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益懷
       (現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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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益懷◎認識北島 超越北島

(冬夢按:承蒙香港詩人蔡益懷提供及允許轉載本文予以感謝,蔡詩人剖析見解精闢獨到,內容精彩,不容錯過)

 認識北島  超越北島
 
   ◎蔡益懷◎
 
三月回南天時,到城大參加文化沙龍,聽北島講詩,受益良多,感慨也不少。

可能因為主講者是北島的緣故吧,城中的不少詩人、教授都來了,如張隆溪、鍾玲、林幸謙、許子東等教授,詩人犁青、蔡炎培、周蜜蜜、秀實、文榕、郁瀅等,還有出版界的朋友,如和平的張世林、中華的李占領等也在座,當然少不了東道主鄭培凱教授。舉辦文化沙龍是城大的一個優良傳統,在張信剛校長的年代便已定期舉行。這種清談雅聚,讓人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恍若會稽山陰之蘭亭聚會,曲水流觴,恬然飄逸,好不超然。感謝城大,為這沒有多少「文化」的城市引來了一道人文的活水。

這次聚會,有機會與北島共讀、面對面討論他的詩作,確實受益。事實上,北島這些年的詩實在不好讀,可以說很難「進入」,所以聽他自己解讀無疑是幫助我們「進入」其詩歌的良機。會上,他在朗讀了若干不同時期的詩作後,又與大家一起解讀了他的近作《黑色地圖》、《安姆安拉》﹙附後﹚。詩人在朗讀過作品後,要大家發表看法。我說,我讀《黑色地圖》看到的是一個回家的人,失去指引的迷惘。但詩人認為我沒有留意他的細節,缺乏對形式的完整理解和細讀。大家七嘴八舌,如鍾玲、許子東、鄭培凱等都發表自己的看法,但好像沒有一種理解是完全貼近詩人創作原意的。

雖然,我到現在都不能準確說出這兩首詩的意蘊以及藝術形式的妙處,但從詩人自己的解說中,明白了他這樣寫的路數,或者說心理機制吧。北島確實是一個奇才,他看問題、想問題的方式與我們不一樣,他是以奇特的「心眼」看世像,每一樣事物經過其「心眼」的透視,便扭曲了、變形了,顯得很誇張,比如「記憶狂吠」,這是非常個人化的感覺,但卻又非常的貼切。他的詩就是這樣,充滿了種種帶有個人想像和透視色彩的意象,外人是不容易進去的。

 在當代漢語詩壇,北島是一座橫亘在我們面前的山峰,他的詩幾乎變成了一種準則,而他的世界性聲譽更令許多人一味附和。通過這次見面和討論,我倒更清醒地意識到,他的詩不是一種準則,而是一種嘗試。他是一個詩歌革命的先行者,勇敢而無畏,而且走得很遠。我欣賞他的才能和成就,但不會把他的詩作為一種唯一的準則,尤其是中國詩歌革命的唯一方向,更不會因此而窒礙我自己的想像和嘗試。

寫詩,不該只是詩人的專利,同樣,讀詩也不該是專家的專利。我不會滿足於跟在詩人的作品後面,作亦步亦趨的詮譯。我還是堅持一個看法,讀詩應該是一種再創造。詩人與讀者之間應該取得一種默契,逹到共鳴,不然閱讀就不可能完成,就不能實現一種雙向的交流。

我在想,如果一個人的詩,沒辦法與讀者逹成一種共鳴,是好還是不好呢?如果,詩歌只是詩人自己才能理解,那麼詩歌的價值何在呢?

現在,詩人與讀者是非常隔膜的。當大家都讀不懂詩的時候,是詩人的錯,還是讀者的錯?

詩人,有他自己的邏輯,有他自己觀照世界、感悟人生的方式,詩人的邏輯不可能是普通人的邏輯,不然,詩人就與一般人無異了。顯然,詩人沒有錯。那麼是讀者的錯嗎?讀者沒有培養出一種接收詩歌訊息的能力,當然也就讀不明白。但是,一般的讀者為甚麼就非要培養出「詩人」的感官呢?現在的人連文字都懶得閱讀了,只沉溺於聲色、視像,你能指望他像詩人一樣去訓練出一種詩性的思維嗎?我想,我們的現代詩被大眾所唾棄,最關鍵的問題恐怕是還沒有找到一種被大眾所普遍接受且喜聞樂見的形式。

新詩的歷史畢竟只有九十年,還說不上成熟,而且完全割斷了與傳統詩歌的聯繫,所以,至今也沒有多少經典性的作品可作為模範。我們的現代詩可以說完全是一種從西方横移過來的東西,還沒有形成自己的藝術品性,同時也沒法與傳統詩歌接軌。在現代與傳統接軌這個問題上,北鳥也在思考,可惜由於時間關係,他沒有展開陳述。

我一直認為詩人與讀者應該有一個共同的頻道。就好像我們聽收音機,一定要調到某一個波段,才能收到某一頻道的廣播一樣,詩人與讀者之間也需要有這種發射和接收機制,不然的話,詩人只是在發出自己的囈語,讀者則雲裡霧裡。

那麼,如何讓讀者收聽到詩人的心聲呢?我想,首先還是要詩人發出清晰的訊號,營造出一組明晰而可感的意象。在這一點上,中國傳統詩歌已經給我們留下了豐富的養份。我始終相信詩要有意境、有真感情。情真、意切,自有佳作。

而與此同時,讀者也需要培養出聽得懂音樂的耳朵,要懂得調頻。那麼,這「耳朵」怎樣培養呢?聽,除了多聽,實在沒有別的法門。讀詩人的作品,同時聽詩人的心聲,最好能直接聽詩人談他自己的創作門道。久而久之,自然也懂得了他的路數。所以,還是一句話,熟讀詩歌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讀。

我非常欣賞北島的創作成就,也為他的世界性影響而感到高興,但我也要說,北島會成為過去,雖然他為中國新詩的現代化,作出了卓著的貢獻。我覺得,他的嘗試似乎不是中國詩歌應走的路,這是我聽北島談詩的一個強烈感受。如果中國的詩壇始終只有一個北島,這是中國的悲哀。中國的詩人們,如果你是一個有理想、有眼界、有創新能力的詩人,你應該有一個明確的意識︰超越,超越北島,讓詩重新進入尋常百姓的視野。

2008.3.19
 
 
 
 
黑色地圖

寒鴉終於拼湊成
夜:黑色地圖
我回來了——歸程
總是比迷途長
長於一生

帶上冬天的心
當泉水和蜜製藥丸
成了夜的話語
當記憶狂吠
彩虹在黑市出沒

父親生命之火如豆
我是他的回聲
為赴約轉過街角
舊日情人隱身風中
和信一起旋轉

北京,讓我
跟你所有燈光乾杯
讓我的白髮領路
穿過黑色地圖
如風暴領你起飛

我排隊排到那小窗
關上:哦明月
我回來了——重逢
總是比告別少
只少一次

拉姆安拉*

在拉姆安拉
古人在星空對奕
殘局忽明忽暗
那被鐘關住的鳥
跳出來報時

在拉姆安拉
太陽像老頭翻牆
穿過露天市場
在生銹的銅盤上
照亮了自己

在拉姆安拉
諸神從瓦罐飲水
弓向獨弦問路
一個少年到天邊
去繼承大海

在拉姆安拉
死亡沿正午播種
在我窗前開花
抗拒之樹呈颶風
那狂暴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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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安拉(Ramallah),巴勒斯坦在西岸的首府。
 

 

 

回應

蔡先生的大作令我想起一個畫壇笑話:

一位抽象畫家著人送作品到畫廊張褂,立刻引來許多人駐足而觀,人群中不少是畵評家,儘管大家體會各異,但都口徑一致,對該作品讚不絕口。後來原創者趕到畫廊,卻說畫被倒掛了,著人將之掉轉過來,誰知這麽一“還原”,所有畵評家不屑一顧,掉頭而走。

這個笑話想告訴我們,藝術的欣賞及體會是沒有絕對標準,尤其是傾向抽象形式的創作,包括現代詩,更是如此,作者實無需要求欣賞者按照自己的原意去體會及思考,如果欣賞效果出現“人言人殊”,照我的淺見,反而是一件好事。

欣賞者若從自己的主觀思考出發,天馬行空,說不定更能“進入”作品,然而當一旦改爲遵從作者所畫下的路綫圖,要“進入”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了,這時候欣賞者的主觀幻想將減弱,情緒反應也會掉進作者的框框,結果便違背了抽象創作(包括現代詩)本要激發人們深層想象、反束綁、反保守、自由至上之基本訴求。

我在巴黎拉丁區訪問過不少畫家,若干抽象畫家特別喜歡保持有若蟬意的“不可說”之神秘感,他們不願把自己的創作原意講得太白,原因是說多了,觀畫者便失去了想象空間,有一法國畫家說:“這幅畫給了你怎麽樣的感受,這份感受正是畫的意境。”時隔多年,該畫家的名字已不復記,但他的話,至今仍存在我的腦海。




留言 : 郭乃雄, 08-Mar-22, 09:3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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