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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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日記:六月十三日 (雨轉晴轉雨)

日記:六月十三日 (雨轉晴轉雨)


陳葆珍



圖片:作者提供

今天,Kelly就讀的高中舉行畢業典禮。清晨,天下著瓢潑大雨,我心想這天也怪,是不是應了“貴人出門招風雨”一說。

不過,我們出發時,一派豔陽天。迎著中午的陽光,走進紐約重點中學(Hunter) 的禮堂。只見那金、黃、灰、白、黑的頭髮在眼前晃動,好不容易才找到幾個座位。畢業生的親朋在靜候著,雖是滿禮堂的人但聽不到說話聲,我和家人交談不得不咬耳朵。

忽然,噼噼啪啪的掌聲響起來。我四處張望,只見身穿黑色學袍頭戴方帽的、上了歲數的十幾人從禮堂後面朝舞台走來,那腰繫的帶子有黃黑或黑紫、黑紅的顔色,我知道這顯示著他們的學位和身份,他們是畢業班的老師和學校領導。

待他們坐定,又一陣熱烈的掌聲響起,兩行單個前進的隊伍,分別從禮堂的兩側走來。他們身穿紫藍色的學袍,宛若藍色的多瑙河在眼前潺潺流過。我正自誇找了個好座位,趕緊拿起照相機,等著Kelly經過。誰知,兒子說,她已在台上坐了,看來是從另一邊上台的。

女兒說前排從左數起第九名就是她。只見她一臉嫻靜地坐著,不時向著觀衆席上搜索,我知道她在尋找我們。我忍不住等她視線轉向我們這邊時,便舉起右臂揮著。她看到了,那燦爛的笑容多麽可愛。要知道,每逢在孫輩們的畢業典禮上找到他們,是一種樂趣,那是勝利的喜悅。

這種喜悅,並不淺薄,它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因爲她是我孫輩中最小的一個,也是在高中畢業就顯示出成績比她的姐姐們優異的一個。高中三年級上學期參加SAT考試,一次過就考得2360分(滿分爲2400);SAT2考試居然得滿分。就是她進這所重點高中時,也是報考該校的五萬考生中被取錄的二百人中的一分子。在高中期間,同學間盛傳:“誰借得Kelly的筆考試,誰就會得高分。”

這是一個貌似軟弱其實胸有城府的女孩。剛學會走路和說話,就和她的爺爺發生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得怪爺爺未學過心理學,在餐館對她說三道四,之後,任爺爺賠不是,送小禮物,還無法取悅芳心,僅有一次爺爺買了一個她心儀的芭比娃娃,這才讓“中美關係解凍”。三歲那年,途經韓國機場,與家人失散,在女廁內大哭,被帶至辦公室,竟能道出其父名字和旅遊目的地而被帶回其母身邊。直到中學作文,命題爲“小時最難忘的事”,還對此耿耿於懷寫入文中。至於什麽時候居然彈得一手好鋼琴參與學校演出,還有當上游泳教練甚至領了紐約市中學生作文比賽二等獎,這一切的一切,我只有事後才知道,而且還在其母違反她的意願洩密的。一切是那樣默無聲息地進行著。連她脖子上自己織的圍巾及手中那一盆盆自制的蛋糕、曲奇,究竟何時學會我更不知。我常對她說:“Kelly,這蛋糕雖好吃,但吃不飽的,你要學會煮飯、煮菜。”她媽媽說她已會煮很多種菜。但她還是這樣說:“我會好好學的。”

多少人填大學志願讓家長傷透腦筋,而她卻說,不用大人管。高三下學期還未開學就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原來是在美國醫學院方面排前幾名的華盛頓醫科大學,以每年4.7萬美元的獎學金向她伸出橄欖枝。但有一個條件:哪年的成績不符合標準,就在那年取消獎學金。這比她的姐姐只領得每年1萬美元的獎學金還要勁。

望著台上她那燦爛的笑容,想著她的趣事,我那欣慰的目光,有如台上她的老師那樣熾熱、柔情。作爲曾當過高中畢業班班主任的我,沒有誰比我更了解此時此刻爲師者的複雜感情。面對著一批未來的社會精英、朝氣蓬勃的有志青年,他們,敬愛的老師們,無不充滿對未來的期望、成功的喜悅以及惜別的傷感。

難怪在學生給教師獻禮後,老師在答謝時邊說邊揩淚;難怪在校長演說後博得全場起立鼓掌的敬意。

大概要顯示這群學生並非書呆子,有幾位學生當衆脫下學袍走到舞台的左上角,拉起了小提琴,由一位邊拉小提琴邊指揮的教師帶領,禮堂裏響起了悠揚的樂聲。我閉目凝神,享受著這煩躁都市難覓的寧靜一瞬,音樂,把環境淨化了,也把我的心靈淨化了。之後,包括Kelly在內的約十幾名學生,又在舞台的左上方,由女教師指揮唱歌。

待他們回到座位之後,大會司儀逐一點名讓每位畢業生亮相,隨即與站在左邊的校長逐一握手擁抱。剛才那屏息著氣在欣賞音樂的氣氛被一陣陣叫喊聲、歡呼聲打破了。觀衆席上,凡是看到自己的孩子站出來,便會呼其名、吹口哨、尖叫、鼓掌,誰叫得最大聲,誰就獲得更響亮的掌聲和羨意的笑聲。畢業生的面孔,白的、黃的約佔一半,有幾位是黑的。他們個個笑容可掬、彬彬有禮地接受全場觀衆的鼓掌歡迎,而不論各色人種,觀衆們一律報以熱烈的掌聲。他們爲自己的孩子而喜,也爲別人的孩子而賀。

接著,畢業生們全體起立,由在禮堂的二樓觀衆席上的一位女教師憑欄指揮唱歌。之後,他們把帽上的纓帶從右邊撥向左邊,這一撥,告別了中學階段。動作雖小,但蘊含了多少個不眠的日日夜夜,還夾雜著風聲雨聲之中的讀書聲。

典禮就在學子們這一神聖的一撥結束。學子們那多年來經歷的風風雨雨雖已過去,可不是那輕輕一撥就不會再來的。天似乎讓他們懂得:“你們將迎著風雨前進。”大概這對未來的精英要這樣的洗禮,不然,爲什麽我參加外孫女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典禮,那天的天氣也是這樣的。

不過,善解人意的天還是讓大家在豔陽之下照了相,待我們回家途中才變臉。面對著霎時的風雲突變、黑雲壓城,觸動了我的靈感,一些詩句在眼前將要潑下的雨幕中跳動。回到家,望著窗外的傾盆大雨,低吟起來:

幼鳥離巢

---爲小孫女上華盛頓醫科大學而作

幼鳥清晨呼喚急  羽毛初盛噪林中
他朝張翅別蒼木  明日離巢向彩虹
萬水縱橫無坦路  千山起伏有旋風
暑寒交替棲何處  老雁叮嚀自保躬



二零一四年六月十六日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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