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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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精靈 (上)

精靈 (上)   李國七



北京的夏天,日照是比其他季節來得長。早上很早天就亮了,而到了晚上,六、七點還看得到屬於白天的天色,好像白晝刻意滯留而夜晚因為某種原因被排斥在行程之外。這些話,不是小馬說的,而是老媽說的。老媽說這些話,也不知道是她作為旁觀者的親身體驗,還是一種錯覺。這些話,也不是老媽親自對小馬說的,而是老媽逝世後,小馬在小弟面書的留言上看到。其實,雖然老媽逝世前後很多年,老媽與小馬同住,老媽怎麼看環境、人生、生活等,小馬很少從老媽嘴裡聽到,很多諸如此類的話,小馬是在老媽逝世後,從不同的管道聽到。這些管道,有的是小弟在面書上的留言,有的是與他們同住的另一個類似幫傭的小弟小楊閑來無事偶爾提起,填補小馬在這個方面的空白。這些後來填補的訊息空白,使本來就內疚的小馬感覺更加不自在,覺得他這個做兒子的人實在很失敗。

老媽是跟小馬一起住,從外表看起來小馬是一個盡孝的孝子,事實上除了滿足老媽的住宿與生活費用,小馬從來沒有顧及老媽的精神狀態與情感需要。生活方面順利沒有壓力還不打緊,一旦面對生活比如工作壓力、與同事們出現爭紛或市場不好等的考驗,小馬總潛意志的感覺老媽是他這一輩子的拖累。有了這種感覺,臉色自然也不好看,回到家裡雖然沒有向老媽出氣但總會黑著一張臉,就像全家人欠了他幾百萬塊錢。事實上,這種感覺也不是與老媽生活的後十年才開始有,而是在小馬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存在,只是當時沒有去想、沒有去反思。他只是總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頭困獸,很想飛,卻飛得不高,很想走,卻走得不遠。就是家庭環境較為富裕的同學們一個個紛紛出國深造甚而不再回返,小馬只有看的份兒,沒有參與的餘力與勇氣。

或者,那是不少流落海外60年代華裔家裡特有的風景吧,那些家庭不是很多錢,生出來的孩子們,照例必須幫忙父母親幹活。換一句話說,生養是父母的責任,而養育是大家必須共同肩背的活,而在這個方面,小馬家裡又特別貧窮,因此在諸多同類中又是一個另類。據小馬周邊的人說,他們家不是一早開始就這麼貧窮的,而是作為收橡膠商的父親,後來又販賣汽油辦雜貨店,父親是曾經富極一方。據那些人的話,小馬沒有誕生之前,比如他大姐小時候,出外時家裡有汽車與司機,家裡幫忙的還有幾個傭人。不過,這些與富裕有關的資訊,已經無從考查、查證,就是真的有依據又能怎樣?當一切的曾經已成事實或歷史的廢墟不能挽回或重複輝煌,再多的查證只不過把人送到更深更無奈與無能為力的深淵裡邊。畢竟,海外華裔在錢財方面成功積累的案例雖然就像宣傳畫冊那樣的被一再而再的提起,不過是小部分人的成功範本,更多的,只是勉強達到小康生活,其他的,簡直沒有走到小康生活的水準。這個事實,當小馬離開家鄉航海然後從事顧問職業,在世界各國流蕩,認識流落海外的諸多華裔,開始認識並且看得相當清楚。

話說回來,小馬最早的記憶其實與老爸曾經的富裕完全沒有沾上邊。從他懂事的那一天起,他就寄宿外公外婆家裡,除了外公外婆,家裡的舅舅阿姨們佔據他童年往事最大的一幅版圖。雖然說,他寄宿的房子、做生意用的資本據可靠消息全是老爸賦予的,但,擺在小馬面前的,外公外婆家遠遠比老爸東山從起的生意來的富裕多了。小馬只是親眼見證了老爸因為涉及非法走私生意被員警逮捕的盛況,至於之前的生意活動,他沒有在場,他不知道。他後來只從各方不知道是對是錯的人口裡說,老爸曾經在另一個小鎮或小城開店,生意規模與業務還不錯,後來為了幫忙生意失敗欠了別人一屁股債擔心被別人追砍的大舅父,心甘情願的對換生意地盤,從自己熟悉的小鎮或小城遷徙到本來大舅做生意的邊境小鎮。作為一座邊境小鎮,涉及的生意範疇自然不分國內與境外。內貿轉出口的部分,也免不了涉及所謂的走私。在這個方面,等小馬後來去了中國大陸工作,第一次發現,他出生的馬來西亞與中國大陸在管理或定義方面,有著驚人的相似。因為合法或非法的定義,來自政策。政策允許,就是合法。政策沒有開口,就是非法。在各種政策之間,還有一些沒有清楚定義的那一些,在今天的中國大陸,大家一律稱之為灰色地帶,可以做,卻不能說,也是所謂的打擦邊球。打擦邊球的幾個主要原則,就是朝中有人、黑白兩道都通。當然,最好是沒有政敵、商敵。自然,人的一輩子不可能沒有敵人,就是沒有可以拔高稱到敵人的層面的人,也有看不慣你的人。這一點,就是所謂的氣場或緣分。合得來,大家可以一起抱團、站隊,並且臭味相投的狼狽為奸。氣場不對或沒有緣分,就是沒有涉及真正的利害關係,平時見面也想踩對方一腳。擔心這方面的風險,最好不要涉及,不過,不涉及的話,等於不會在短時間內致富,只能安穩、按部就班,一步一腳印的緩慢改進生活水準。若是要短時間內累計財富,就得研究政策、瞭解政策,在非法之中謀求合法,或者在灰色地帶中做工作。這就是所謂政策致富的潛規則,不瞭解的人可能強調是商業犯罪,瞭解的人都心照不宣。還有一點特點,就是越不規範、不透明的國家,這種漏洞或可能性特別多。

老爸生意上出事的那一次,小馬剛巧從外婆家回來。小馬記得是傍晚時分,生意方面從新出發的家裡,相當的簡陋,沒有多餘的傢俱。老媽正開始從廚房裡把飯菜端出來,一家子開始在飯桌周圍定號入座。這裡所謂的對號入座是一家子大家坐什麼位置,不需要多加探討,也沒有所謂的自由入座,而是按照一定的規律。就是飯菜,也是最節約的組合,一碗蛋花湯擺在中間,圍繞蛋花湯的是清炒番薯葉、煎小雜魚,一碟蘸小雜魚的魚露,就沒了。突然之間,有人敲門,然後湧進一起穿制服的員警。小鎮不大,這些員警哥哥或叔叔們也經常見面。平時往來他們可以非常和藹可親,可是穿上制服在那個傍晚出現的他們,卻完全喪失了其他場合的和藹與可親,而是以逼人就範的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強霸的咄咄逼人。小孩子是不讓走到房子靠前的部分,不過,就是坐在廚房裡,隱約還是聽到員警們兇神惡煞的語氣,強迫性的要老爸認罪,若是不認罪接受罰款處分,將直接逮捕、關扣、關押,等於直接入獄。後來,聽老媽跟鄰居提起那件事,還冷汗直流的說:他們還把手銬拿出來,以馬上逮人的架勢,逼人就範。當時小馬不知道實際情況,他只知道,老爸當時簽署了不知道是什麼檔或文檔,員警們才肯收工走人。那個晚上的晚餐,大家自然沒什麼心思吃。隔天老媽一邊流淚一邊把所有的首飾整理出來。一直到現在,小馬還記得那個場景,老媽默默的把所有的首飾整理出來,一件一件的撫摸好久,好像在整理她最珍貴的記憶還是什麼的。在一邊等待的老爸好像不耐煩又不忍心催促老媽,只是踩著慢步在小範圍內溜達,手指尖夾著的一支煙,仿佛快燒到了手指也沒有覺察,臉神一片尷尬、煩躁、忐忑不安。一直到老媽終於放棄依依不捨把大部分與記憶相關的首飾放到準備當掉的包裹裡,老媽與老爸的沉重氛圍才宣告結束。

後來那件事怎麼了結小馬不清楚,好像繳了一定數額的罰款,就不了了之。不過,本來簡陋、貧困的家居日子,過得就更加艱辛了。老爸開始酗酒,抽煙抽得更加厲害,也更多歎息了。印象中,老媽帶了小馬與老哥到了外婆外公家一趟,好像是跟外家要一筆錢,後來也沒有太多進展,以餒喪的神色回來。回來前,外婆分別給了小馬與老哥一個人一隻小雞,大概是一個安慰獎。成年人怎麼想小馬不知道,他與老哥卻滿意得不得了。歸屬於個人的小雞,長大後跟各自的主人一樣,小馬身上比較有肉,他的雞長得比較壯,而老哥偏瘦,老哥的小雞也瘦小。兩隻長大後是雌性的母雞開始下蛋。家裡是吃不起那些雞蛋的,結果是往外銷售。除了販賣雞蛋,老媽更開始製作一些娘惹糕來賣。可能是按照孩子的性格與強項分工吧,老哥在廚房裡幫忙母老媽,而小馬的責任是拿著籃子到處銷售娘惹糕。從鹹糕到煎麵粉糕,製作與販賣的糕點都是從食材到製作工藝簡單的廉價糕點。開始時候生意還算不錯,雖然小鎮人口可能是逗小孩或基於同情小孩的心態購買,買的過程一些喜歡惡作劇的客戶還叫小馬唱一曲兒歌什麼的,讓小馬從那個時候起就知道什麼叫做賺辛苦錢的真實體會,不過,人口不多的小鎮加上消費能力不強,販賣糕點的生意很快就冷清下來。小馬還記得,每一次他們一家人必須一日三餐甚至連續好幾天自己吃掉賣不完的糕點。老爸還完全不認同、不體諒的責怪小馬,說他一定是偷懶去了,沒有好好的售賣糕點。老爸不知道或者不願意知道,小馬其實是出盡他一個小孩子能夠像得到的辦法包括唱歌跳舞來推銷了。後來,當老姐問及小馬他這輩子怎麼那麼重視金錢,有錢也捨不得花用而不斷的買房子悲觀的為可能沒有收入做足準備工作時,小馬說:你在外婆家享樂、享受,怎麼知道我跟父母親住從小就必須擔憂錢不夠的經歷?自然,這種一廂情願的自以為是,小馬是不瞭解姐姐借住外婆家也不見得是扮演一個大小姐五指不沾水土的角色。

製作與販賣糕點沒有出路,老媽開始動腦子,開始醃制當地包括青芒果、kelubi、cermai等的山果。先是委託小鎮的食堂、商店等地方售賣,後來,有點能力,搬遷到小鎮人潮較多的位置,索性成為小店的主要銷售品。此外,還炒花生米來賣。分工是老媽與老哥負責制作,而較為健談或多嘴的小馬,就肩背推銷與銷售的角色。小弟那個時候還小,而老爸,好像從家庭分工的角色中完全淡出。好多年好多年以後,在老媽的葬禮上,兄弟姐妹聊到老爸,小馬說:當時不瞭解,現在回想,自從生意出事以後,老爸的生命好像已經告一段落,不是死亡,而是已經失去求生求進展的動力與欲望,他還在,但又好像他已經不在了。那是一個深夜,老媽停棺在大廳裡,老哥與家人回去了,小弟與小馬在,老姐也在。觀視老媽遺容的人不多,就連她的親弟親妹,也有的不來,不知道是因為禁忌、顧忌,還是什麼。不過,就像老媽生前曾經說過的,生時重要,死後,與自己無關,其他的,都是別人的事了。幾個姐弟聊老媽、聊起自己當年走過的路,話題帶出了老爸的這一輩子,最後是小馬總結老爸自從生意出事以後,人在,精神與戰鬥力卻已經不在了。

從開小雜貨店的時期開始,老爸的淡出,孩子們開始扮演家裡經濟來源的主要支柱。在這個方面,不可否認,老媽對小馬的影響力非常大。老媽可能不識字,不過,為了生活下去,老媽有一定的韌性與堅持。或者,老媽具備的,就是華裔婦女成為母親以後那種護著子女的心態,這種心態,後來轉換變成養兒女為了養老送終的最佳寫照。不過,那個時候的老媽,肯定是英明神武的。從與他人打交道賺錢,租房繳租,後來當國家開始施行建並賣廉價屋給某些貧困家庭時,小馬還記得他與老媽排了很久的隊去申請。老媽這一輩子隻對兩種事物有興趣,一是房子,二是首飾,特別是黃金的首飾。若以小馬有限的心理學常識去看這件事,兩種可以保值的物件或物品,代表的就是沒有安全感。這種心態小馬也有,並且比老媽來得嚴重。小馬總結自己的心態時說:老媽至少有我們,而我,有的只是我自己。若我自己不爭氣,就沒了。至於後來老媽什麼時候、為何失去戰鬥力而全然依賴孩子這件事,小馬就不知道是什麼淵源導致的了。或者,老媽的主要聚焦是把孩子們拉拔長大,長大後有所依靠,她就回到被保護的地位與定位了。老媽若是那麼想,那老媽就錯了,究竟孩子有孩子的責任、義務以及未來的安排,很多時候,他們的欲望與要求與他們的能力並不匹配。

打小時候起,沒有自己的房子,只能依賴租房。房東或業主有權力漲房租或不讓人租住,從小時候起就這樣戰戰兢兢。何況,家裡的經濟來源有限,從負開始,除了必須應付眼前需要,還得付還之前的貸款,小時候小馬的日子就在這種經濟困境中渡過。他們的借貸對象也非常有限,不外是幾個阿姨與舅舅。舅舅那邊是不能去,除了舅舅本身花錢比賺錢多,而到處借貸之外,舅母也是一個借錢時的絆子。眾多阿姨舅舅們裡邊的,比較富裕的,就是二姨媽。不知道是因為運氣或手段,與眾多兄弟姐妹比較起來,那個時候的她就是比較富裕。不過,就是富裕,並不代表她慷慨或樂意把錢借出來。何況,小馬一家的借貸,總是還的比借的多,永遠沒完沒了的積累著。性格大啦啦、嘴巴臭喜歡說難聽的話的二姨媽,每一次面對被派遣出去借貸的小馬,不只沒有好臉色,小馬這邊剛上路,因為兩個家庭所開的店也是住宅的位置之間距離不遠,看到小馬戰戰兢兢的步子,那邊二姨媽就開始數落。小馬記憶中最惡毒也是影響他最深的幾句話,包括:借錢為什麼讓你來?怎麼不是你父母自己來?他們是不是在家裡性交?至於為什麼出現這種話的淵源,小馬不知道。後來長大後,小馬去了很多地方、認識了很多人,發現親戚與親戚之間特別是涉及到金錢或利益有驚人的相似,第一次反思這件事時突然想起,二姨媽的行為,可能涉及姐妹之間的羡慕嫉妒恨、攀比等心態。更或者,當初姐妹們第一位出嫁的是老媽,雖然老爸歲數比老媽大很多,婚姻本身涉及買賣或交易的含義,老媽本身不見得很樂意,但老媽拿回家的錢的過程,那種施捨或我犧牲自己你們才能享福的嘴臉,一定讓兄弟姐妹們有一定的反感、鄙視或抵觸。就像後來小馬觀看臺灣電影《看海的日子》,電影裡頭一家子雖然拿了做妓女的養姐的錢,卻對養姐金錢的來源非常抵觸而鄙視一樣。

這些事,小馬當然開始時不知道。老爸與老媽結合的過程他不在場,老媽與老爸也從來不說。小馬是後來從其他阿姨以及鄰居的嘴裡聽到他們一家子的故事。以小馬以後概括世界各地的見聞與經歷,他們的故事與經歷未必獨一無二。從世界各地遠嫁臺灣的新娘,近年來從越南嫁到中國大陸的新娘,東歐嫁到西歐的姑娘們,一代又一代的重複這個命運或使命,幾乎樂之不疲,或者,不斷的重複著歷史的軌跡。不過,對當事者來說,在那種環境之下長時間的薰陶與磨練,那種成長的路徑,可能還充滿愛、寬容與諒解嗎?對,後來小馬進入中國大陸以後,從閱讀或交談,終於知道中國近年來的歷史軌跡,從明朝清朝體制上的理解,什麼閉關守國,一直到慈禧太后掌管後宮以後的封閉,忽略世界文明進展史列強們開始向東進軍,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事件,導致本來生活在中國大地的中國人一代代的遠離原鄉流落各地,什麼走西口、闖關東、下西洋等,求的不外是安穩以及更好的生活。走西口、闖關東的不談,下西洋的,造就外婆那種娘親是本地生而親爹來自中國的那種娘惹族,不只外婆與外公的婚姻組合如此,同樣的模式一直發展到了老媽與老爸。雙方之間的年齡差別也頗大。外婆、外公與老爸、老媽婚姻組合的分別,大概是當初南來的外公身上沒什麼錢,在一家叫做聚春園的飯館工作,後來以入贅或倒插門的方式娶了家庭情況較為富裕的外婆。延續生兒育女、子孫滿堂的傳統觀念,結婚後不斷的朝生孩子的方向前進,作為那個時代的啃老一族,最後把阿祖或外婆的媽承襲自她丈夫與父親的那點家財幾乎散盡,導致老媽一到適婚年齡,就往利益最大化的方面動腦子。老爸雖然年級都快可以當老媽的爸了,但因為老爸有錢,問題不大,就是自己的老母親反對,外婆與外公還是挺起勁。對外公而言,老爸還是他的老鄉,何況老夫少妻的組合不管是在他遙遠的原鄉,還是身邊的朋友群中,可以說是頻繁發生,所以女婿與女兒的歲數差別雖然大,女婿與他自己的年齡差別反而小,真的,不是什麼大問題,外公相當放心。後來論及婚嫁時,女婿還承諾替小舅子找工作、出錢做生意,讓小姨子們學習手藝,年級更小的那些給他們念書等,一切承諾,讓老人家對這個女婿更加滿意。後來女婿出錢買了房子給他們住又把貨用卡車載回來讓他們做生意,從倆老笑到差點嘴唇都裂到耳邊了,就知道他們的滿意度膨脹到近乎爆炸。接著,女兒又給他們添一個又一個外孫,雖然是外孫,但,這些外孫不同。小馬記得,小時候他們幾個可是外公外婆的心肝寶貝,坐外婆大腿的特權,還有外公黃昏時候到小鎮咖啡店找朋友聊天,一定不忘捎上他。這種老少一家親的情景,到老爸生意出事,接著外公中風癱瘓在床,就如江水東流一去不復返了。

小馬忘了什麼時候開始,家族成員之間開始出現各種誤會、譭謗、傷害等各種惡意行為,親情的溫馨是逐漸走下坡路,一直往不可挽回的方向進發。當然,針對老爸的流言蜚語更是很多,什麼老爸在外頭花天酒地,身邊不少女人等的謠言。老媽應對的方式是頻繁回到外家,鴕鳥似的不理不睬,不想知道。後來聽說,曾經一度還談到離婚。這件事,老媽多次提及,說:若不是考慮你們幾個,我早就離家出走,不要這個家了。或者,這段婚嫁的基礎本來就薄弱,老媽對老爸根本沒有愛,只是基於當時的必須以及家裡的選擇,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之下,違背自己的意願與老爸結合。婚後,也只不過履行一個傳統妻子的角色,沒有真的關心,或者愛。這件事,後來當老爸車禍逝世,小馬通知老媽,老媽第一反應就是點香朝天拜祭,說:我沒有對不起你。這個最直接的反應,充分顯示出,老媽這些年留在老爸身邊沒有選擇離開,主要不是愛,而是內疚。一個年齡比她大很多的男人,本來不需要為了錢財擔憂,後來因為娶了她,失去一切金錢的保障,針對這件事,她是有愧於心。只不過,老媽可能沒有想過,不是她,也可能是別人。老爸不過以他擁有的,去換取他所要的。只不過過程中,老爸付出了昂貴的代價。

針對這一點,小馬是不能瞭解,也覺得不可理喻。在他年輕一代的思維裡邊,愛,就在一起。沒有了愛,何必苦守一段已經變色的感情呢?相互犧牲、遷就,到了最後,只是使彼此更加難過、難受。當然,可能也想有一次老媽說的,你們不同,你們讀書、有工作。我呢,從小沒有機會念書,還被訓練不能要、沒有能力要,導致我一輩子不敢要。這種對話,其實不止一次。小馬這輩子做人,比較直接,喜歡解決,不喜歡滯留,光說不練的狀態絕對不是小馬可以忍受的模式。在小馬的價值觀念裡邊,面對問題,必須解決,不能老是說,而永遠不去做。不斷的說,而沒有設法解決,等於沒解的結,聽多了,人會煩。職業也好,感情也罷,小馬總以這種方式面對、對待。當然,老爸的經歷也深深的影響著小馬,在金錢方面,他絕對小心。不管誰,提到了金錢方面的問題,小馬只能有限的信任,不能無限的放心。小馬不能義無反顧的把自己所有的錢交托給任何一個人。在這個方面,小馬時常警惕自己,他也時常以自嘲的口味對自己或身邊的人說:金錢不是萬能,沒有錢,卻萬萬不能。若我能夠預知死期,或者我不會那麼在意金錢,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死,所以,我得努力掙同時保存足夠的錢,免得失去賺錢能力以後,必須倚賴別人。小時候的經歷,也導致小馬的這輩子從來不肯借貸,不管跟銀行貸款,一有錢,他就急忙還清,非常擔心債主上門催債。雖然身邊很多人對他說,以他今天的身份與社會地位,借一些錢,不難。不過,小馬更情願相信人去茶淡,所謂身份與地位是因為人在位,一旦人不在位,就連餘熱也沒了,自以為自己有持續性影響力的話,只會自討沒趣。

基於喜歡解決問題包括遺憾的思維導向,曾經一度,因為老媽一直遺憾一輩子沒有機會讀書,當老哥結婚,有了第一個侄兒,老媽每天送孫子上、下課,小馬還建議老媽與孫子一起上學。小馬的意思,也不求考什麼狀元、幾十個A,主要是識字。從識字開始,可以考車牌、自己到各個機構辦事,就不必依賴任何人了。小馬說這些話,因為他對老媽的投訴與嘮叨感到煩躁。那個時候,他們一家已經從遙遠的家鄉遷徙到一個國家的首都。在這個首都,忙碌的人,緊湊的活動,一個不識字的人要生存,說白了,很難。就連上銀行提款,填填表,老媽也必須借助別人。小馬曾經對老媽說:錢,我可以給你,不過,你要我陪你辦那些瑣碎的事,老實說,我沒有時間。說這些話,因為除了周日上班,小馬還得抽出時間帶老媽到銀行以及各個政府部門辦事。小馬時常覺得自己生命的大部分時間必須撥給家人,沒有自己的空間,做人爛透,也無聊極了。可能從別人的眼光看來,他是一個頂級孝子,小馬卻自認不是,他不過是盡責,希望把前半生欠父母的債還清。他這個人,就連父母親的債也不肯欠,希望可以乾乾淨淨過完這輩子,乾乾淨淨的來,乾乾淨淨的死去。

其實,老爸與老媽遷徙到首都這件事,小馬並沒有直接參與。他在家裡是老三。他之上,有老姐、老哥。老姐與老哥可是堂堂的馬來西亞大學畢業生,後來又分別念了碩士學位、博士學位等。當年,老姐從大學畢業出來,被派遣到離開家鄉兩、三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買了輛二手車,懷孕的她有選擇繼續深造,丈夫卻選擇到東馬的沙巴教書,老媽時常過去照顧女兒,後來,索性一家人搬到姐姐家住宿。當然,所謂幫忙也涉及金錢的交換 – 女兒給一定的零用錢。兩地分開,加上往返不方便,老姐建議父母結束生意,搬到她家,一家子一起住。當時的她,絕對是一番好意,只是從來沒有想過她有沒有能力駕馭這種同住的關係。本來丈夫在異鄉工作偶爾回來,一家子的關係還算不錯。後來,丈夫調回來後,誤會與爭執就開始了。這個時候,雪上加霜的,就是老哥結了婚,嫂子懷孕,本來重男輕女的老爸,開始有了選擇性。照顧外孫,就是替別人家看顧孫子,看兒子的孩子,卻是自己的。何況,有了幾個孩子的女兒,收入相當有限,加上她所嫁的丈夫,出身背景不見得來自富裕家庭之外,自己有不會賺大錢,能夠給父母親的錢極之有限。一切因素的組合,讓父母親選擇兒子,而不是女兒。

那段家庭的爭執與博弈,小馬沒有直接參與。當時的他在海上漂泊,也是他這輩子最無憂無慮的日子,只是偶爾回去。作為旁觀者的他,能夠做到的,不過是給老媽錢,再讓老媽自己安排金錢的流向。當然,重視金錢的他,每一次回去,不會忘記問的,就是儲蓄有多少了。不過,基於他這種謹慎的理財態度,當老哥不斷的慫恿他買房子,他終於有了這個餘力。當然,以他那個時候的經濟條件,只能讓他在首都某個比較不算高級的地點買一家堪稱廉價屋的房子。開始時候,因為老哥與嫂子的上班地點就在附近,他以為老哥最後落戶的地點,也是附近。他負責買房子給父母住,而老哥將在附近買房子,分開住,杜絕各種同住的糾紛,但,因為距離不遠,可以相互往來,相互照顧。他這麼做,因為老哥是公務員,以當時公務員的貸款條件,只能擁有一間房屋低息的貸款便利。完全想不到,多次慫恿他買房子的老哥,卻選擇在另一個遠離那個地方的新興社區購屋。更加讓他想像不到的,老哥買了房子,還把房子租出去,一家人卻擠在小馬買的狹小房子。

同住本來是一件好事,也是最好的安排,可以相互照顧,老哥與嫂子上班掙錢,老媽老爸在家裡照顧侄子侄女們、燒菜、整理房子什麼的。可惜,陸陸續續有了三個孩子的老哥,在金錢方面開始算得很精、很細。每一次小馬回去,他總是聽到老媽的投訴。從開始時給老媽錢、載老媽上菜市任由老媽自由發揮的買菜,逐漸轉換成載老媽去、老媽選擇老哥掏錢,一直到最後夫妻倆自己上菜市買菜,也不知會老媽。這種轉變,落在老媽的眼睛裡是要省錢,擔心老媽買菜時大手大腳,跟老人家算計。後來,為了更好的規劃財務,不只完全沒有給老爸老媽家用,侄子、侄女們看病、上學等費用,就連家裡的傢俱要更新、家裡維修等,也讓老頭老太掏錢。老太太不是不幹,而是幹了要說、要投訴。她一邊心疼兒子賺錢的能力有限,一邊恨兒子啥事都聽媳婦的話。在這方面,老爸的心態比較平和,他對大鍋飯模式的金錢分配沒有太多的意見。可能對老爸來說,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特別是姓李的,能夠給多少就多少,也可以說是一種變相或家族式的公產主義。

那個時候,老媽對孩子們的態度開始有點冷淡,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搬離她的孩子們,自己住。小馬卻不同意。小馬反對的理由,就是老媽不識字,沒有跟兒女住,還得麻煩兒女們幫忙處理各種瑣碎事。不過,從冷戰到誤會,住在小馬買來的家,用小馬辛苦賺來並且捨不得花用的錢,吵架時還讓小馬出面作仲介調解、協調。這種事,小馬感覺煩、燥、累。沒完沒了而沒有解決方案的事件,就像在死巷原地踏步,也像沒有出口的死水。別人的感覺小馬不知道,他自己卻按捺不住的感覺很沮喪。最後,他找老哥出來談判,要嘛就大家和諧的一起生活,要嘛就搬走。換一句話說,小馬作為業主或真正的房東,以實際行動來驅逐老哥一家子。當時,小馬還沒結婚,不過,他也知道,後來老哥針對性的挑剔他的結婚物件,禍根應該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不只是老哥對他當時的行為有意見,老爸也挺不支持他的做法。在老爸的傳統觀念中,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偏偏小馬就是不買這一套。老爸沒有經濟實力,沒有辦法。若老爸有絕對的掌控力,他肯定下令讓小馬扶持老哥一家子。經濟分開這回事,從年輕開始,一直到垂老,老爸就是一直沒有接受。小馬在老爸逝世後想起這件事時,第一次想,老爸這一輩子做對也是做錯的事,就是經濟從來沒有分開。做對,就是老爸心寬、心善,金錢對老爸而言,只要可以分出去,造福別人特別是親人,也不是一件很大的事。做錯,就是物件不分,也從來沒有考慮自己有一天可能面對經濟的困難,直接或間接的讓自己的子女就連升學也成問題。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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