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更多>>>   
陳葆珍◎瘋女在紐約街頭

瘋女在紐約街頭
            
◎陳葆珍◎

“怎麽會是這樣的,當年我不該寫她的。是不是她要讓我看看廬山真面目?”

在紐約一個巴士總站候車時,我在喃喃自語。

三路巴士候車處排著長長的隊伍。這以在公共場合大聲講話爲耻的紐約人來說,自然聽不見說話聲。只有街上的汽車聲和那淅淅瀝瀝的雪雨聲。天已麻黑,一陣寒風吹來,我不禁顫了一下。

忽然,從街道那邊有歌聲飄來,是女聲。聲音時尖時滑,突然的升或降,讓人感到十分刺耳。候車的人,不約而同往那邊看,等那人走近時誰都不看她。我知道這是紐約人的習慣:不正面看陌生人。

她用英語唱歌,我自然聽不懂。但她的模樣,至少我看得八九不離十的,但願我覺得她是華裔這一點看錯了。

她長著一副華裔面孔,三十多歲,身高一米六左右。身材娟好,一把齊腰的黑髮隨著歌聲在拂動,眉毛又彎又長,黑眼睛閃著靈光。那一身尚合時宜的穿著,一反瘋人的常態。如果她一言不發站在你面前,你准會說她是個文化人。

“啊!爲什麽你和我同樣是女人?爲什麽你和我同樣是文化人?但願你和我不同族裔!”我帶著憐憫的目光注視著她,心裏在痛苦地叫喊。

我留意她的一舉一動。這使我忘記了紐約人慣有的禮儀,大概我異樣的表情讓排隊的人發覺了,我發現有人偷偷看我。或者人們懷疑她是華人,故也用好奇的眼光暗中觀察我。我惱怒了,有點被羞辱的感覺。要知道,在紐約行乞的人大多是在地鐵站內奏樂,其水平之高簡直可以與劇場的樂隊媲美的。從大陸來的後來出了名的音樂家當初也有人曾這樣。有些乞丐擺上一塊行乞牌,自己却坐在那兒看一本大部頭的書。有人譯給我聽,那牌子上寫的是人生格言。

而這樣大叫大跳又不向人討錢的女人,却在紐約罕見。特別是長著華裔面孔的更未見過。這就難怪有人用那樣詫異的眼光看看她又看看我。

只見她邊唱邊走到隊伍來要和人家握手。排在隊伍前面的黑人搖搖頭;後面的西班牙人在說:“No!”他們十分嚴肅,沒有絲毫的敵意和鄙視的表情。目睹這一切,我有點無地自容的感覺。話雖如此,我還得感謝這些有教養的民衆,他們沒有嘲笑她,反而掩飾不住那惋惜的神情。這讓我想起我侄兒告訴我,他有幾位夫婦均是白人的朋友,在中國領養殘疾兒童。憑著這對生命的尊重,讓我讀懂眼前這些老外的表情。

汽車來了,人們魚貫地上了車。另外的兩路車也在載客。剛才好幾十人的三路縱隊一下子消失了。

隔著車窗向外望去,我在尋找她。車外還是下著雪雨,候車站空蕩蕩的。車後傳來那瘋女的歌聲,伴著嗚嗚的北風,倍添凄清,我的心不由得一陣陣冷。

下了車,我有意不撑傘,那雨雪打得臉發疼,讓那湧上腦門的熱血慢慢回落。我爲今天這樣的猜疑而惴惴不安:“是她,她從我的《20年一覺紐約夢》中走出來見我了。既有今日,我當初就不該寫這樣的人物。她的一切多像我書中寫的那個她。”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一個中國女博士生瘋了失踪很久。紐約街頭到處張貼尋人啓事。全華埠的人都在找她。當時我無時無刻地關注事態的發展,也曾主動去尋人。後來有人在“醉猫”(紐約人對醉臥街頭者的稱呼)群中找到她,被送至中國駐紐約領事館之後,再被送回祖國。

鑒于拙著是寫華人在紐約的奮鬥史,我把那瘋女寫進書裏去。當時我未見其人只憑虛構,而今發現所見者與書中人物何其相似乃爾。

沒有宗教信仰的我這時忽然相信報應一說。恨當初自己這樣構思,無緣無故駡起我的筆來。後來想想,最該駡的還是你自己:“你當初不那樣寫,今天你就不會見到她瘋成這樣。”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六日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