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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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賣書和買書---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二

賣書和買書       ◎陳葆珍◎


---袁枚《隨園詩話》讀書札記之二
                
清朝袁枚私塾先生之友張自南到書館賣一冊書,寫下便條:“適有亟需,奉上《古詩選》四本, 求押銀二星。實荷再生,感非言罄。”袁舅見後謂袁母:“張先生以二星之故, 而詞哀如此,急宜與之。 留其詩可,不留其詩亦可。”

張自南因經濟急需以二兩銀子賣書,說是若能因此再生,難以言盡感激之情。袁枚之舅深受感動說:書可收或不收,但必須付給二兩銀子。

正是:賣者哀情可嘆:買者義氣可嘉。

這四本書畢竟被留在袁家。袁枚“幼時家貧”,他說自己“除《四書》《五經》外,不知詩為何物”。 於是, 便捧着這四本書,“吟詠而摹仿之”,這成了他“學詩之由始”。誰會想到,這一卷書,孕育了清朝盛名一時的大詩人和評論家。

近代大詩人、翻譯家馮至這樣回憶抗日戰爭時期西南聯大法律系教授費青先生賣書:“也許因為生活困難,他把這些書賣給學校了。”可他賣的書,在該校的法律系圖書室,當時“無人借閱”。馮至說可能他是“唯一的借閱者”。這些書,對他後來出版德文譯著甚有幫助。

看來,文人學者賣出的書,往往是很有價值的。

賣書,雖能解燃眉之急,但不能撫慰難言之痛。這種感受我記憶猶新。那是在30年前出國前夕, 我夫婦24年的退職金,共換得二千美元。經濟拮據不用說,就是滿屋的書也無法帶走。只有忍痛出售。望着家裡空了一大截的書架,頓生家不成家的感覺。後來,不止一次地在舊書店的書架前,默默凝視先前還屬於自己的書。出國時,書佔了行李箱的大半。最近,我讀到林語堂的《蘇東坡傳》原序時,他這段話引起我很大的感觸:“一九三六年我攜家赴美,身邊除了一套精選精刊的國學基本叢書,還帶了幾本蘇東坡所作或者和他有關的古刊善本書,把空閑的考慮都置之度外。”

買書心情,有別於賣書,那簡直是痛快!袁枚在他的《隨園詩話》中寫了一則有趣的軼事。他說他在廣州遇到方伯之孫,他背誦祖傳的《買書歌》。這首歌很有趣:“十錢買書書半殘,十錢買酒酒可餐。我言捨酒僮曰否,咿唔萬卷不療飢。斟酌一杯酒適口, 我感僮言意良厚。酒到醒時愁復來,書堪咀處味逾久。淳于豪飲能一石,子建雄才得八斗。 二事我俱遜古人,不如把書聊當酒。 雖然一編殘字半蠹魚, 區區蠹測我真愚, 秦灰而後無完書。”

此《買書歌》說的是:方伯正考慮用十文錢買書還是買酒,書僮說:萬卷書不能療飢 。他感到書僮還是好心一片,試喝一口酒,也覺得味道還不錯。 但又想到,酒到醒時愁還在,可書越嚼越有味。淳于善飲,每次能飲一石。 而天下如果只有一石之才的話,子建一人就佔了八斗。飲酒與才氣這兩方面自己都比不上古人,不如拿書當酒。 書殘了有蛀書虫,那它們還可以測出我的愚昧:我居然忘了,自從秦始皇焚書以後,哪裡還有完整的書保留至今啊!

這首《買書歌》很有意思,其中警句:“酒到醒時愁復來,書堪咀處味逾久”,耐人尋味。

古今文人都愛買書。詩人馮至在《書和讀書》中記述了一段趣事:抗日戰爭時期他在昆明,常到青雲街逛舊書店。他想買《清六家詩鈔》, 但帶不夠錢,被丁名楠(當時為西南聯大學生,後成為有名的歷史學家)買了去。後來,丁名楠知道此況, 把剛買的書讓給他。馮至大贊:“盛情可感”。

這種逛書店的習慣,當今的芬蘭可為世之楷模。據報道,不少家庭,周末必在家長帶領下逛書店。

正如馮至所說的:“讀書人與書的關系,不像人們想得那樣單純。有人買書成癖,琳琅滿架,若是你問他:‘這些書都看過麼嗎?’他將難以回答。或者說:‘哪能讀這麼多。’或者說:‘先買下來,以備不時之需。’”(見馮至的《書和讀書》)

這種嗜好, 我家亦不乏其人。致令大廳、臥房、土庫、車房無不堆書﹔書塞滿書架、床前、桌底、窗下。自然這其中有一種奇怪的心態:見到好書,不為己有,若有所失。

記得有年我夫婦倆隨團赴京,導遊帶去逛王府井,規定半小時自由活動,我們只逛王府井書店。後來,在廣州僅逗留一日, 而這卻在東河書店度過,用近千元的郵費把買來的書寄了。那急於看的書裝滿一箱,致使在香港過關時,因無力置於崗哨而讓書散滿一地。

一次,我專程回國探望闊別了二十四年的恩師賀祥麟教授,他卻要司機把我們帶到三聯書店。在那兒師生倆品茶談心,之後便買了一大堆書。那本《塵埃散盡識名人》還是賀教授叫我非買不可的。至今仍放在我的案頭。

在紐約, 見到好書總想佔為己有。有年過生日,女兒問我要什麼禮物?我說:“你按這字條到法拉盛的世界書局買這三本書。”

在法拉盛的中文書店買書,有些比大陸的便宜。連《諾貝爾文學獎選集》只賣二元一本,我一口氣就把它15本全買了。

我以為,海外非中文世界,不識貨,情有可原。但奇怪的是, 在國內,有些好書卻被冷遇。

《四庫全書精華》一套,那年在廣州僅賣人民幣十元。 連《沈從文散文集》也半價出售。

那年我在廣州新華書店,那位素不相識的女軍官,趁我找書時翻看我準備付款的那車書之後對我說的話,至今想起來,心頭免不了一陣酸澀。她說:“你不是作家就是教師。”我說:“不!是家庭婦女。”她說:“別騙我。像你要買的這類書,沒人買的。現在人們愛看的是那架上的書。”我順着她手指指向看去, 那兒的確站滿人,書架上標明“武俠小說”。 
     
我想, 真正搞學問的人也不必像我這樣到這裡來買書。那些無心於學問的人不會買書,甚至還會說: “一拿起書沒看幾行就想睡,只有看電視劇來精神。”

人各有所好,多元化的社會就這樣多元。無謂計較誰是誰非,只有活得有意義就是。

現在屈指一算,驚嘆老來歲月加中減的,書到死也看不完。子孫都在這裡求學就業,我滿屋的書無人繼承。於是,不敢多買。但外子,“買書成癖”還未改得掉。這大概就像馮至所說的:“讀書人與書的關係,不像人們想得那樣單純。”
       
二零一二年四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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