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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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風雪百花亭

風雪百花亭      ◎陳葆珍◎
 

“學姐,請談談‘百花亭’!”電話傳來世華文協會長王一桃的聲音,我心頭為之一疼!耳邊似乎響起了46年前淒風的呼嘯;眼前晃動著那被蹂躪的朵朵鮮花。

《百花亭》是我就讀的廣西師院中文系學生刊物。其生命光輝而短暫。然而,借它而製造的錯案給人的傷害,卻十分慘烈、深遠!

 1955年,在一次共青團中文系總支委會的會議上,作為團總支宣教委員的我提出:“為交流思想,相互學習,提高寫作能力,建議創辦中文系文藝刊物。”會議通過提案,並任命我為該刊物主編,令我為它取名。我向窗外的三好亭瞟了一眼,憐它周圍有草無花,便脫口而出說:“就叫百花亭吧。”

編輯部設在近男生宿舍的一間空教室裏。創刊之際,室內熙熙攘攘,燈火徹夜通明。同學們用鋼筆、鋼板在蠟紙上刻字,然後拿到教材科去印。刊物約七八分厚。字藍色,紙半透明。封面上的“百花亭”幾個字約一寸大,空心的,成半月形地擺著,其下有一朵用線條勾勒的花。

《百花亭》刊載中文系學生得意之作。題材廣泛,文藝形式多樣。後來,由於稿件太多,我擴大編委會,按文學體裁各設分部。兩年後,聽說有位新同學王一桃,很會寫新詩。我如獲至寶,請他到詩歌部來當編委。

自創刊以來,質量不斷提高,人們爭相傳閱。有時,刊物未印出,已有同學候在編輯部的窗外求索;外系也有同學閱讀《百花亭》。初墾的處女地已變成百花園。不久,我也沾了它的光,它伴我登上領獎臺。

1957年,驟降大風雪。百花亭內外一片狼藉,凋謝了的花,被人扣以“毒草”之名,含冤入土。一夜之間,《百花亭》被誣為“反社會主義宣傳陣地”,慘遭查封。我因此被牽連,團總支委員會勒令我停職反省。

《百花亭》何罪?說是登了“反社會主義”文章。何謂反社會主義?請看我班批鬥《百花亭》副主編楊君的一幕:

才氣橫溢的深度近視的楊君,一臉無奈地坐在批判會正中央的被鬥席上。一個尖得有點刺耳的女聲沖著他叫喊:“你為什麼不歌頌向日葵而歌頌帶刺的仙人掌?仙人掌針刺向上。‘上’就是指社會主義的天。你歌頌仙人掌,就是想刺社會主義的天!”

記得她當時還唱了流行曲中的首句:“社會主義的天,是明朗的天。”

她是當年我班的團支部書記、共產黨員、大會主席。

不久,一頂“右派分子”的帽子扣到他頭上。這頂可怕的帽子,後來聽說他戴了20年!他被逐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他穿著一套灰黑色的中山裝,揹著一個黑色行囊,低著頭,背有點微彎,拖著沉重的步伐,被押送出校門,到農村勞改。我為被葬送青春的他流淚。我盼著他回眸,可他不!四十多年後,我千辛萬苦找到他並向他致歉:“當初,我不請你當《百花亭》副主編就好了。”他深沉地說:“別提啦,歷史使然!”後來,他贈我《論豁達》,這是他在報刊上發表的一篇論文。

副主編被押走,他們集中火力炮轟主編。這時,歷史對我開了個大玩笑:作為全校5名甲等優秀生之一、全市三好學生代表的我;在全校帶頭退回人民助學金,並捐錢給學院,為此得院長辦公室張貼佈告表揚。那佈告的墨汁未亁,班內的要人已把我推向專為右派分子而設的冷板凳。

我的“罪狀”據說是寫了兩張大字報和創辦並主編了《百花亭》。大鳴大放初期,有人說我不起帶頭作用,要對中文系一潭死水的現象負責。

我只得提筆直書,寫了兩張大字報:其一,我說,不能把肖教授劃成反革命。我曾被委派在肅反運動中整理有關揭發他的材料,而那些材料不可靠,因為揭發人用的字眼都是“聽說”、“據說”。沒有人證物證的材料哪可信?其二,向共產黨員李某進一言,指出她的缺點。這純屬善意的批評,而且還是她以“幫助黨整風”為名,叫我寫的。

這兩張大字報被人這樣批判:一,指斥我提出“材料不足證明肖教授是反革命”,這本身就是反對肅反運動。說我這個整材料的人竟如此說,就是有意煽動人們對肅反運動不滿。肅反運動是黨發動的。說我這樣做無疑是反黨行為。但從後來蕭教授得平反的事實,證明我沒有錯。

二,說我批評黨員李某,就是反對黨員,反對黨員即反對共產黨。因為共產黨不是個抽象的東西,是由具體的一個個黨員組成的。

三,說我與《百花亭》有關。說因登了歌頌《仙人掌》那類的“反社會主義”文章,《百花亭》就是“反社會主義”宣傳陣地,我這個主編,自然就是“反社會主義”的。

在這沒有邏輯可講的時代,來這樣的推理,真讓你有口難辯。

不記得為我而開的批判大會有多少次;不知道為我而貼的大字報有多少張。一場大病,讓我兩個多月離開那張如燒紅烙鐵似的冷板凳。在醫院開刀,不幸醫療事故,害我一隻腳踏入地獄大門,出院後生活很難自理。在此情況下,竟以“隔離反省”為名逐我出女生宿舍,人們避我如避虎。我無力走到教室聽課,只有向系方索取講義自修,而成績竟還是全優。這又被人再加一罪,說我“分數掛帥,學習動機不純!”當我稍有力氣站起來時,便被傳話叫我接受批鬥。右耳聽著班上要人訓言:“是否定為右派,看你認罪表現。”左耳響起了古訓:“識時務者為俊傑。”

為了贏得像一般人生存的權利,只得學勾踐了。我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張冷板凳。不管人們加我什麼“罪”,我都機械地點頭。

我違心地出賣了自己,也出賣了百花亭!我對著心中的百花亭懺悔。我赫然看到,它在風雪中搖曳,百花凋零了,地上僅剩一株踩不死的小草!

“競選右派”如何運作,天曉得!十多年後有同窗(當年我班的共產黨員)告知:“班上要選4個‘右派分子’。在選你當‘右派’時,大多數人沒舉手。不知誰說:她是‘右派’,我們都是。”

天哪!我一輩子感謝在決定我命運的這一時刻那些不舉之手!我十分敬佩那位無畏直言的同窗!感謝一切還我尊嚴的人們!

後來,團內寫著“有嚴重右派言論,團內嚴重警告處分”的檔案,伴我離校。校方寫著“不可重用”的批語,建議縣教育局分我到百色山區工作。

離校前,我佇立在昔日的《百花亭》編輯部前,哀歎世事並不如煙。此時,我的心驟然陣痛,我覺得,那百花亭有一片碎瓦,插入我的心室!它要默默地伴我走那坎坷的人生路!

如今,一桃要我重提它,我惶恐地揭開那歷史帷幕的一角。在經年塵埃抖定之處,我看到了風雪後的百花亭!亭簷下滴著緩慢融化的雪水,一滴滴……啊!一滴滴,滴向那斑駁亭柱上當年遺下的血淚漬痕!

2003年11月15日

後記:此文應世華文學家協會會長王一桃先生所邀而寫。2003年,他說:最近有人想爭當《百花亭》主編,而最有資格談《百花亭》的,就是你,你寫一下吧。

聽說去年又有人說是《百花亭》主編。還經人用文字記下加以傳播。本是小事一樁,不屑一顧。但從此事得出的閱讀教訓,我認為有提供世人注意的必要。那就是:凡看什麼報導甚至是現場目擊者的申述、與記者的訪談紀錄,我們必須有鑒別能力。由此引伸,看關於歷史的書也如此。不要全信都是真的。

我慶幸在死前能知道百花亭的這一切,但又無限感慨:這些人,為什麼1957年不站出來說自己是《百花亭》主編?混淆視聽的最佳時間,在我死後呢。

2011年7月30日於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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