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夢
       (現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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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紐約陳葆珍:《筆下自無一點塵》賞析冬夢的《孩子的長生靈位》


“筆下自無一點塵”    美國◎陳葆珍

                      

--賞析冬夢的《孩子的長生靈位》

                                                                   

原詩

 

看來
你比爸爸更懂得
討爺爺嫲嫲的
歡心

……

至少你願意陪伴他們
年月日夜
享受寺院的梵唱禪聲
那份心境的寧靜

 

  “筆下自無一點塵” (《升庵 詩話 》),是明人楊慎提出的詩學觀點,指的是詩意洗練、淺而不俗。

        詩之所發皆因情。情思之自然流露,賴於不做作、不刻意雕琢。無意求工而自工,才能説明詩人藝術功力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冬夢這首詩,淺淡之筆簡潔數句,向逝者掏出心窩兒,向讀者敞開了心扉,讓人讀之肝腸寸斷。看到一位失去愛兒的父親強壓著本是呼天搶地的哀號在低聲飲泣。淺而淡之筆調無法掩飾那深深的、濃濃的悲情;簡而潔的句子難以包容那淒淒的、漫漫的愁緒。

      “看來”為全詩的領字。這兩個字決定詩人感情的表達方式:以自己的心度孩子的心  。“你比爸爸更懂得/討爺爺嫲嫲的/歡心”。這裡面傾注了作爲兒子對逝去雙親的懷念、負疚之情,對愛兒的深深的疼愛。這樣普通得像在平時逗孩子說的話,淺白得不能再淺白了。可它出現在詩中,只要你一看這詩的題目,你就發覺在這特定的情境中,連這平常得很的話都不可能產生效應,令人多麽痛苦!

        絲絲入扣的語言, 就由“歡心”這兩個字引入下文。原來, “歡心”的内涵就是“孫兒願意陪伴自己”。可是,這是一種怎樣的倍伴啊!時間之長—年月日夜;地點之特殊—寺院;氣氛之沉重—梵唱禪聲;願望之違心--心境的寧靜 。

        這一切,於嬰兒而言,未免負荷太重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不應是詩人對孩子提出的要求,但又是詩人極其無奈地把自己無法完成的任務交給孩子。在進行著一種以淚洗臉卻強顏歡笑的自我慰藉!這是一種怎樣的哀哀無告的心情啊!

        第二段詩是對“歡心”的注腳。“文如看山不喜平”,詩人感情的表達,如座座山峰此起彼落。表面看來,如面對平靜的海面。然而,大海深處是極不平靜的。最不平靜的情緒通過極其平靜的語調來表達,這是藝術上的“奇正”融合的表現。

      “奇”,指的是奇特、反常; “正”指的是正常、雅正。“奇正”是古代美學範疇之一。在藝術上有多種表現形式。這首詩,在感情上,“奇”,表現在祖孫靈位放在一起,詩人卻看作是“比爸爸更懂得/討爺爺嫲嫲的/歡心” ;“正”,表現在: 這樣的祖孫靈位放在一起,是最大的痛心。 “歡心” 、“痛心”這兩個對立的概念交織著表達詩人那錐心之痛。雖不見一個“淚”字,但卻體會到詩人的眼淚往心里流了;雖不見一個“痛”字,但卻是痛不欲生了。這就是通常所說的:寫悲不言哀。

        “歡心” 與“願意”這兩個詞是描寫詩人及詩中人物心境的詞語。然而,這都是反語。既是過早殤逝,是極不“歡心”之事,是極不“願意”的事。孩子本人、孩子的父母,誰願意啊?孩子的爺爺嫲嫲更不願!他們寧願自己獨聽那寺院的“梵唱禪聲”。可能因孫兒的到來他們的心境更不寧靜。既然是事與願違,詩人卻用“願意”一詞,這種情感上的極大反差,最能表達内心的矛盾痛苦。一切平淡的語言,無不為表達那積壓在胸臆的澎湃的感情波濤服務。這時,不經修飾更不用雕琢,只要直白地把心裏要說的寫出來,就是最動人的詩句。

        並不是誰把心中想的照寫出來就是詩。沒情就沒詩可言。詩人獨到之處在於:用是人都說得出的平淡無奇的語言開篇,描寫當時身處父母愛兒靈位前的情境,繼而剖析自己的心境,進而創造一個感人的意境。

        意境,指的是詩人通過心與物、情與景交融而創的具有極高審美價值的藝術境界。詩人的心與眼前的物(三位親人的靈位),那哀痛之情與寺院之景(靈位、梵唱、禪聲)已交織融合在一起,此乃展現於讀者眼前的實景,但由於詩人發自内心的感情的描繪、豐富的想像,你會看到境外之境。像是詩人已能出現在孩子的面前,有如但丁《神曲 》寫的神逰那樣,那一家三代嬉戲的場面活現於眼前。然而,殘酷的現實卻是:詩人含淚於親人靈位前靜聽寺院的梵唱與禪鳴,這樣的心境何來寧靜?這實境與虛境結合帶人進入另一種境界,這樣的“境生於像外”,就是意境。進而探討詩人的感情世界和由此而誘發的對生命、親情、人性等看法。這樣從具體到抽象,而這些抽象的東西又附著於詩人的具體描寫中,讀者在欣賞過程中從感性、理性認識上進一步升華,這就是一種美的享受。

      能從實景引發出虛境,才是真正有意境的藝術作品,這樣的意境是通過詩人的強烈的感情、生動的描繪來被讀者感悟的。

        如此真情性之作,落筆無一點塵,足見冬夢之詩力有如“弓之斗力”。

             12/18/06

附注:

        承蒙冬夢惠贈大作《牆聲》、《 岸不回頭》、《十根手指咬出一種痛》,讀罷有如面對洶湧奔騰之大海,又如重逰淋漓滿目之羅浮宮。然而真正受益者,是要經過一番鑽研、慢慢細嚼的。愚認爲空發議論倒不如認認真真地探討一首好詩該怎樣寫,此無疑是學習提高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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