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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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相約清明節

 

相約清明節     ◎陳葆珍◎
                       

似乎為了營造氣氛,紐約天氣也來個“清明時節雨紛紛”了。伴著淅瀝雨聲,我在寫《為中華民族文化大聲疾呼》,稿寫完,已是深夜。我想大概我的呼聲讓父親聽見了,不然,走了16年的父親怎麼會在我入睡不久來相會。

夢中,父親發出爽朗笑聲,以前我從未見他這樣笑過。我給他理髮,不慎剃了少許皮,我很害怕,他沒喊疼反而還在笑。一位理髮師,繼續幫他剃。我留心看他的臉色,蒼白的臉有血色了,我在心裏說:“爸爸血氣多旺!”這話未了,就見父親大哭。這哭聲,也是以前我從未聽過的。

“啊,爸爸,您怎麼啦!”我哭叫著。只見父親邊哭邊變成一個又紅又軟的大圓柱,然後像洩氣的皮球往下降。這時,晃過911那天世貿大廈崩塌的情景,就像眼前的父親那樣,同樣是一團紅紅的東西往下塌。

外子聞聲奔來,雙手用力支撐他,而那團火紅的東西已變成扁狀,慢慢貼近地面,隱約聽見父親的哭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爸呀!”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寂靜的夜空……

驚醒之後,我流淚在怪自己為什麼要醒。不禁想起父親走後也曾夢見過他。頭一次是在人頭攢動的大街上。他身穿黑大衣,我低聲問他:“爸,這裏為什麼這樣靜?”他沒答。

第二次是在外子任職的公司大裁員的前一晚,我向天禱告,求父親保祐。是夜,夢見父親坐輪椅出現在鮮花叢中。第二天,外子打電話來說,他的職位保住了。

第三次是在早幾年的清明節前,我手捧白菊走進一幢民宅,父親迎著我說:“這花送給我麼?我最愛白菊!”他帶我看他的新居,一廳三房呢,還指著床上一個女嬰說:“這是我的女兒。”第二天,我告訴外子:“爸爸現在居住環境不錯,還給我添了個妹妹!”此後的清明節我儘量買白菊去掃墓。

想起夢中這一切,望著窗外的夜空長歎,心裏隱隱作疼。不禁背起以前的舊作:

夢裏依稀慈父在,醒來老淚濕緇衣。
相逢夜半清幽裏,寄語雙親可否知?

父親活了102歲,咱父女同住在一個國家的日子僅21年。朱自清之父留給他最深印象是背影。而父親在我心中的影像是:戴著老花眼鏡,左手翻《詩韻大辭典》;右手在改他的詩稿。如今,這《詩韻大辭典》被我們這兩代人翻到都爛了。
 
記得小時候父親教我寫的第一個字是 :“人”。他強調 :“人要正,才立得起。”還用手指豎在桌面做示範。我到後來才醒悟這句話的含義。

六歲那年,廣州淪陷,日本兵戒嚴。放學時我被提到馬路中心要我讀日文。幸而讀出來了不像我同學那樣挨揍。這刺刀下的考試我記一輩子也恨一輩子!故此,回家後父親那句話印象特深。他說:“生於亂世,必須學會遊刃有餘。”庖丁解牛故事就這樣第一次從父親那裏聽來的。

小時父親要我背唐詩,那些吟唱法也是他口授的,直至後來教語文時,只得向學生說:“我不會朗誦唐詩,只會吟唱。”誰知學生反而愛跟我學。

背唐詩當然是從“床前明月光”背起。漸漸長大了,就要我背《長恨歌》、《琵琶行》、《愛蓮說》。這三篇詩文我從小背到老。父親往往躺在內房要我在廳裏背書。久不久就聽見他叫道:“傻葆,又背錯了。”後來他教我背書的方法。說要理解才好記憶。不管我當時未滿十歲,他仍在滔滔不絕講章法。母親走過來說這是對牛彈琴。我瞪了她一眼嚷道:“我不是牛!”

爸爸此招,在“文化大革命”起作用啦。那時,紅衛兵守校門,要教師背《毛澤東選集》中的“老三篇”(《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背不出的不准進校。害得不少教師不敢出校門,只得求出身好的人幫買米,因為他們不用背書。父親當過民國時期的縣教育局局長,紅衛兵自然不會放過我。可後來我居然出入自如,這全靠小時候父親授以絕招。最初,紅衛兵有意刁難我,他們捧著“老三篇”在看,挑其中一句要我接著背,時而這篇時而那篇的。我慢點應對就挨駡。我十分氣憤但不動聲色,來個後發制人。我不但倒背如流,索性連標點符號也背出來。那洋洋自得的神態讓紅衛兵不斷要我背,我仍招架得了。心裡在罵:“這祖傳秘方,才不教你們。”後來,我進校門都不要背“老三篇”。反而心裏在背父親那句話:“生於亂世,遊刃有餘。”

父親還有一段話讓我受用終生,那就是“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是錯的。煮飯,什麼時候學都可以。讀好書能自立,女的才不受欺負。”

從晚清過來的文人,能否定“女子無才便是德”,確實難得。這對我的影響是深遠的。我在想,楊貴妃與琵琶女,還有從我偷看的書所知道的竇娥、杜十娘、李師師、西施、林黛玉等多少女性,不管命運如何皆可悲,她們沒了自我,受制於人。昭君和番,無論從她本人及中華民族來看,亦可悲,國家興亡繫於美色,國已不國了。而我小時候的偶像是花木蘭。

父親要我背《愛蓮說》,每次到黃花崗我就望著那池蓮花在沉思,最初只覺得它很乾淨,真的“出淤泥而不染”,長大後才學會把它和黃花崗72烈士連在一起想。

11 歲半在廣州獨自長大的女孩,生存絕招也是父親教的,那就是讀書。從書中學如何成長的秘訣。我蹲在新華書店的角落裏,幾乎書架上擺出一本新書就看一本。主要看世界文學名著。往往忘了吃飯。看上癮時是不知餓的。我後來生腸胃病與這段生活有關。

易卜生的《傀儡家庭》和魯迅的《娜拉走後怎樣》影響我整個青春期。娜拉初戀情人突然尋來,叫她離家出走。她告知丈夫,她的丈夫說:“ 現在放你完全自由。(走與不走)你自己選擇,並且還要自己負責任。” 易卜生只寫她走出去關了門就收筆。魯迅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講演,談到娜拉走後的命運時說:“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我想我不在做夢,可路在哪兒?

魯迅談獲得經濟權的重要性後還說雖如此仍不失其傀儡地位,我把魯迅的講法與父親說過的話連在一起想,堅信:自己必須經濟獨立,才不受欺負。

怎樣做?還是要讀好書。那句從小就熟讀的:“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我最不滿後面那句。黃金屋,我把它解作是真理。

父親飽讀詩書,受我民族文化滋養。他以此傳給我,讓我終生受益。

2008年4月5日

 

回應
夢弟這樣能聽出話中之話,是有足夠的欣賞力的。這個“人”字,幾乎凡是炎黃子孫學寫字時就寫它。可我現在還在學寫它。
留言 : 葆珍, 08-Apr-07, 22:12:51
記得小時候父親教我寫的第一個字是 :“人”。他強調 :“人要正,才立得起。”還用手指豎在桌面做示範。我到後來才醒悟這句話的含義。

大姐父親這句“人”字很有哲理勵志,我們都受用了!
留言 : 冬夢, 08-Apr-07, 10: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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