實難辦到。由此可見有智子公主漢詩的造詣。

日本漢詩創作,從奈良時代(公元710--794)興起,到平安時代(公元794--1185)末期,曾經一度短暫因受到“國風運動”影響,致而衰落。直到十四世紀的室町時代(公元1336--1573),亦是日本最為動亂的南北朝時期(公元1336--1392)。漢詩在日本的文學地位,才又再次獲得提高,興起而蓬勃,因遂產生了“五山文學”。

所謂“五山文學”,其實正是當時享有盛名的日本五寺十剎的禪僧的漢詩作品。這些禪僧,最具代表性的計有;空海、雪村友梅、絕海中津等。且看空海禪師的《送青龍寺同門義操法師》。
 
同法同門喜遇深   遊空白霧忽歸岑
一生一別難相見   非夢思中數數尋
 

至於雪村友梅禪師,他是在十餘歲時,就漂洋過海到中國尋學佛法,一個居留中國,就是長達二十四年之久,故對中國的佛學與漢學,他是認識頗深。以下是他的兩首代表作品:
 
《過秦嶺偶作》
 
函谷關山放逐僧   同行唯有一枝藤
終南翠色連嵩華   慶快平生此一登

 
《萱》

思念故國老母之作
 
澤國春風入草根   誰有庭院不生萱
遠懷未有忘憂日   白髮垂垂獨倚門

 
雪村友梅禪師的詩品,除了脫俗非凡外,他的才思也是敏捷過人。據悉其在某次被元朝政權冤枉,以日本派駐中國作試探機密間諜罪提拿問斬,當他被押往刑場,在臨刑時,他還很瀟灑用漢語吟哦絕句一首:
 
乾坤無地卓孤筑   且喜人空法亦空
珍重大元三尺劍   電光影裡斬春風
 

後來,就是由於這首詩,雪村友梅禪師因而得以保命。

絕海中津法師,則是屬於明朝洪武年間到中國作佛法交流。當明太祖朱元璋得知他是從日本來的高僧後,某次特意設宴於英武樓親自召見,藉以慰問東瀛三島情況,同時意欲一試這位日本高僧的漢學才華。於是,絕海中津法師就應命即席而作了一首《應制賦三山》。詩云:
 
熊野峰前徐福祠   滿山藥草雨餘肥
只今海上波濤隱   萬有好風須早歸

 
明太祖朱元璋聽此詩後不無感觸,他十分佩服眼前這位遠道涉洋而來的高僧,於是也即席用其韻與之唱和一首:
 
熊野峰高血食祠   松根琥珀也應肥
當年徐福求仙藥   直到如今更不歸

 
在日本南北朝時期的“五山文學”代表人物,除了雪村友梅和絕海中津兩位禪師外,還有被譽為“五山文學”翹首的禪宗僧人義堂岡信(公元1325--1388)和一休宗純禪師(公元1394--1481)。義堂岡信禪師,由於卷帙失散,同時詩作也不多,故而能讀到他的作品實在很少,僅錄其《小景》一首如下:
 
酒旆翩翩弄晚風   招人避暑綠蔭中
誰將釣艇來投宿   典卻蓑衣醉一蓬

 
一休宗純禪師則是一位玩世不恭,素有日本道濟之稱的名僧,其作品頗有蘇曼殊之詩風,且是一位多產的詩僧。茲選錄其若干首。
 
《不分明》
 
吟行客袖幾時情   開落百花天地清
枕上香風寐耶寤   一場春夢不分明
 
《大燈忌宿忌對美人》
 
 開山宿忌聽諷經   經咒逆耳眾僧聲
 雲雨風流事終後   夢閨私語笑慈明
 
《題淫坊》
 
 美人雲雨愛河深   樓子老禪樓上吟
 我有抱持睫吻興   無意火聚合身心

 
一休宗純禪師性格樂觀,一生喜愛遊戲雲遊人間,其壽頗長,圓寂於八十有八高齡。其在臨終時,尚作遺偈《辭世頌》一首:
 
須彌南畔   誰會我禪
虛堂來也   不值半錢

 
這首《辭世頌》讀來,禪意十足,兼且耐人尋味,頗確發人深省。“虛堂來也不值半錢”,禪師說得極是。

---待續---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