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
       (現居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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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只想吃一碗湯粉麵

只想吃一碗湯粉麵  燕子



五一勞動節,適逢星期五,連著周末,共是三天假期,這是白領階級夢寐以求的。睡到日上三竿,特別暖和的金陽遍照,已快十一點,幾乎所有的麵包店,連 Subway 也關門休假,只好選擇吃麥當勞那難吃的早餐。

沒事做的時候肚子特別容易餓,午飯時候又到了,假日與周末,家裡是不煮飯的。吃什麼呀?這竟是個傷腦筋的問題!台灣小菜,搖頭,太肥膩了。蒙古自助餐?聽到都怕了,驗血的成績單都超標了,蒙古餐功不可沒!三四百個坐位,裝飾堂皇的大型蒙古自助餐,都遍佈大小城市,一個小鎮裡,鄰街竟還有第二家,成了惡性競爭!價亷而菜式多,煎炸炒的主食菜之外,還有日本壽司、沙拉、飯後甜食。這裡雖也有幾家廣式飲茶的點心兼小菜,炒粉炒麵的小館子,可是水準會隨時走樣得教你如何也不再想它。德國菜?總是放奶油太多,吃一頓可以飽到明天!扒房?也好像沒胃口。開車出去兜兜吧,走過日本街的麵店,門外都排了長龍,這家日本麵店的麵,是新鮮拉的,有韌性,我也很喜歡吃,但是卻不能太接受那濃而鹹的湯,而且肉片也太多,吃後總會口渴幾個小時。



其實我只想吃一碗以前在西貢常吃的清湯粉麵,大家都有同感,新鮮粿條或米粉配一個捲得好看的新鮮梘水細麵或粗麵,粉麵上加上些雞絲或薄肉片,一片在滾湯裡稍燙即撈起的綠油油的生菜及幾根帶點青的蔥白,加上冒煙的清清的上湯,熱騰騰的端到你面前,加點浙醋與浸在白醋裡的辣椒圈,吃得那麼香那麼舒服滿足,那清爽彈牙有咬感的梘水麵及粿條或米粉份量恰恰好,不會把你的肚子填得飽漲,而是令你明天想再來吃一碗!尤其是那輛木製的大牌檔車,是一個活動而充滿民間生活色彩的藝術作品,是那麼吸引著我的整個童年青少年及現在的老年,那輛深朱古力色的木車應該有兩碼長一碼寬高也兩碼吧,前面與兩側分別有活動的寬約四十公分的木板,可收起與放平做桌子用,桌上擺了小醬油瓶與小浙醋瓶,筷子筒,湯匙及一杯浸醋切圈的鮮辣椒,食客就在板桌旁,坐上那可收疊的X形鐵柱撐開的小木板凳上,通常可坐三四個人,旁邊也可坐上兩個人,不過滿坐的時候不多,總是來來去去的,慢慢的邊吃著滾燙的湯粉麵呀雲吞麵呀,慢慢的欣賞車上方鑲嵌的寬長約半碼的彩繪玻璃鏡畫,是用長木框上下連在車上很紮實的框著,約有三至四幅彩繪畫,每幅都用木框間開,畫的也蠻精彩,如武松打虎呀、趙子龍百萬軍中藏阿斗呀、梁紅玉擊鼓退金兵呀、浪裡白條戲李逵的故事等等。我是一邊吃得津津有味,一邊也入神的看那百看不厭的鏡畫。那深入人心的民間風味是令我難忘的。活動板桌後有低矮的木欄杆攔著,欄杆後是長方形分兩層的玻璃櫃,裡面分別裝著鮮粿條與米粉,下面裝豆芽,韭菜。車的橫樑上有幾個鐵勾,分別吊著一大棵清洗過的嫩綠生菜,及大綑已整理好的蔥條,要用時就摘下。我總喜歡站到車後看檔主在車右邊煮粉麵,那銀白的鋁製檯面,嵌著兩個圓圓、深深的鍋,左邊的圓鍋裝的是沸水,右邊的鍋分兩格,呈半月形,一邊也是裝較清澈的沸水,一邊則是豬骨熬成的上湯,檯下是兩個燒洋油的火爐托著湯鍋,平檯左邊有兩個抽屜,那一個個捲得好看的細麵與粗麵整齊的排滿抽屜裡,底下那個抽屜也排滿一隻隻包得鼓鼓的餛吞,平檯最左面疊滿幾行畫著公雞的粗陶碗,一盆蔥花,一碗切得很薄排得整齊的肉片。檯下火爐左邊有兩扇門,是裝雜物的。兩個湯鍋前面有一排小空檔,一字形擺著一小碗切成丁炸好的豬油渣,一小罈用油爆香的生油,一小罈鹽,一個蓋頂有小細洞的圓鋁瓶,裝的是胡椒粉,另一小瓶是麻油。他用那熟練的手勢, 份量準確的在玻璃櫃裡用手抓出粉條,放進長竹柄網狀銅勺裡,左手把銅勺放進沸水鍋中上下抖動煮熱,右手拿著一雙特長的竹筷把粉條翻動,同時又在抽屜裡取出一個捲麵在檯上抖散,也抖落黏在麵條上的麵粉,又放進另一銅勺,在沸水裡拋動,拿起先前的粉勺將水略瀝乾,又放進右邊鍋子較清的沸水中抖動後,將水瀝乾,就先後裝進公雞碗裡,放一茶匙爆香的生抽,擺上幾片豬肉片,再摘下一葉生菜與幾條蔥白在沸水中稍燙後撈起,擺到碗裡,用湯勺舀滿一勺上湯倒進碗裡,順手灑點胡椒粉,一小羹豬油渣,就遞到客人面前了,這過程不到十分鐘,但絕不馬乎,上湯是貨真價實,味道恰到好處。沒客時就把像蒸籠蓋拱起的鍋蓋蓋好,把火調小。整輛木車沒有一處是廢置不用而是物盡其用。檔主一有空時就剁肉餡,包餛吞,每粒餛吞的肉餡都那麼均勻。及洗碗筷,一大盆肥皂水,一大盆清水,一個個碗又抹乾疊起來。有的是從零晨五六點賣到下午三四點就收檔,有的是從下午四五點開市直到深夜十二點後才打烊,做的是夜客生意。大都是一個人做,不容易!吃湯粉麵的人,吃完付錢就走了,經濟實惠的一碗湯粉麵,從來不用付小費的。可知小麵檔的小生意賺的是要養活一家大小的血汗錢?大熱天還好,遇到下雨天時,就得急忙扯起油布帳蓬,而帳蓬在風雨裡被刮得東搖西擺,幾乎要被風雨吹塌,這是小市民在街外討生活凄苦的一面,等雨歇吧,不然食客怎會來!這已是四十年前的街巷生活景象。

我在 2007 年回越南時,遍尋不著這舊時移動於街頭巷尾的麵檔,都已被固定麵店取代了,這是隨著時代的演變與趨向。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終於給我見到一輛不是停在街外而是擺在店裡的原裝麵檔木車,只可惜相機無電而不能拍下照片。

除了那古色古香的湯粉麵檔,還有福建米黃,也是用可推動的木製車,卻是很普通單調,遠遠就看到顯眼的玻璃櫃,裡面裝滿白色的米粉與不同於一般的粗條黃麵做招牌,黃昏時擺上兩三張可收疊的小圓桌子,八九張可收疊的凳子,桌上擺著筷子筒與浙醋瓶,與浸在醋裡的蒜蓉瓶。坐下後只說來多少碗就可以了,就靠這獨孤一味走江湖!端來的那碗噴香噴熱的清湯米粉黃麵上,放著一隻半個巴掌大炸得金黃誘人又誇張的的蝦餅,那連頭連殼的中蝦就貼在餅上,活像一隻張開翅膀的蝴蝶,及幾片薄肉片,另加一碟稍焯過水的韭菜豆芽,在醋裡舀幾茶羹蒜蓉下去,吃一口香脆的炸蝦餅,再夾一箸飄著蒜香醋香的米粉黃麵,喝一口絕不油膩的湯,吃得真快活!好像只有越南,才有這粉麵集於一碗一起吃的獨特風味。

在美國羅省因有很多來自越南的華裔移民,也有不錯的湯粉麵店,只是湯是不自然的甜,肉片放得太多,而且是用機切而非手切的那種不同的口感,當然,肉質的香甜也難與從前相比。不過,這移民的年輕一代對這種傳統小吃的風味原味一無所知,當然就不會去計較去挑剔這種口味上的差別,因為這些新根也從未嚐過與身歷其境去體會過那碗既經濟又原質原味的,當時是以生命作最低成本去養活家小的那顆切實的心,去做好那碗湯粉麵的堅持與對生活的堅忍耐勞。

而現在,此刻,我只想吃一碗極簡單的傳統湯粉麵而不可得,不是說付得起錢就能吃到你想吃的味道與東西。雖然故鄉小吃的風味是最難忘但也要吞著口水學習去淡忘。最後我們是去吃了那新開張不久的越南餐,Pho與Goi Cuon, 也還算差強人意。說起好吃,在家裡我是排第二,姆媽叫大哥是大好吃佬,我是小好吃佬。湖北話的好吃佬意即饞嘴巴。想起也還感受到慈母與家的溫馨!自古騷人墨客都愛在低斟淺嚼間吟成佳作,大文豪蘇東坡不但會吃還獨創一道流傳至今膾炙人口的東坡肉!詩人蘇曼殊未出家前也是挺好吃的!出家後是芒鞋破缽無人識,踏碎櫻桃花第幾橋,他那無人識無牽掛的超然自在,是我嚮往的,幾時才能淡出人間煙火味?


寫於 02.05.15 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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