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
       (現居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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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惜別

惜別   ◎燕子◎



圖片:作者提供

1/

一頭金髮高瘦健壯的烈圖女仕,帶點藝術氣質的職業女性,有人情味,也有火爆的脾氣,人很率真!心情好的時候,會把自烘的小餅或好吃的巧克力,親自拿到我們面前請我們吃。這是同事間的和諧與友情。她是單親家庭,獨自撫養兩個女兒,大女兒十四歲,小女兒四歲,分別是兩任丈夫的結晶品。她母親有空也幫忙照顧小女兒。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天早上,她走過來輕輕在背後摟住我雙肩,在我耳旁輕聲說,生日快樂!那一刻,實在感到很溫暖!我說,我今年六十歲,並無任何慶祝,很低調的讓它靜靜度過,沒有蛋糕,沒有咖啡!她說一點也不要緊,我只是想靜靜的祝福妳!她是我的德國朋友中第二個記住我生日的人。這是一種真情的關懷,令我深深感動!每次度假回來,她都會上前擁抱著我說,很高興很歡喜妳回來了!對其他同事也一樣。雖說這是西方的親熱與禮貌,卻令人感到在度假時也被人牽掛著的溫情。中國人較含蓄,少有這種身體接觸的禮節。

那天,她來到我坐位前,低頭輕聲對我說:我辭職了!我以為我聽錯了,妳說什麼?她再說了一遍,我愣了愣,辭職?她點點頭!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我找到別的工作,待遇與條件都比這裡好,每週工作四天!我在這裡工作己四年,薪金從沒調整過!那裡有我以前的同事也是我以前的老闆,那天她試工時,看到新老闆親自到每人的坐位前與職員握手問好,如此親切,與我們這對員工們態度冷漠,毫無關懷之情的老闆有天壤之別,雖然路遠一點,在Düsseldorf 城旁邊的小城市,來回也要兩個小時,但這兩個小時的空間是純屬於她自已的,因為沒有孩子與公事的騷擾。而人望高處也是人之常情。

有時候,會突然聽到她大聲用普通話說:他媽的,之後又冒出一句廣東話:黐線!直把我們笑彎了腰,準又是工作上的事把她氣壞了,是誰教她說的呢?

有一天上班時,剛走進辦公室,一陣濃烈的臭菸味撲鼻而來,把我薰得快暈倒,一看果然是那個有菸臭味的司機正圍在烈圖女士桌前交帳。我急忙把我與文君座位後的兩扇窗打斜開了,寒冷而清新的空氣一下子放進來,把濃濁的臭菸味慢慢沖淡了,才沒那麼想吐。我真替烈圖感到難受,她要面對司機慢慢點數銀錢算帳!終於算好帳司機群走了,她才立刻打開她座位後的窗,一面吸新鮮空氣,同時說了聲天呀!我問她為什麼能忍受那種臭菸味,她說當然難忍,只是為了禮貌,免得司機難堪!另一方面是一開窗也會令她冷得發抖。

她離職前已相約好辦公室的同事共聚晚餐,美國式付帳,算是為她餞別。她慎而重之對我們說千萬別失約,她是很重視我們之間的友情的。

十二月三日,那晚大雪天,大家下班後到公司附近 Kaisergarten 裡的Schoß餐廳,在十八世紀粉紅色的古堡裡睌餐,辦公室的同事共十一人,圍坐於有古典味的貴族式長檯,有聖誕氣氛的鮮花點綴,有傳統的浪漫情調,銀製刀叉的名牌餐具,我們各點了自已喜歡吃的菜,我點了聖誕燒鵝,有的點了兔肉或鹿肉,或魚,味道相當不錯!因有的同事要開車或不會喝酒,選了軟飲,其他人則點了香檳或紅酒。在輕鬆的笑談中吃好晚飯,我們把合夥送她的紀念禮物交給她時,她竟感動得哭了!物輕情義重!走到每人座位一個個擁抱含淚道謝。在雪夜中我們盡興後各自開車踏上歸途。我深深的感觸與體會到那句: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的蒼涼味!是的,人生都是無常,真常只能在自性的清靜心中找尋。

她每天都在高興又帶點傷感的倒數著休歇的日子,扣除了剩下的假期,只需做到十二月十七日,不需做到月底。但最後那三天,她卻哭了,是因為她的電腦發生故障,把三個月的資料都弄消失了,這不是她的錯,但公司卻認為她是有意的!她是一個工作認真且要做到完美的人,於是堅持的含淚把三個月的資料重新輸進電腦,花了幾天時間。臨別也帶著不快的心情!這無疑在她心裡留下一道不完美的痕跡!

每當看到她空空的坐位,我有很重的失落感!而我的坐位也冷冰冰的,因為無人替我扭開椅子背後的中央暖氣。因她每天八點上班,都把辦公室的暖氣開了,我九點來到就很暖和了!我欲淚!雖然她只是另謀他就而己。但幾年的同事情也不可能一朝淡忘,留在心裡慢慢回味吧!我是很明白當在一起的時刻要珍惜。

2/

這個年尾,烈圖女仕剛辭職,現在又出乎意外的是在公司做了十六年的老張也突然提出離職。我總覺得他的決定欠妥當,三番四次把現今社會失業實況與分析利害關係給他聽,再忍耐幾年就退休了,老闆娘也留他說萬事好商量,當然啦,這麼好的員工上那兒找?無奈他去意己決。說情願清茶淡飯夠過活就行了,再打打散工幫補家計就算了,留多一點空間養命!

數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老張工作到除夕前一天。雖說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但到臨別的一刻,還是忍不住黯然滴淚。

對每一位離職的同事,我都會有不捨,縱然沒有很深的感情。我自小眼淺,裝不住眼淚,最怕看苦情戲,散場時眼睛準會哭得紅腫。老張在公司做了十六年,我也做了十四年,見面的時間比親人還多。算了,這回是老張自已請辭不幹了。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喜歡把人才當雜燴炒,豆腐白菜一鍋熬的公司,全靠同事間的情誼才能保持公司的氣溫不變!

老張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與地道的粵語,更寫得一首好字。謙謙君子,總是那樣好脾氣、忍讓。從不會去得罪任何人。他是一位很好的,對客人很殷勤體貼的售貨員,但卻得不到公司的讚賞而相反是指責,因為有些在小鎮的餐館,中國人都沒多一個,何況是中國特有的小食品!就趁每週向公司訂貨時訂些自己做飯菜的小食,如豆腐幾塊呀,青菜一兩公斤呀,梅菜乾咸酸菜幾包呀,牛肉丸豬肚幾盒等等,這就犯了公司售整不售零的營業大忌,負責取貨的同事也滿口怨言,說乾脆一箱箱的抬貨,也不願去取屑屑碎碎的散貨。為了避免同事間的磨擦,他都會親自到超市的貨架上取貨裝箱,親自拿到貨倉去,放在客戶所訂好的貨物上,怕取貨的人嫌麻煩把所訂的散貨取消掉。還有每年送客人的日曆月曆呀,也珍而重之的捲好包好,拿到貨倉去。所以很多訂貨的客人來都要找老張,他確是一位任勞任怨的售貨員。

有時候文君休假,我就要趕火車,快六點,他會望望時鐘,對我說,妳快走吧,等下趕不到火車了,沒打完的電話都交給我繼續打!一股溫情暖流,總叫人那麼受呵護的舒服。聽在耳裡,感激在心裡,回家的路上,總覺得有溫情相送,這個小圈子也因同事間的情誼而變得蠻有意思。雖然我並不喜歡把我的工作留給別人做。有時也會有一兩位客人來不及打電話,就會交給他代勞了。因我六點下班,而他要做到六點半才走,因他就住在公司附近。

我與他也很談得來,也有共同的愛好,喜歡看宇宙科幻片,相信有UFO有鬼神,對不同維次的空間深感興趣,深信有佛法無邊,與那些不可思議的事件。愛好好文章,氣功等。他說他年青時曾學佛,有一老法師解說什麼是空,空即是通道,他才恍然有悟。他還教了我們一套舒筋骨活動身心的運動,只花十分鐘就做完,對整天坐在電腦前的我們,非常管用。每天下午三四點時,電話都打得差不多啦,再打也沒人聽,因餐館都在三點左右休息,至五點半才再開門營業。所以在這個空檔我們就活動活動筋骨了。

他還很會燒菜,常嘆公司的伙食量少,他說晚上回家與太太女兒三個人也燒三大碟菜吃呢,不像公司刻板的伙食,兩菜一湯,六七個人不夠吃!但他總是讓給大食的同事先夾夠了,有剩的菜與菜汁他全包,這是禮讓與惜福,中午有熱湯熱飯填飽肚子己算很好了,新來的同事都不包午飯伙食。這種美德卻嬴來那不知所謂的同事說,垃圾他也會吃得很香!雖是開玩笑,這種奚落總是罪過。而他聽了也只是笑笑並不生氣。

他是非常的節儉,因十年不變的工資,物質又高漲,這是很令白領的我們吃不消的,而他一家三口只靠他一人收入,自然會捉襟見肘。又兼現在失業率高,公司因而得益,一連請了四位廉價新人進辦公室,公司因而貪新忘舊,新人後來居上,老張吃虧在不會說越南話,德語也不太好,又不會 say no! 他負責訂中國泰國香港的進口貨櫃,也被德國同事取而代之。電話訂貨的路線也慢慢教會新人去做。而社團之中,總會有為了提升自已而諂媚老闆的害群之馬,拿著雞毛當令箭。公司拿他當雜工般差使。本來他也間中自告奮勇送給附近的餐館,當他熟悉的餐館老闆急貨用而公司不夠司機送貨時。現在由一週送兩三天到送足五天!有時送到晚上八九點才回到家。人也消瘦了,晚上常做惡夢睡不著,有幾次在公路上幾乎睡著了,很危險!因為司機要把一包包20kg的米呀,一箱箱 15kg 的麵呀,替客人抬到地窖裡。真的是吃不消了,為工作而鞠躬盡瘁的他,終於辭職不幹了!

那天他約了幾位老同事,一齊吃了頓晚飯。算是餞別吧!公司年輕的同事說也像列圖女仕一樣做個餞別宴,但老張推辭了,他說只想靜靜的離開公司,反正與新的同事也不是很有感情!就這樣,在短短一個月中,少了兩位朝朝相對的好同事。公司的氣溫一下子像降到了冰點!而青山依舊在,誰去細數幾度夕陽紅!

寫於 30.01.11 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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