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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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懷楚◎飛鷹的故事 (第廿三、第廿四章) (完結篇)

長篇小說

飛鷹的故事   (第廿三、第廿四章)  (完結篇)  

◎吳懷楚◎



【第廿三章】
 
文誠信和Amy回到家裡,已是晚飯時候,傭人把飯菜開了出來。但心事重重的文誠信只吃了兩口,便放下了碗筷,兩手緊抱著頭沉思不已。

Amy以為他是為了母親暈倒的事而感到內疚,因而安慰他:「Frank,你不要難過,媽吉人天相,相信她必定會無恙的。」

文誠信把兩手放回檯上,咬緊牙關問Amy:「Amy,她真的是妳的母親媽?」

「Frank,你怎麼了?她就是我如假包換的親生娘啊。」

「那妳的生父又是誰?」文誠信很緊張的追問著。

Amy搖了搖頭說:「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誰。我只是從我母親口述得悉,我父親在我尚未出世時候,便把我們母女兩人拋棄而不知所蹤。」

文誠信聽了Amy這一番說話,不禁全身發起抖來,臉色頓時顯得很難看。他在想:這是不可能的事,Amy絕對不可能會是自己的女兒。很有可能是,在他離開之後,她因不甘寂寞,不曉得姘上了那一個男人而生了Amy亦未可知。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自己的良心還會稍為好過一點。

Amy發覺文誠信臉色有異,很關心的問:「Frank,你不舒服嗎?」

「啊!不,沒有甚麼,只是頭有點兒痛。」

「可能是你的工作壓力太大了,快點服藥,好好休息去。」

 這一夜總算好不容易熬過去了。

 翌晨,文誠信硬著頭皮,陪著Amy到醫院去探視團氏秀。

入到病房,團氏秀招手叫Amy坐近她的病床邊沿。然後,向站在床沿前不遠處的文誠信說:「文先生,你且先到外面一下,我有些話要跟Amy說。」

在這窘境下,文誠信也只好聽從團氏秀的吩咐而步出了病房。

「Amy,妳不能夠和文先生結婚。聽媽的話,馬上到註冊所去撤銷登記。至於妳腹中的胎兒,也儘快趁早把他拿掉。」。」

「媽!告訴我,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Amy眼睛睜得好大望著團氏秀,一臉惶惑不解的問。

「我的兒!妳還這麼年青,這是媽為了妳的將來前途著想,為了妳好。」

團氏秀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捉著Amy的手又繼續說:「還有,答應媽,馬上離開文先生,搬出來自己住。等妳把媽剛才跟妳說的那些事情都辦好了,媽就和妳搬回東部去。」

「媽!為甚麼要這樣做?妳其中是不是有甚麼秘密在隱瞞著我,是不是?」

「媽沒有甚麼秘密。媽只是反對妳們在一起,理由是,畢竟妳和他的年齡懸殊太不相稱。妳不想想,一對老夫少妻,當妳們兩人走在一起,一老一少,落在別人的眼裡,將會是甚麼個樣子,人門將會用甚麼眼光來看待你們」

「媽. . . . . . . .我. . . . . . 」

「Amy,不管妳怎麼說,不管妳有甚麼理由,媽對妳和文先生的這門婚事是反對定了。這件事,妳若是開不了口,等會媽會跟他說,妳先出去,然後把他叫進來見我。」

待至Amy到得外面,文誠信很緊張地追問她:「Amy,妳媽跟妳說了些甚麼?」

Amy答:「媽叫我喊你進去呢,等會你就知道。」

文誠信聞言,只好硬著頭皮推門進入病房內,看見半臥半坐在病床上的團氏秀,很不自然地走近她的床沿處,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團氏秀望著文誠信,很平靜的開口說:「誠信!真想不到離別這麼多年,你的樣貌絲毫沒有改變。相反,較之二十多年前,還要年青得多。」

「秀!不要挖苦我了。請原諒我,當年捨棄妳,也是局勢使然,迫不得已。」文誠信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這個我知道,我理解你,就是因為理解你,所以我就從來沒有責怪過你。只是,你說錯了一點。」

「秀!我. . . . .我剛才說錯了些甚麼?」

「你應該說,是捨棄了妳們。」

 「甚麼?妳們,秀!我不明白妳所說的“妳們”到底是甚麼意思,我想不通,除了妳,還有誰跟妳在一起?」

團氏秀避而不答文誠信的話,卻又繼續說:「風流,畢竟是男人的天性,這一點我也同意和瞭解。你到處拈花惹草也就算了,但我想不到你竟然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放過,你這種行為,真是比起禽獸猶不如。」

團氏秀此言一出,文誠信頓時感到“轟”然一聲,如同五雷轟頂。他從椅上站起身來颤聲嚷道:「不!不可能的事,Amy絕對不是我的女兒,妳. . . . .妳在胡說八道。」

團氏秀冷笑一聲說:「這是千真萬確,她真的是你的骨肉。妳如果不相信,昔日鄰居牛嬸尚在人間,她可以為我作證,我在那年剛剛懷有Amy的時候,正好是你連夜奉調邊陲,誰又料到你竟會從此一去不回來。你如果還是不信,你可以和Amy來做個遺傳基因測試便知道。」

文誠信聽了這一番說話,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但是事情已發生到了這般田地,他也不知如何是好。而最使他感到惶然不安的是Amy腹中的那個孩子。

「秀!請相信我。我. . . . . . .我真的不知道Amy是我的女兒。」文誠信低下頭,用手猛抓著自己的頭髮。

「你現在說不知道又有甚麼用?大錯已鑄成,就算追悔也無補於事了。」   

「那Amy知道    事情的真相嗎?」

「這個你儘可放心,為了你的面子,同時我也不想在她的心裡,留下一個永遠都不可磨滅的烙印,她會受不了,她會發瘋的,所以我沒有把事實真相告訴她。就是希望大家都有一個完美的殘局收拾,我想,你也應該懂得對這件事去作一個怎麼樣的處理吧。」

「好的。秀!謝謝妳,我明白了,我知道該如何去解決這件事。」
 
【第廿四章】
 
文誠信回來之候,暗地裡尋找律師,以健康理由而為他立了一份遺囑,把他名下一切所有產業的受益權,都轉給了Amy和團氏秀,同時還說盡好話,希望能夠勸服Amy辦理離婚手續。

「Frank,請告訴我為甚麼?難道你也和我母親一般見識?」

「Amy,我有我的苦衷,不要再追問原由好不好?還有,妳腹中的孩子也把他拿掉算了,妳還有大好前途,我實在不想再拖累妳,加深妳的受害。」

「你今天跟我說的是些甚麼話,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好殘忍!太殘忍了!我不會跟你離婚,我也不會拿掉這孩子。」Amy滿目淚光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繼續又說:「Frank,大不了我們就結束所有業務,一同離開這裡,然後到另一個地方去,暫時避開這些世俗無知的眼光。」

 文誠信聞言苦笑了一下,也沒有回答她的話,便獨自轉身走回寢室裡。
半夜裡,文誠信趁著Amy熟睡的當兒,靜悄悄地起來,然後躡手躡腳走到書房裡呆坐了一會,似乎若有所思。然後又再過一會兒,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他的書桌坐下來,取過一張信箋伏案動筆書寫起來。
 
Amy :

我不知道該向妳說些甚麼好。不過,到了這個田地,就算有多麼難啟齒,有多麼難堪,我始終還是要說清楚事實的真相。妳要知道,現在,躺在病房裡妳的母親,正是我昔日在越南時同居,有實際夫妻關係而無名份的妻子。她在我因戰局動亂時,隨軍伍倉促逃離西貢而懷有了身孕,我是的確一點也不知情。唉!上天也真的會作弄人,我作夢也想不到會碰上了妳,我自己的女兒。

正所謂:“天作孽,猶可恕,人作孽,不可活”。我羞慚面對著妳和妳的母親,還有妳腹中未來的小生命,此外,更難面對整個社會輿論道德上的指責。所以我只有再一次決定要離開妳們,我將會到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不用再找我,更不用掛念我,。至於妳腹中的那孩子,迅速採取行動,找醫生把他拿掉。在律師樓處,我已立好了一份遺囑,在我走了之後,我名下所有的產業,都是屬於妳們母女倆的了。我這樣做,也無非是希望多少能给予妳們母女一點補償,好使我的內心好過一點。

Amy,我知道,當妳得知整件事情的真相後,妳所受到的打擊將會有多大。但我再也沒有其他的選擇餘地,請妳原諒我過往對妳所做的一切。天已快亮了,我要走了!後會無期,珍重!

Frank 
1998年2月28日
 

信寫完後,文誠信打開了他私人的保險箱,取出一枝上面雕有一只栩栩如生,振翅高飛的禿鷹自衛手槍。這枝手槍曾經陪伴他在胡志明走廊,渡過一段既艱險又悠長的戰鬥歲月。來美國後,他就一直把它鎖藏好,想不到時隔二十餘年後的今日,他又要借用它去完成另一個更艱難的任務。

他裝滿了子彈,把槍枝往腰間一插,披上一件黑色夾克,便逕自開車出門去了。

翌晨,當Amy醒來的時候,發覺不見了文誠信。她來回奔走,屋前屋後,後花園四處都遍尋不著。當她再折返文誠信的書房時,卻發現他的保險箱被打開,書桌上還留有文誠信的親筆信一封,即時撥了個“911”。無數警員獲訊紛紛上門作了錄案備查。

五日後,文誠信的屍體,是在一條通往田納西州的65號高速公路上被發現。也是由於他的一紙遺書,才把這人世塵寰莫大的倫常悲劇抖揚了開來。

Amy把文誠信的屍體認領了回來,為他辦完身後事,便欲趕到醫院去探視她的母親,順便也把文誠信離世的消息告訴她。孰料,剛抵病房門口,卻碰到一名醫生和兩名護士,正合力把一張病床推了出來,上面躺著一名被白布從頭臉到腳蓋住了的人。

突然間,一股不祥的徵兆襲上了她的心頭。她急忙跑進病房內,發覺團氏秀原來的病床位置已是空著。

她無暇細想,即時奔出了病房,三步拼著兩步,衝向剛才的醫生和護士前頭,攔截住他們的去路。把覆蓋著病人的那塊白布強行掀開,見到團氏秀雙目緊閉,樣子像是睡得很安祥。

「媽!妳不能走,妳不會死的。妳的女兒來了,妳快張開眼看看吧。」Amy伏在團氏秀的屍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原來,團氏秀在得知自己患有高血壓和心臟病,更因念及家庭倫常的突如其來不幸故,因而萌生短見。就在夜闌人靜時分,悄悄用一根繩索結束自己一生。

為了使團氏秀死後,她的靈魂有個伴,不致孤單寂寞,於是Amy便把她葬在文誠信的墓旁。

「媽!想今後的妳,不會再感到孤單寂寞的了。老天啊!究竟我是否前世做錯了甚麼,今生才得到如斯的報應?」Amy跪在團氏秀和文誠信兩人的墓前哭拜著說。

就在此時,烏雲密佈,雷電一聲驚鳴。緊跟著,下起滂沱大雨來了。

狂風暴雨猛烈吹打著她的身軀,濕透了她的衣裳,她渾然不覺,她只顧在喃喃自語,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又唱一會兒。

驀地,她站起身來,把身上的衣服脫得精光。然後散髮赤足,兩手緊抱著頭,邊喊邊哭,發狂地奔出了墓園。

雨是愈下愈大,風也愈吹愈烈。在煙雨濛濛中,一輛汽車迎面開駛過來,Amy沒有見到,待司機發覺有人行走在馬路中心時,想煞車已來不及。

聽得“碰。的一聲,Amy被撞跌拋開丈外倒地不起。司機見狀,馬上跳下車,冒著風雨趕緊把她送往醫院搶救。

腹中的小生命已流產了。Amy雖然僥倖得以撿回一命,但已形同廢人,她失去了所有的從前一切記憶。最後,她被安排住進了精神病院,作長期精神病治療。而每當人們問起她關於她的家庭底事,她唯一能夠清醒回答的,只有四個字:“此恨綿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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