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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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留下這難忘的記憶

留下這難忘的記憶      ◎陳葆珍◎

圖片提供●陳葆珍
       
逢五逢十來一次大典,這不僅是中國如此,似乎已是世界性的。臨近911 十周年,不單是愛好和平的人關注這一個日子,連恐怖分子也虎視眈眈。這不, 三個凱達組織成員已潛入紐約,準備在911 十周年前後發動襲擊。紐約市長彭博於九月九日緊急召開記者招待會,當日電視台停止一切正在廣播的節目,向全市人民廣播這一消息。它,無疑給紐約的傷口撒了一把鹽。武裝警察及國防自衛軍在要害地方加以防範。簡直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

像許多家庭那樣,我家的電話不斷接送這一消息,以便讓在外的親人做好應急防範。

我以為紐約人會因此害怕不再舉行大規模的紀念活動了。我不像廣大市民那樣豁達,見到人多就害怕。而美國人卻把他們愛戴的富蘭格林•德拉諾•羅斯福總統的名言掛在嘴邊,那就是:“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我們惟一不得不感到恐懼者就是恐懼本身。)

看,民間的紀念活動早就開始了。各種畫展、音樂會、攝影展以及多種團體的紀念活動紛紛舉辦。紐約街頭豎起的留言牌,人們用不同的文字寄托哀思和對和平的祝願。位於世貿大廈旁的911那天巋然不動的聖保羅教堂,其鐵欄杆就像當年9 11 過後的那段日子那樣,掛滿了紀念品。 不過,十年前掛的是花圈、尋人啟事、失蹤者的名單照片、世貿大廈的遺照、表示盼望歸來的黃色綢帶﹔十年後的今天卻繫滿哀悼逝者的白色綢帶。

站在它面前,心裡自然一陣揪緊。微風拂着這翩翩白帶,發出的聲音像無數的冤魂在喊冤。似乎還聽得見那當年跳樓者墜地時的巨響﹔還看得見濃煙滾滾,碎尸、碎瓦、碎紙亂舞﹔還嗅得着那嗆人的焦味。

紐約人在不少地方用多種形式追思逝者。九月十日清晨,鄰近世貿大廈遺址的炮台公園的綠地上,豎立近3000面印有911逝者名字的旗幟,每面旗幟代表一名逝者。晨風吹拂白旗,像無數的祭幡在飄動,讓周圍氣氛顯得悲壯肅殺。

人們記住8時46分,在911的前一天,就從這一個美國被襲的時間開始,由炮台公園沿曼哈頓島西岸向北延伸這個地段,那些素不相識的、不問族裔年齡性別的五千多人手拉手組成人鏈,延綿數英里。他們與隨時加入隊伍的陌生人手手緊握,默默地向着幾個街區外的世貿大廈遺址方向,神情肅穆地默哀三分鐘。人們的臉上流露着哀傷、憂慮與盼望的神情。

不久,“隆隆”聲大作。只見摩托車隊繞着世貿大廈遺址遊行。每位司機身上都披着一面美國國旗。當日在大街上以巨幅的美國國旗當大衣的人,不止一個。至於建築物及民房,懸掛美國國旗的,數不勝數。那寫着“我們不會忘記”的巨型標語,出現在曼哈頓好幾個醒目的角落。

911 十周年這一天早上六時,十年來一年一度的迎接紐約曙光的紀念活動,在炮台公園舉行。這個公園,面對自由神,是當年911逃亡者的聚集地之一。選擇這個地方來迎接紐約曙光,有着特殊的寄意。讓人感到,要維護人自由生存的權利,多不容易。

是日,8 時35分,身穿愛爾蘭傳統服飾的風笛隊、鼓隊,奏着哀樂進行曲進場。世貿大廈遺址現場人頭湧湧。這一年進場的人不像以前那樣,可以自由進出。會場周邊的街道早有全副武裝的警員把關,要檢查身分証才准通行。

像往常那樣,每逢遇到911那天被襲的六個時間點,一切活動都中斷。由消防隊員敲響了警鐘,分別由六位音樂家演奏哀樂,華裔大提琴家馬友友是其中之一。此時,全場默哀,也有行人和室外的工作人員在原地肅立默哀。全市所有教堂鐘聲四起,整個紐約沉浸在無限的哀思中。

而有些911罹難者遺屬,沒坐在會場上,他們走到國家911紀念廣場。這個廣場,今天上午十時才正式向外開放。

這裡有象徵着世貿大廈南北兩樓的兩個大型水池。按設計師Michael Arad(麥克阿雷德)在2004年提交巨型水池設計案(此計劃擊敗了5201個競爭者)的時候說, 他看到了繁華街區霎時變成廢區,感受到人們失去親人的極大悲痛。但讓他格外感觸的是:“紐約人作為群體,此刻緊緊地團結在一起。不是所有的傷口都能痊愈的。911紀念池將成為在曼哈頓下城永恆的傷口。”他把這稱之為“倒影虛空”。

兩個倒影池各接近1英畝,為下沉式結構,正中底部是個大坑。池的內壁周圍有瀑布直向大坑流下。此情此景,讓你意識到生命像流水那樣瞬息即逝,終於走向虛無。但那周而復始的流水,正預示着新的生命的誕生。紐約人就這樣既在陰影下又在陽光下生生不息。

池口是用花崗石築成的方形圍牆,其上是銅板。在銅板上刻着受害者名字。他們是2001年在紐約世貿大廈、華盛頓五角大樓和賓夕法尼亞墜機的遇難者,其中也包括1993年2月26日世貿大廈遭到炸彈攻擊的6名遇難者。這些名字環繞兩個大坑按字母順序排放。911 罹難者絕大多數尸骨不全,但名字卻齊全地永遠刻在這個紐約的傷口上,漸漸形成傷疤。千秋萬代會記住這些永恆的名字。它代表着紐約的累累疤痕。面對它,自然記住這場世紀大劫難,繼而進一步反思。
 
罹難者遺屬在銅板上尋找親人。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按着親人的名字單膝下跪在低頭苦思﹔那位中年婦人在逝者的名字上插上鮮紅的玫瑰,無聲地抽噎﹔兩個青少年用白紙蒙着親人的名字,用鉛筆塗擦,制造拓片……

銅板上霎時插滿玫瑰花和逝者遺照,絕大多數人是為尋親而來的,但亦有例外。當中一位白人小姑娘特別引人注目。她在素不相識的911英雄、華人青年曾喆的名字上,插上一枝紅玫瑰,盤膝坐在那兒對着這一個閃光的名字靜思。此舉代表着紐約人沒有忘記這位英雄。人們記住他當年與世貿大廈的逃亡者逆向而行。本沒有救人任務的他,手持在工餘考取的急救員執照沖進災難的零距離點。而他留給母親的,惟有自己那年僅29歲的遺骸碎片。

與他同時被人傳誦的是華裔女英雄趙月薇。美國各大電視台紛紛轉播在被劫持的飛機上她向地面發出的電話錄音。她是911這天第一個向美國通告飛機被劫持的人。這有利於美國採取應急措施和此後的破案。而在這之前,美國還以為飛機撞第一棟樓是意外事故。

會場的主席台上,站在防彈玻璃牆後面的美國總統 奧巴馬,在致詞後,堅持到為美國被襲的六個時間點默哀之後,與前總統小布殊,各自攜帶夫人到這911紀念池祭祀。

像歷屆911周年紀念會那樣,由三百多位罹難者家屬朗讀逝者名字,這是一個招魂儀式。他們要讀的最後一個名字,往往是自己的親人。這時,朗讀者對着天上說話,大多是說自己一家人的簡況。這其中,有呼爹娘的、有哭兒女的、有喚夫妻的、有叫兄弟的、有喊姨舅的……無不聲淚俱下,悲情凝重。與會者亦陪着掉下不少眼淚。

這一個十周年紀念會與歷屆所不同者,主要表現在朗讀逝者名字的成員中,不少是青少年。

當年還處稚年的孩子已長大了。紐約媒體把他們稱作“911一代”。說他們和他們的長輩心中都有陰影。這陰影,後者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者是911。

我強壓着內心的悲痛在尋找這些青少年中有沒有我心中的那位小姑娘。五年前的今天,我在911五周年紀念大會的外圍,隔着鐵絲網看見她穿着白色的連衣裙,隨父上台呼喚亡母。是日深夜,我輾轉難眠。燈前揮筆寫下《女孩問天》。此後幾年,還為她寫了幾首詩。臨近911 ,那倩影常在眼前晃動。怎麼今天找不到她了!也許,可能她長大了我認不得啦﹔也許,以前上過一次台的現在不再上了。 唉!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個“也許”呢?

畢竟他們都長大了,這肯定包括我心中的那位小姑娘。聽說這代人的價值觀已有不少變化,已學會更多的包容,少些迷信暴力。但願他們在不忘記這場災難的同時,發揮自己的力量,讓悲劇不再在美國以及世界其他地方重演。

真正迎接紐約曙光的地方,不在曼哈頓的炮台公園﹔而在這新一代人身上。

二零一一年九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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