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
       (現居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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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小小房客

小小房客   ◎燕子◎

或許你曾忽視,  或許你曾極之厭惡?   抑喜愛?  我們家裡,   總默默住著一群群不請自來的,   小小的房客!

壁上, 就住有前古爬蟲的後矞, 或者還是恐龍的縮影呢, 壁虎! 它是屬於半脫俗與飛躍的, 且給古板的牆平潻一種生氣,  一種流動而具衝勁的美!  你曾仔細的欣賞這古老的高空怪客嗎? 當它在你耳旁把尾巴一撩, 準撩得你心驚肉跳. 它是那來的? 從日光管的卵蛋裡孵出來的?

牆腳的縫隙, 門框的窄縫, 往往住著連張飛一拳都打不死的螞蟻! 一隊隊, 一群群,小小的生命, 自有一種繁衍與生存的使命的責任. 螞蟻, 像一支支軍容整齊的軍隊,只需施以一點點甜的誘惑, 你就會接觸它龐大且整肅的陣容, 堅忍合作不畏死以完成任務的精神. 但它不是保護家的牆垣的軍隊, 實則相反, 他們總是那麼沉默的慝居於我們所注意不到的洞穴縫隙裡, 如不是它有侵犯的行動時, 我們會自私得容不下它們嗎? 亦基於惻隱之心吧? 它們是那麼渺小呵! 但可曾細想, 每一個洞穴裡,都是一個有紀律有組織的王國,  螞蟻的王國!  整匹牆會不動聲色的因而脆弱,  整個門框會不知不覺的中空腐朽,  狀如鐘乳石.

當你不經意的把一個個日子都揮走,  抬一抬頭吧,  日子的痕跡殘留在牆角交錯的絲網裡,  等待你檢拾自己的怠惰,  一種代表懶或者時間的足印或古老的荒涼的圖案.噢!  是圖案嗎? 在某一種心情下,  它是美的.   蜘蛛,  這陰沉的怪客,  是建築師?  是紡織娘? 是空中飛人? 在俗世裡,  它還預兆著些什麼?  „  蜘蛛吊,  親人到! „.  捕魚的網亦是受它的啟示吧? 八掛陣是模仿它的玄虛嗎 ?  你曾看到它擒食蚊蟲的高招嗎? 裝成視若無睹的蹲伏網心, 待獵物困在網內掙扎時, 突然快捷無比的“閃“過來, 用細爪把獵物一擒一吞, 乾脆利落, 復又爬回原位. 吐絲以居, 復以此面橫空的陷阱捕食, 該羨煞了自縛自苦的蠶? 聰慧而狠毒的謀士, 當它把你的屋角纏成一堆堆亂麻時, 當被它偷偷的撒一滴毒液在你臉上時, 你還覺得美嗎? 而當你要清除時, 網衣之內,  巳無蛛影!  它會很有耐心的另覓他處織網.  織網,  織你看不見的網,當你也闖進網裡時,  掙不掙得脫呢?

衣物堆裡,  舊書報裡,  你有否發現,  黏在書頁上,  衣物上的一顆顆相思豆?  這些相思豆卻牽不出綺麗的故事,  只帶來一陣難聞噁心的臭味,  然後,  會突然由書報堆裡飛快的竄出一隻隻肥大深褐色的蟑螂, 令你肉麻汗毛豎的蟑螂! 當它把你的衣物書報, 咬成一攤攤小小的, 小小的洞時,  當它放肆的滿地爬行而你又捉不到它時,  當你的箱龕或電視機裡,  錄音機裡發出一陣陣中人欲嘔的蟑螂屎的味道時, 當吃心愛的食品而吃出蟑螂味時, 你恨嗎? 在心裡咬牙切齒的那種恨.

第一次發覺蟑螂會繞室亂飛, 是夜半四更我在家裡啃初中畢業試範圍時, 卻恰是二哥在醫院臨終的時刻, 那種恐佈心悸的顫動, 畢生難忘. 我恨死了蟑螂, 想殺絕了它, 但當它赫然出現我面前, 我卻連碰一下都不敢, 多言行不一的懦弱感!

一個艷陽天的晌午, 睏極了, 一個清涼的晚上, 正好酣暢的睡一覺, 一躺下, 你會覺得沒這麼安逸享這份清福了, 那討厭的 B-52 轟炸機來了, 來空襲, 拍拍! 我們被逼得用雙手反攻, 幸運的, 就滿掌鮮血, 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鮮血. 也許, 這是上帝的旨意? 喚醒我們, 在最靜止最舒泰時, 仍要防衛, 否則就要被這些蚊子吸血, 把病菌把災害傳來傳去. 或者, 妒嫉我們在最沉醉最安逸時忘了他? 你會歡迎蚊子做你的房客嗎? 但它並不懂得察言辨色, 它只認識我們皮膚裡的血, 血的腥甜的味道! 也許, 上帝是對的?

專躲在床縫裡的, 樓板縫裡的, 一夜可傳九十九代的木虱比蚊子鬼崇得多了. 惹上它,或是它惹上了你吧, 一種頂難當的麻煩就跟在你左石了, 趁你熟睡時, 偷偷吮飽你的血. 它找你容易, 你找它, 就像在沙礫裡檢亮晶的小玻粒, 偶而找到一兩隻吧, 恨恨的用手一搯, 血帶來一陣濃濃的木虱味, 也夠你受了. 吸不到血, 它會乾死, 吸飽了,
就繁殖, 多無意義又多自私的存在, 只奪取別人現成的利益而生存, 無恥的小偷, 無賴的寄生蟲.

儘管畫家筆下的老鼠多可愛, 儘管和路迪士尼電影裡的米老鼠多活潑, 如它公然過街時, 是不是人人喊打? 這些房客, 不愧是大賊, 偷米偷穀之外, 還亂啃衣物, 在半夜裡吱吱的擾人清夢, 餓慌了, 還會咬你的手指頭, 像給刀片削割般的整齊. 它那毛茸茸的黑身子, 尖成銳角的嘴吧, 鞭子般的長尾巴, 鬼計多端骨碌碌的小眼晴, 像分分鐘在等候機會計算你. 當它猛然竄過你腳跟, 準把你嚇得尖聲怪叫. 最恐佈的是那大得一如貓兒的灰褐色毛的溝渠老鼠, 看見了就混身起雞皮疙瘩了. 因體積大, 偏偏行動遲緩, 又恨又怕, 卻又無可奈何! 偶而在紙堆在破衣堆裡找到剛下的鼠兒, 指頭般大還未睜眼通體紅透的鼠兒, 倒是挺可愛的, 但思及它長大為患時, 把慈悲心一橫,就往灶裡丟! 還有人專尋這些未長毛的小鼠來泡酒呢, 聽說喝了挺補的. 總之, 它是你擔驚受怕又受害的恨得牙癢癢的房客.

可有留意, 在潮濕的浴室或門縫裡, 臥藏著五毒之一的蜈蚣? 它是孤僻的毒隱士, 你不犯它, 它可著實不愛去犯你呢! 一節節鼓圓的身段, 蠕動著連綿的森冷, 蠕動著遠古的威嚴與魔力, 像四大天將之一所揮動的那把節狀形金鋼捧,  使你有面臨鋒刃的恐懼,  與面對古道士的那種玄惑.  它是一個有顯赫背景的住客呵,  屈居於此,  是你的光榮或隱憂?

可熟悉,  自屋簷邊揚起的清脆的鳥聲? 有翅膀兒的鳥呵,  總是逗人喜愛的,  它不食你的煙火,  只借你簷下一角造個窩,  就天天免費的把肺腑的聲音編成音樂,  不厭煩的唱給你聽,  你聽不聽得懂呢? 它從不企求得到你的讚賞!  多飄逸的歌者!  多瀟灑的房客!呵!  你可曾以纖細而超然的心靈底語言,  與你愛的或惡的,  小小的房客們作無聲之交談?


----寫於 1975 年 7月. 西貢‧

 


 
回應
謝謝燕子的心意了,只是在港三十多年未嚐過咖啡,反而返越南時粉麵早餐偶爾一杯“雪啡”。燕子的文章我一向愛讀,並非恭維話。希望繼續支持.....
留言 : 冬夢, 08-Jan-20, 20:15:55
多謝冬夢對燕子三十年前的作品情緒高漲,但三十年後燕子的作品可有令冬夢讀到昏昏欲睡?若是,不妨坦言,燕子將寄上德國醒神咖啡一罐!
留言 : 燕, 08-Jan-20, 06:06:18
它不食你的煙火, 只借你簷下一角造個窩, 就天天免費的把肺腑的聲音編成音樂, 不厭煩的唱給你聽, 你聽不聽得懂呢?

燕子:1975年前你的文章遺憾我未拜讀,事隔33年後竟然可以如此感染我邊編邊讀的高漲情緒,單就上述簡單幾行,己顯出
你筆觸微妙手法的描述,欣賞!
留言 : 冬夢, 08-Jan-17, 11: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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