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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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看天

看天      ◎陳葆珍◎

“坐井觀天”,是我孩提時的習慣。不過那個井,是廣州民居中的“天井”,那是室內露天的一塊地方。那時,往小板凳上一坐,雙手托著下巴,眯縫著眼,直看天。看到的白雲,時而像垂著一頭秀髮的獅子;時而像搖著雪白尾巴的小狗;或堆砌成連綿的群山;或迤邐成潺潺的小溪。千姿百態,變幻莫測。

少年時,看書多了。那天上的情景隨著文人的那支筆,進一步引起我的遐想。印象最深的是在四十年代的一天夜裏,我向“天井”倒水時,習慣地看了天一眼。不看尤可,一看,“咣噹”一聲,我把手中的銅盤扔到地上去了。媽媽在房內喝道:“出什麽事啦?”這時,我已鑽進被窩,顫顫地說:“天上有隻眼!”

長大了,身處逆境時,在人海中只敢看自己的鞋尖,哪敢望天。文革時,常有武鬥,那段時間我背地裏看天。我想藍天如鏡,會照出埋在地下的冤死者。如果發現那朵雲成人形的,我會推測與它位置相應的地裏那死者生前的一切。正因爲無時不這樣想,後來把這些幻覺寫進小說《情感滄桑》裏。

老了,更有閑看天。記得2002年9月23日這一天,我特意到911遺址憑弔。昨天,無意中翻開那天的日記,竟這樣寫:“我頭頂上的天,有一條由白雲堆成的脊椎骨,橫跨WTC上空!連每個骨節都很清楚。啊!那是冤死者的白骨。”

幷不是看天都會引起心情沉重的。最愜意的莫過于在海上看天。2008年2月的一天,我爲看天而在淩晨四時跑到大西洋遊輪的甲板上。天亮前,水天同黑。你會感到身處一個黑咕隆咚的圓柱體中。不是靠甲板上微弱的燈光你會百步不辨人影。這時,我才認識到“黎明”這個詞,爲什麽非要在“明”之前加一個代表黑色的“黎”字不可。黑得未免有點陰森恐怖。我惟有凝視東方,盼光明早點到來。

只見墨黑的東邊露出少許暗紅,一個小點,像醉漢的眼在偷看,似乎要識別那大西洋是水的還是酒。醉漢的眼眨了一眨,不見了。只見一綫暗紅。統治了一整夜的黑雲,不願夜幕被撕毀,成簇成團地向暗紅壓了過去,紅與黑相拼。然而,該來還是會來的。頃刻,天邊一道血紅,墨黑變成灰黑,終至隱形。正所謂真金不怕爐火煉,東邊天像燒起了烘烘焰火之後,無數金子躍出。這些金子挨近雲朵,雲霞倏忽金光閃閃。一片一片、一堆一堆的,漫天布滿金箔。接著,天上出現一個大紅球,那射出的萬道金光,讓我不敢正視。我低頭看一下昨夜還掀起過十級巨浪的洋面,那兒漫漫的漣漪像是跳金躍銀似的。倒映著的船桅也滾了一道金邊。連我的一身,也被這聖潔的晨光所籠罩。我被這神威所懾服,半屈膝,向這光明之神頂禮膜拜。

活到七十多歲,僅這次看見日出。今年10 月28日,可以說,這輩子,真的沒有一天能這樣關注天;而天,也從未試過這樣優待我。

天似乎知道我欣賞她,便像模特兒做秀那樣,披上各式時裝。

這不,清晨,我來到紐約灣的水邊。只見白雲朵朵,鋪天蓋地,依次排成魚鱗般的形狀。而天的本色,只有在無數的白色中潜出。我想,天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受屈了。

大概是生氣了。到了中午,天臉色發青,白雲嚇得不知去向。我在心裏說:“千萬別變臉,如果叫雷公助威,這就有得看的。”

天懂得我的意思,特意留下不少空間讓白雲在藍色的舞臺上隨意起舞。我自語:“既然天無私覆,也該這樣有度量的。”

我的贊語,天領了,馬上穿上節日盛裝給我送行。歸途中,我不斷給她拍照。那漫天火紅,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好一個中國紅!我動情了,想老家啦。

我望著紅霞中的那片金羽毛狀的雲彩,贊賞這大紅大金光艶奪目,嘴裏呢喃:“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剛背完,又噘起嘴巴說:“爲什麽要說‘只是近黃昏’呢。雖然,自然規律如此,但何必要嗟嘆。”我再仔細看天,她不想人在欣賞夕陽之後留下絲毫遺憾的。我的意見肯定會被采納的,那天意就不可違啦!

瞧那一道金光,劃破紅霞,特別耀眼。太陽從天上落下之前還要營造美景。這不是明顯的答案麽?一個人從地面落下之前,不是也應該這樣的麽?既然人已到了“只是近黃昏”的時候,追求那一抹的金光完全可理喻了。天何嘗又不是這樣的!

話雖如此,黑夜畢竟會到來的。瞧那天上,剛才還是血紅一片、金光閃閃的,現在卻像有無數的黑蝙蝠在亂舞,未免有點恐怖。我再不敢看了。

不久,夜幕降臨了。回到家,不見月亮出來,天像打潑了一泓墨水似的,我沒了興致。在床上輾轉反側,又少不了感嘆。想到我一覺醒來,天又會展現出燦爛多彩。如果,總不醒呢,那只有停留在黑夜啦。這時,似乎聽見夕陽在說:人應該在自己能醒的時候,像天那樣,施展自己的美麗。接着,又想起白天看到的殘葉,它們尚能在墜落之前仿傚夕陽,悲壯地獻出自己的燦爛,何况人呢!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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