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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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我是她這輩子的第一個病人

我是她這輩子的第一個病人   ◎陳葆珍◎



六月二十四日晨,不慎被剛燒好的金銀花菊花茶燙傷左腿。看着那鮮紅一片,我自言自語:“好個燒豬腳!”

遍找家裡的藥櫃,不見有燙傷藥。而家人都外出了,要等到黃昏時候才回。我知道不馬上處理患處的後果,只有打電話找醫學院學生,那個在家度暑假的我的孫女。

“Becky,你趕快到藥房幫嫲嫲買藥,嫲嫲燙傷了,很疼。”

她問了病情然後說:“馬上冰敷20分鐘,休息5分鐘後,又繼續敷20分鐘。”

當我在作第二次冰敷時,她把又要學醫的妹妹Kelly也帶來了。別小看這對黃毛丫頭。當姐姐的在讀高中時,已在紐約醫學院實驗室做腦細胞的實驗了,到了醫學院更是經常在醫生左右當義工。那當妹妹的,也步其後塵,假期都到醫院當義工。每遇她們在吃飯時大談什麼腦呀腸呀的,我不得不制止,因為這害得我食慾全無。

小的那個,自然是配角身分,拿了一張小板凳一板正經地坐在我身旁,看着她姐姐怎樣給我“看病”。

Becky叫我抬起左腿,仔細看了患處,用手指按了按說:“還好,沒腫,沒水泡。這是燙傷的第一階段。如果腫和有水泡,說明被細菌感染,我這個藥就沒用了。那要看醫生,由他們開另一種更勁的藥。”

她妹妹馬上拿來從家裡帶來的棉簽。我說這東西我很多。Becky說:“我們不知道你痛到能不能走路。不想你為這走來走去。”

她教我怎樣塗藥,然後說:“要讓傷口裸露,要保持清潔,按我這次的用量一天塗三次藥。”

我說:“家裡有人學醫多方便。當年我爸爸就要我學醫的。”

兩個孫女同時問:“那你為什麼不學?”

“我哪是這個料子!”她們瞪大眼望着我,等着我解釋。

一提起那段惡作劇,我就忍不住笑。我說:“高中時的生物老師帶我們到中山醫學院做實驗。一進門就見一個五歲的男孩的頭,浸在一個大玻璃瓶裡。原來他是在吃橙子時,邊笑邊吃,核子進到氣管裡去。從此,我吃飯不敢說話,也不准你們的爸爸姑姑吃飯時說笑。你們出生後,我也提醒你們的媽媽注意這一禁令。”她們似乎還記得有此事,默默地點頭。

“我那時是班幹部,什麼也得帶個頭。第一個走進解剖室,那台上擺着幾具屍體嚇得我不敢看。我們小組要解剖一具女屍,我讀的是女校,她們都不敢拿手術刀,我裝作什麼都不怕的樣子拿起刀,往女屍的肚子插下去。我的同學已經有些在捂鼻子,不過那藥水着實嗆鼻。有些用手指蒙住眼睛,卻在指縫間偷看。這更襯托我的突出,有人在說我是應該學醫的。”我的孫女微笑着表示贊許。

“其實我心裡怕得很,但誰叫你是班幹部什麼也得硬着頭皮上。我們是在學校寄宿的。我很長時間不敢吃飯堂裡的豬肉和腐竹,那腐竹真像死人的皮。那天從醫院解剖回來的晚上,睡到半夜,我爬起來把她們每個人的蚊帳掀開,摸一下看看是死的還是活的。害得一個個大叫有鬼,這我就放心了,說明與我同一房的都是活的。這驚叫聲自然把另外房間的都弄醒了。”說到這裡,我和孫女都捧腹大笑。我說:“你說這樣的人怎樣學醫?我沒膽,後來只得選擇教師這一行了。”Becky說:“其實活人比死人還可怕。有時見一些病人的腳爛到連皮肉都看不見,醫生還得要仔細檢查患處。”

我說:“那像你在解剖後對我們說:我們分得一個人,一刀下去肉爽爽的。我聽見就怕。我有個學生說剛讀醫時,也很怕,後來卻把一個骷髏頭放在枕邊睡。”

Becky說:“這才有利於學習。”

我轉過身對她的妹妹說:“Kelly,你決定報考醫學院,可至少要讀八到十年。還有,你有沒有膽去讀?像Becky的學校那樣一進去就要學解剖,膽小的趕緊走人。”Kelly笑而不答。

我說:“不過,醫生這一行的確很神聖。人在病痛時最想見的人,不是爹媽而是醫生。最關心的是醫生的面部表情。如果他板着臉,我就認為情況不妙了。”

Becky說:“是的。有一次我陪醫生看病。在看病人的耳朵時,我叫了一聲‘啊!’可能是語氣過重了。那病人馬上慌慌張張問醫生:‘我的耳朵怎麼啦?’以後我給人家檢查時,只能低聲說:‘This is OK.’”

我問Becky:“你會看驗血報告麼?”她說會。於是我拿出最近的驗血報告給她。幾十個的項目她都逐一解釋,細微到每個紅白血球形狀、顏色、運行狀態還繪圖描述了。她說我的Cl不夠,K和Na都還可以。她的中文水平有限,翻譯不出這些英文代號。但她一講Nacl我就知道是什麼東西了。她說你要吃點鹽。現在雖然情況不嚴重但不注意,會引起血的問題。而K+,在香蕉裡最多。這Cl-、K+和Na+是構成細胞外壁必不可少的,如果少了會影響細胞的存活和運作。

類似這樣的解釋不勝枚舉。到講解結束時,我謝她給我上了一堂醫學常識的課。把她倆送出門時我說:“謝謝老師。記住我是你這一生的第一個病人。”這姐妹倆大笑而去。

下午六時,她們的媽媽打電話來問候,說要不要送晚餐來。我說:“不用,我已行動自如,剛才還淋菜呢。燙傷處僅剩百分之十的面積了,有些許的微疼,不礙事。還得謝謝看病的兩位醫生。”她說:“怎麼會有兩個醫生來?”我說:“是未來的醫生,是那兩個小傢伙!”她用大笑來說明她的意會。我說了本來我爸要我學醫的故事,她笑着說:“她們比你都大膽,Becky說在學校也抱着個半邊頭顱到處走的。你這樣膽小是不能學醫的。不過她們幫你圓了這個夢。”

其實,她們在圓她們的外曾祖父的夢。但願我父在天之靈會因此而歡慰!

二零一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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