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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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我的一天


我的一天     ◎陳葆珍◎ 


             
步入耆年,比任何時候都特別注意養生之道。三年前與死神的較量,讓我認識自療的一種特效藥,那就是:詩藥。

實踐證明,背唐詩讓我于同一天內在醫生的檢測下,血壓恢復正常。三年前開刀,病榻上放滿我的詩稿,是詩讓我度過那難熬的養病日子。自此,每天晨運必背這三篇詩文:白居易的《長恨歌》、《琵琶行》、周敦頤的《愛蓮說》。伴著詩的節奏自編一些舞蹈動作,把這命名爲“詩舞”,邊背誦邊舞蹈,就這樣,在下雪天也會出汗的。我把這當作延長壽命的每天必修課。

一天,“詩舞”之後,吃過早餐,上法拉盛辦事。這蘋城四月天可美,花紅葉綠、碧草柔柔。那嫩綠、青綠、深紫的樹在半空搭了一道道彩門;那鮮紅、赭黃、淡藍的花在各家門前擺起了一張張花床。桃花、櫻花撐得半邊天粉紅;冬青、劍蘭長得整條街深綠。在這樣的街道上行走,那老邁的腳步驟時變得輕快。

似乎是一種生活習慣,每見景色有異,心裏就免不了多幾分激動,腦裏就自然流出平時背慣了的詩句。於是,便喃喃自語:“春風又綠江南岸。”

詩背多了自然就想學寫一下。平時呆坐在家,怎麽想也想不出一句。可能是行進的節奏刺激吧,這時,花叢中似乎晃動著這樣的文字:

鵝黃淡綠有薔薇   柳絮輕輕伴鳥飛
嫩蕊枝頭蜂撲蝶   人間正道是春暉

邊走邊想,隨手拿筆紙記上,這樣,連走過了車站也不覺察。眼巴巴望著巴士揚長而去。只好步行到另一站,老老實實等車,不敢想詩。

上了7號地鐵,我拿著工具書在查詩稿中的平仄。這本工具書體積小,容易携帶,是我出門必帶之物。幸而到終點站才下車,我完全可以放心改我的詩稿。

在法拉盛辦完事買了菜之後,這未定稿的新作,一直讓我在回家的巴士上推敲它的平仄。我常因此忘記下車。今天,這毛病將要又犯了,猛一抬頭,一看路牌就趕緊跳下車。

朦朧中好像聽見有人在車上叫喊些什麼,我不懂英語,遂不以為然。心裏還在想那未定稿的詩句。

下得車來,一種與上車前的截然不同的感覺,讓我回歸現實,怎麽兩手空空的?除了握著一本《詩詞格律手册》外,別無它物。幸而那挂包一直背著,可我剛才在超市買的一袋菜沒有拿。

眼看車剛開走,我真想追上去。冷靜一想,已71歲啦,怎能趕得上?便無緣無故地罵起詩來:又是詩害的。我曾爲邊煮飯邊作詩燒爛了三個電飯鍋。今日還為它賠上一袋菜。後來,又覺得自己太沒道理,免不了自言自語:“難得糊塗!”

精神勝利法起作用之時人變得豁達了些。這時,涌上臉的血液慢慢回落。於是就想起剛才的一些細節。可能我下車時聽見那聲叫喊,是人家在喊我的,怪自己不懂英語。

那紅色塑料袋在老人座位上應是很顯眼的。從塑料袋外面就看得出裏面裝的是菜,不會疑心是恐怖分子的爆炸物。我坐的位置臨近出口處,順手拿走也不顯眼,特別是在這充滿銅錢臭的社會裏。和我隔位坐的是一位西裔婦人,對面是一位西裝客。要順手牽羊,肯定是那位婦人。全車坐滿人的,又途經這麼多站,那位婦人不拿也會有別人拿。

還是回家吧。拿錢買個教訓:今後不要在車上作詩。

這時,什麽詩意都沒有了。有點懊惱,在想今晚的菜如何凑合。幸而外子對我這個糟糠之妻,只知糟糠不諳燕窩早已慣了;對我的以鹽代糖、以酒代油的特異烹調術也慣了。而他這句“過馬路時別東想西想”,我也聽慣了。

畢竟還是有點不甘心,希望失而復得。于是,决定留在車站等巴士轉回來看看是否有奇迹出現。還為此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親眼見證當今社會之公德。

這時,情緒穩定了,又回到那詩的世界。倚著附近一所中學的鐵欄杆,繼續琢磨我在車上未定稿的詩句。好不容易過了半個鐘頭,我剛才乘坐的Q47巴士來了。

須臾,中學生放學。我們本來排得好好的隊因他們涌來,隊形被沖歪了。乘客們敢怒而不敢言。這讓我感到悲哀,這種現象,在紐約極爲罕見的呀!

忽然,一個長得特別健壯的十三四歲的男生撥開那些搶上車的男生,咭哩咕嚕的,不知他叫些什麼。只見他攔在車的踏板上,對那些男生下命令,要他們排隊,還說大家都是年輕人,不但要排隊還要讓老人先上。這幾句較淺的話我還是聽得懂的。

我情不自禁地向他竪起大姆指。男生們乖乖地排隊,我還被那位男生扶上車。

我看剛才坐過的位置,那袋菜不翼而飛。我失望,想下車,但又不甘心,畢竟剛才站了半個鐘頭,腰酸腿疼的。

我搜刮枯腸才凑得幾句肯定不合語法的英語句子,問那位白人司機:“先生:我剛才坐您的車,忘了拿一個紅色的袋子,裏面有……”

司機還未等我把話說完,微笑著俯下身來,從駕駛座旁邊拿一個袋子給我,一看,果真是我遺失的那個。我連聲道謝。

回家路上,我有意晃動那紅色袋子,讓它和滿街的桃紅櫻白相映照。我似乎看見這紅色變成一束火,這火比桃紅耀眼,還閃出幾朵火花……

晚上散步,聽著蟬鳴,望著一輪明月,心裏有說不出的愉悅,爲我今天所見證的東西發自內心地微笑。   
                                                  
----2008年4月14日

編者按:葆珍大姐原文刊于《漢新月刊》第214期、獲美國新澤西州第16届“漢新文學獎”散文優秀獎

“評審的話----傅士玲:‘文字簡潔清淡,即自然形塑詼諧逸趣,以及清晰有深度的人物個性,寫作技巧不露痕迹而自有深度。’”

回應
谢谢王枫,你过誉了。自然,写作时作者必另有所寄。可在你面前却难以隐藏。
留言 : 葆珍, 09-Dec-06, 11:16:33
好美的一篇散文,看似信手拈来的一天记录,却是诗人内心的追求、期盼,和对现实社会里美的挖掘与呼应,看这样的文章很享受!
留言 : 王枫, 09-Dec-06, 10:54:44
謝謝過客詞長。雖然您隨旅行團行色匆匆,僅在紐約停留一天,仍不忘給我打電話,感激不盡。難得的是同仁之間的相互牽挂。
留言 : 葆珍, 09-Dec-06, 07:29:14
看了大姐的文章,我似乎看到詩人的內心世界,也看到美國的社會風貌。我過紐約時錯過了拜訪您的機會,可惜!
留言 : 過客, 09-Dec-05, 08:07:27
國治詞長留言甚有啓發。《我的一天》這樣的老作文題從我少時寫到老,出來工作後也接觸過不少。但因爲各人每天生活不同自然有新鮮事, 國治詞長的留言强調了注意捕捉日常生活的點滴幷發掘其意義。這增添了生活的樂趣,謝謝。
留言 : 葆珍, 09-Dec-03, 00:00:46
絕非過譽.文章本就來自日常生活之點滴,大姐能在<我的一天>這樣不起眼的題目把一件平凡的事寫得很不平凡,由內心世界一直寫出來,吸引讀者不忍釋手,必須跟著讀下去,其中包括行文似乎多一字嫌多,少一字嫌少,這樣的文章,正是我輩學習的榜樣.
留言 : 江國治, 09-Dec-02, 19:08:54
國治詞長過譽之辭,實不敢當,我只是如實記下一天的生活而已。
留言 : 葆珍, 09-Dec-02, 12:13:30
這篇散文果然實至名歸,頂呱呱
留言 : 江國治, 09-Dec-02, 11:59:33
夢弟過獎了。我的詩舞形于手足;你的詩舞,形于言。我的一天可算是難得糊塗。
留言 : 葆珍, 09-Dec-02, 09:49:56
姐此文的得獎實至名歸也!只是自療“詩藥”人人還可易喝,至於伴姐共舞《長恨歌》、《琵琶行》等等名詩佳句,弟深信欠了半分功力也難於施展吧。
留言 : 冬夢, 09-Dec-01, 14:3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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