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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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遊大西洋

 

遊大西洋    ◎陳葆珍◎

 12 月6日,我和親友一行八人乘Norwegian Gem遊輪從紐約出發至Bahamas,在大西洋和加勒比海玩了八天。

遊輪長965呎寬105呎,共14層。乘客2380人、工作人員1154人。

它猶如縮小了的社區。有游泳池、健身房、電影院、麻雀室、圖書館、美容室、診所、攝影室、賭場、畫廊、托兒所等以及各類商店。其中尤以托兒所最具人性化。家長若留戀二人世界或想享受天倫之樂,可隨意接送孩子,托兒所設備周全,有幾位教師執教和護理。船內常出現孩子們的邊唱歌邊遊行的隊伍,自然引起大人們的鼓掌歡迎。

所有遊客能走到之處,莫不寬敞。電梯有三座,船沿通道可容一部大卡車通過。電影院和大堂有二層樓高。特別是睡房,床乃一般單人床規格,兩床之間距離還有三尺。房內擺設與用品一概齊全。與旅館的房間相差無幾。

服務員一天三次收拾房間,三次都換床單和被套。每天還爲你用毛巾叠成各種動物造型,上面放一粒巧克力、一份船上日報。

旅遊費810.94美元,在船上一切吃喝以及各種娛樂皆免費。食物無處不備。即使在健身房麻雀室圖書館,也有冷熱飲料和點心供應。有些各國不同的餐室會收少許費用,那些商店自然是要收錢的,但不收現金。一切靠上船時發的那張卡上面有你個人資料,刷卡後由電腦結賬。到旅行結束時,賬單就放在你房間,以信用卡或現金結賬,後者至少交100元訂金,若用過頭了不當面結賬也可回家,寄支票就是了。多是晚上航行白天上岸玩。上岸各種交通工具都爲你安排好,上岸遊費自備但仍刷卡不收現金。途經一島,大船停在洋中用遊艇送人過去。這是個無人島。只有幾間很精緻的木屋和幾個用木搭建的餐廳。其餘設備与一般游泳池差不多。原來,在這裏服務的人均是大船的工作人員。只不過他們提早去遲些回就是了。他們在燒烤,給我們提供飲食。有幾處是巴哈馬人擺攤的,他們見有大船來才開船上岸做生意。美元和巴哈馬錢比率是1比1。

在遊輪進膳,有人站在門口監督各人用消毒液擦手。你若離席再取食物時,那服務員就來清場置換餐具,進膳一次用幾套新消毒過的餐具,那餐桌自然抹得光溜溜的,他們服務之及時讓你驚訝。

船上劇院不是放電影就是舉行音樂會或歌舞晚會。此外還有舞廳,每天不分晝夜都有節目。啓碇那天舉行大型舞會,我對交誼舞舞步仍記憶猶新,强壓了半個世紀的舞癮登時發作,連不懂的西班牙舞,也厚著臉皮跟著學。雖然滿場都是西人,雖然只有我這一頭白髮,管他去,老娘想樂就樂。被我摟著起舞的姨甥女,在埋怨我把她弄得頭暈了。這讓我想起五十年代的新年晚會,我穿著梁山伯戲服摟著一個祝英台還跳個通宵的呢。舞罷,我自然向姨甥女誇耀,還未說完“想當初,我”這一句,姐夫在插嘴:“想當初,綠鬢婆娑,自歸郎手,青少黃多,休提起,提起泪灑江河。(猜一物)”他還要我猜這詩謎,我說:“我早就猜對了。記得2003年回南寧,還說給我的老師聽。”一語又引起我對恩師賀祥麟教授的思念。如果能師生同遊,多好!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違先父意坐上麻雀台,我對同行的姐姐說:“你這樣會打麻雀,你不聽爸爸的話。”她瞪了我一眼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的確笨,人家怎麽教我都不會,大掃三位親友的興,只得臨陣退縮。以後他們怎樣叫我再學,我都不去了。

我倒愛去健身房,裏面有近百種的健身器材,有人義務當體操教練,你願意學的就鋪個墊子跟著做。這當然少不了我這個當年的大學體操隊隊長。體育運動我幾十年都堅持著,而在大洋上運動這還是第一回。當你在甲板邊背唐詩邊慢跑時,當你跑完步後在船的高處面對大洋放聲高歌時,那種感覺,飄然若仙,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上岸遊覽多次,印象最深的是Bahamas,那是個島國,那導遊兼司機是位黑人婦女。她說歡迎大家來租島,有二千多個小島待租,兩三千元美金就可交易。像現在這個Great Bahamas Island,半個世紀前被一位美國人兩位英國人租了,租期99年。從無人發展到人口三十多萬,以旅遊金融造船爲三大産業。導遊說:“這裏也有你們中國人的産業。”我回應了一句:“有水的地方就會有華人,有華人的地方就會有他們的企業。”

我特別驚訝的是它的醫療制度。說如果生病,連開刀住院一切費用只交美金十元,外籍人則交二十元。還有那交通規則,全島僅有六盞交通燈,無數的告示牌上寫著的“STOP”就是最好的警察。車開進富人區,這裏的莊園真够氣派,不過雖大而矮,那肯德基老闆的洋樓在住宅區中可稱得上鶴立鶏群。而平民屋聽說八萬十萬元美金則可買,其質量與紐約中産階層人士的房子差不多。導遊說:“2004年一次颱風把沿海的樹林房屋毀了。今後起的房屋要在屋頂開窗,以便逃生。”這時我向車外望去,大片土地立著死了的樹幹,像一支支電燈柱那樣,顯得蕭殺凄凉。我禁不住怨海不會自律,轉念一想,無風又怎會有浪呢。

說起風浪,高至十餘尺,令不少人暈浪。我這八個親友,僅有兩人不暈船,那就是我和那位年輕力壯的洋親戚。總結經驗有四:一是意念起作用,床被浪頭震動,但我把它當作搖籃。二是控制飲食,凡暈船皆因吃得過于油膩或量多,要舒服只有清腸,這就難免瀉吐。而我,任你有百多種食物供應,每餐不外是青菜水果一大碟,所吃的肉類,不是一隻鶏腿就是一塊魚,七八成飽,腸胃負荷不重。三是定時作息與堅持每天早晚各一小時運動。任你歌聲繞樑舞姿翩翩,我會離場按時睡覺。四是幹你自己想幹的事。

我所愛的就是讀洋,站在甲板或躺在臨窗的梳化床看洋,會看見有些詩句在洋面躍動。忽然又把自己當作拙作《虎爲媒》的主人公,想遇海難後該有何感受,越想下去越覺得那書稿非改不可。于是小說情節與現實生活都攪在一團,心裏還怕遇海盜和沉船,這時那泰戈爾的《沉船》情節又出來了。想到我糊里糊塗的,真怕自己的真身走了出去。

這大西洋可是百看不厭,洋面無一物,天和洋一綫牽,像個裝滿水的大圓球,人在其中蕩來蕩去。這時你會感到塵世的一切,全在水之外,什麽榮辱沉浮悲歡得失;什麽恩恩怨怨此死彼生;什麽富貴貧賤榮悴聚散,一切人生勞役、功名、利禄,俱往矣,全拋于腦後。人似乎無所求,只覺得有如滄海一粟,渺小得很,而看後浪推前浪,感到社會如此人類如此。我在前浪,將被推向何處?答曰:回歸大自然。既如此,那就得學前面那個浪頭。看,躍得可帶勁!

大洋有它的脾氣,你得看它的臉色。在沒有月亮星星的夜晚,天上與洋面黝黑一片,猛擊船邊的巨浪,狀若關公的青龍偃月刀,這時只剩下黑白二色,黑得陰森白得刺眼,不禁想到海怪手持大刀向我砍來,嚇得臉上起鶏皮疙瘩。這時的大西洋像個瘋婆子,十分猙獰恐怖。翌晨,風平浪靜,黎明前特別黑,我像置身于黑色的圓柱體。攀上船的最高層,只見東邊黑中有少許暗紅,漸漸地,暗紅連成一綫,洋面轉灰色。黑雲蔽日,可太陽拼命掙扎,刺穿黑雲。頓時天邊一道血紅,我想大概是太陽在拼搏時流血了,要光明是要付出代價的。此时洋面倏忽現金光,西邊天登時彩霞朵朵。太陽强光越來越大,天邊黑紅金黃混雜。只見太陽一躍,現出一個大紅球,萬道金光射出,洋面波濤粼粼,金銀色一片,像無數金子在跳躍。我想誰要淘金,往水裏一掬不就行了。

這天,風和日麗,大西洋顯得清麗嬌俏,像位穿著深藍色緞服的美女,輕款款地展現她那柔美的曲綫。在與天交接的那一邊,一條潔白晶瑩的排浪就像美女脖上的鑽石項鏈,燦然向我顯耀,一而再再而三的,以誇耀她的富有。

她的財富,在洋底呢。我潜到洋底,一張眼,禁不住驚叫:“哇,怎麽有這麽多的草,還有山、樹、雪地,是不是把陸地搬到這裏來了?”如果不是成群的金槍魚游來游去,我真不知自己身在洋底。那無數的魚類珊瑚海草隨水而動,那說什麽平靜的海,是假的。

洋在空中的親密朋友是海鷗。我愛坐在露天餐室看海鷗的惡作劇。一大群海鷗迎面撲來,整齊地站在栅欄上。見有後來的,鳥群像在跳芭蕾舞般挪動雙脚讓位,讓它插在中間,不像人類排隊不准插隊。我顧得看,一轉身紙盤上的魚已被海鷗叼去。本是溫文恭儉讓的海鷗,一反常態,對桌上殘留食物不但爭吃,甚至還和來收拾的服務員相抗衡。

除欣賞海鷗外我還愛撿貝殼。一天,海浪沖來一隻海螺和蛤,海螺淺綠的,上有一簇簇深綠的花紋。蛤殼則晶瑩雪白,縷紋清晰。我準備帶回家置于金魚缸。誰知兩個傢夥都是活的。我盼著它死。親友們教我怎樣弄死它。我不敢,便把它放在手提包裏悶它一夜,可翌晨它仍活著。我在問自己:“你爲什麽想它死?”我終于把它扔回大海才不再自責。同行的親友在議論我:“你這樣折磨它等于要它慢慢死。”“你把它的家庭拆散了。”“如果它能活著,下輩子投胎變成美男來找你。”我反駁他們一句:“下輩子投胎我也要變成男的,做女人太辛苦了。”至于他們的責備,我接受了,我本來就不該抓它們的。

後來,在禮品攤上擺有貝殼,親友見了又說:“這貝殼賣一美元呢,和你放生的那隻一模一樣。”我應了一句:“生命無價。”

當我乘坐的遊輪返回紐約時,我的心還在想著那兩個傢伙,不知它們是否還活著。
          
2008年2月17日

 

 

 

回應
多謝麒麟詩友的鼓勵。老人嘮嘮叨叨的,耗您眼神了。不要說學習吧我擔當不起。還請您多提意見。
留言 : 葆珍, 08-Dec-20, 10:26:27
读后葆珍老师这篇大作见识良多,又如跟了老师去了一趟大西洋,十分生动,描述详细,回味无穷。愿向您学习!
留言 : 麒麟, 08-Dec-20, 09:34:18
謝謝伊尹詩友鼓勵。有許多東西是這次旅行才懂的。如入港口泊船一定要有當地引水員領航。我知道後脫口而出地說:“這‘不知深淺’,到今天我才懂得它的含義,我真是孤陋寡聞。”
留言 : 葆珍, 08-Dec-19, 11:54:42
陳老師的這篇大作寫得很生動,很美。這次的旅程真令我嚮往又羡慕,同時也启發了我很多道理。當我們都在責備海和浪不會自律的時候,其實我們沒有想到,那是因為風。眼前所見到的,或許只能代表某種東西,事情的真相,往往在背後。謝謝!
留言 : 伊尹, 08-Dec-19, 08: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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