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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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懷楚◎飛鷹的故事 (第一、二章)

長篇小說

 飛鷹的故事 (第一、二章)     ◎吳懷楚◎

(本故事曾於2000年10月24日開始在“北美國際日報副刊”連載,同時亦於2002年獲得台灣“華文著述獎”之“小說佳作獎”)

                                    
【第一章 】
 
那是西貢解放前夕的1975年4月29日。是日下午,位處於柬、越邊界的胡志明走廊上空,一架軍用直昇機不住來回盤旋,似乎在找尋某些目標。最後,讓它發現了一束從地面反映照射上來令人目眩的光。

於是,它便把飛行速度感低,緩緩降落。同時,一張繩梯從直昇機的機艙腹部底裡伸放了出來,慢慢垂延至地面。

飛鷹特種部隊F-2分隊隊長文誠信,和其他的兩名隊友便立時行動,飛奔前去,相繼沿著繩梯攀登而上。

然後,直昇機慢慢地把繩梯收起,並且迅速要飛離現場。

就在這一霎間,說時遲,那時快。「嚓」的一聲,一枚俄國製的地對空森姆七型火箭,從柬埔寨境內的一座森林裡發射出來。眼看這枚火箭快要擊中機身的當兒,不想它竟突然無故自動失誤,從直昇機的身旁落空而過。目睹這驚險的一幕,把駕駛員白朗和史密斯兩位上尉和文誠信等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Where are we going?」文誠信問白朗上尉。

「We must leave here。first ,we make a fuel stop in Saigon,then we will depart for the Supper carrier. . . . . . .」白朗上尉答。

「How about my family. . . . . .  」文誠信言猶未了,白朗上尉便趕緊截斷他的話頭說:「Yes,of course ,you want to say farewell to them。However,it is not possible at this time。Do you realize how dangerous the situation,Plus,time is limited。I am sorry!」

白朗上尉這一番話,已很明白的告訴了文誠信和他的隊友,他們是絕對不可能再回到西貢,向他們的家人說一聲再見的了。

這下如何是好?文誠信想了一下,便從衣袋裡掏出了一本小小的記事簿,向其中的一名隊友借來一支筆,飛快寫了一封短札,撕下來帶好,以便伺機而行事。直昇機在西貢新山一的另一邊軍事機場降落加油,值勤人員剛巧是一名越南人。文誠信見機不可失,於是,迅即扼要的把事實真相說出,同時懇請他幫忙,把已經寫好的短札,想辦法送到他的家人手上。

直昇機在添足燃料,一切準備停當之後,,便立時飛離西貢,趕往停泊在外海等候的航空母艦會合。這是美國秘密進行,他在越南最後的一批飛鷹特種部隊撤退工作。

說起這支飛鷹特種部隊,它是美國於1963年開始,在越南特別成立的敢死隊,長年駐守在胡志明走廊,專門監視北越部隊南下時的行蹤。然後,把搜集得來的軍情資料,送交回給美國派駐在越南的中情局。

由於職責任務重大非常,處境又艱險,隨時隨地,敢死隊的隊員他們都有與死神接觸的機會。所以凡是加入這支部隊的人,他們的待遇比起其他的政府軍,都要特別來得優厚,而這支特種部隊是完全獨立,不受西貢軍方又或是華盛頓政府的支配與指揮,只有中情局才有權調遣。

而到底這支飛鷹特種部隊的待遇,有甚麼如此吸引令人著迷的地方。先是願意報名投軍的人,就有二千美元的投軍費(政府軍則沒有)。然後受訓完畢,他們就被派駐胡志明走廊工作,每三個月准假期返家一次探望親人,每次假期都是六個星期,至於他們的軍餉,又是政府軍的三倍都不止。當事人若是一朝不幸因公殉職,美國方面則將會負起,照拂其家庭所有之一切生活責任。在那個戰爭動亂年頭,靠軍伍糧餉為生的職業軍人,人人都趨之若鶩。唯是,想加入這支特種部隊,也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

文誠信原是一名南撤的越華儂族孤兒,1960年十八歲那年從軍,在政府軍第五師團服役,1961和1962年,曾因參加三場戰役受過兩次傷,因而得過兩枚一等英勇佩星勳章。

1969年,他與一名古都順化女子張氏英結婚。翌年誕下一名女兒,從母姓,叫張芝蘭。其後,此段姻緣維持沒多久,便兩情不悅告吹。直至1973年夏天,他才再度動了重組家庭的信念,而與另一名團氏秀女子同居。

某次,文誠信是因一名參加飛鷹特種部隊朋友介紹,由於受不住它的豐厚待遇引誘,於是,他逃了伍,改投到這支特種部隊來。

命運,往往就是這般愛作弄人,文誠信在他在他匆促離開西貢的時候,他做夢也估不到,這位與他有實而沒有名份的妻子團氏秀,竟然已懷有他的骨肉,而團氏秀本人更是懵然不知自己已有身孕。
                               
【第二章】
 
西貢解放次日,適逢「五一」國際勞動節,已被易名為胡志明市的整個西貢市區,熱烈鳴放鞭炮,迎接北越部隊和「南解」解放軍入城。團氏秀把兩面金星紅旗張掛在門前,眼見著左右鄰里,許多當過政府軍的人都已平安歸來,惟讀不見枕邊人的消息,不知他處境如何,思念及此,一顆心頓時忐忑不安起來。

正當她欲要轉身返回屋內的時候,一名頭戴笠帽陌生的男人,走到她家門前停下。

這名男人仔細看清楚了門牌,再左右顧盼了一下,然後才悄聲向她探聽說:「敢問大嫂,這裡是否住著一名名叫團氏秀的人?」

「我正是。你這位先生有何貴幹?」團氏秀邊說邊從上到下,打量眼前這位男人良久,腦海中不斷翻騰,都是老記不起自己又或是自己丈夫,曾經有認識過這樣的一位朋友。

大概這名男人已看穿了團氏秀的心思,於是,他笑了笑說:「大嫂,妳不用對我再胡猜亂想了。我叫阮忠直,我們的確是第一次見面,是妳先生叫我前來找尋妳的。現在,我可以進妳家中坐一會嗎?」

團氏秀一聽說是自己丈夫差他前來的,心裡便知道必然是有非常事故發生的了。於是,她就趕忙請他進入屋妹就坐,為他奉上一盅茶問:「阮先生,你和我先生是同隊嗎?他現在情況到底是如何?是否有危險?」

「大嫂!請妳放心,他的處境,危險倒是沒有。只是,他前天委託我捎來這個給妳。」說著,就從衣袋裡把文誠信交給他的短札,取出來遞給了團氏秀。同時也把文誠信為甚麼要匆匆離開西貢的原因,吐露給她知道。

團氏秀聽完之後,從她的臉上,絲毫看不出有甚麼表情,自然更看不到她內心是如何感受的了。可不是,長久以來的她,一切都習以為常,過慣的了。試想,她和文誠信相處這麼多的時日,小倆口子根本就是聚少離多。三個月的出差,六個星期的假期還要別派,週而復始,就如此循環不息地交替著她們夫婦的聚合與分離。

雖則謂:參加飛鷹特種部隊的每一個成員,在他們每三個月出差工作期滿,就自動有六個星期的閒假。但一旦遇著有緊急軍情,不管是白晝還是黑夜,也不管你是身在何處,只要一個命令下來,你就即時要整裝出發。

文誠信是在三月中旬獲准回家休假,同時,把剛發下的薪餉全交給了團氏秀做家用。文誠信自始至終都是一位很顧家的丈夫,尤難得者是,一般軍人的陋習:嫖、飲、賭、吹,都結不上緣,這就是團氏秀最愛他的地方。

那是四月一日晚上,的一個深宵時分,正當他和團氏秀卿卿儂儂,恩愛情話綿綿的當兒,一部美軍的吉普車,就駛到他的家門來,催他緊急起床,硬生生地把他載走的。而想不到他這一離開家門,就不能再回頭,當然也不知他日夫婦倆再次相會會在何時。

阮忠直坐了好一會,和團氏秀談了好些問題。他說:「文誠信妳先生走了,大嫂!妳的日後打算如何?」

「我也不知道。只是,當一日和尚,唸一日的經,目前也唯有看一步走一步。不過,我肯定說一句的是,我將會為他守厚一輩子,不管是三年,五年或是十年,直至到有他的消息為止。」

再談了一會,阮忠直也就向團氏秀告辭。臨行,還把自己地址告訴她,囑咐留待彼此日後有需要時,可以隨時聯絡。團氏秀在把阮忠直送走了之後,才把那封短札取出來讀。

“秀:

這是一次意外,我沒有騙妳。我做夢也估不到說走就走,這是軍令。請妳
原諒我,不能再回來看望妳和向妳說一聲再見。不過,我相信,我倆終會有
重聚的一天。聽說西貢情況很危殆,一切自當警惕謹慎,隨時等候我的消息。

誠信匆草1975年4月29日於直昇機上。”
 
待至把短札讀完,團氏秀不禁淚痕滿面,一懷悲痛哭泣起來。她的哭聲,驚動了住在左鄰一名叫牛嬸的人走過來問:「秀姑!發生了甚麼事情?令妳這樣激動,傷心難過?」

「他走了!他不會再回來了。」團氏秀愈說愈激動,哭得更為哀慟。於是,她便邊哭邊把文誠信離開西貢的事,告訴了牛嬸。

牛嬸明瞭過中情由後說:「哦!我還以為是甚麼事,原來是為了這個。有甚麼好哭的,他能夠平安脫了身離開這裡,對他和妳來說,都是一件好事,是妳們的大福氣。因為如此一來,妳日後就有機會到外地與他團聚了,妳應該高興才對。」

「謝謝妳,牛嬸!我也明白這點,但願一切如妳所言。不過,這件事,請妳千萬為我保密,對外不要聲張,否則會很麻煩的。」

「唉!秀姑,這個還用得著妳來吩咐我嗎,妳只管放心好了。」

說到牛嬸,她是一名寡婦。她的丈夫和唯一的獨子,都分別在1968年“戊申事件”和1973年“硯港之役”相繼陣亡。她的媳婦在她的兒子死後,由於捱不了窮,更不甘於獨守空幃寂寞,於是也就改嫁瞭人,留下了一個八歲大的孫女兒與她相依為命。

牛嬸在解放前靠替人磨米賺些微薄的工錢和政府每月發給的撫恤金來度日。而現在政權易手,連這唯一賴以為生的財路都給堵住了。

「祖母!水燒開了,妳快些回去吧。我不懂得怎樣下米呢!」一名紮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走過來喊牛嬸說。

「好了!我孫女兒來喊我回去下米燒飯,我要走了。記著,萬事往好處想,知道嗎?」說完,牛嬸也就跟隨她的孫女兒回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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