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振煜
       (現居越南胡志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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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振煜◎「見」系列---之二,見原香

「見」系列     ◎謝振煜◎


圖片原香(左)、謝振煜(右)翻邦美蜀圖書館的藏書(作者提供)

---之二,見原香  

計程車滑進昏暗的巷子,卻在光亮的玻璃門前停下‧我來不及付車資,一個清秀的女人已經打開玻璃門,來到計程車旁,喜形於色‧

那個清秀的女人是原香‧

『您跟從前一模一樣‧』

『多了一把鬍子‧』

我做個手勢‧

上次在胡志明市見面,轉瞬十幾年,現在在邦美蜀重逢,我們竟然一見如故‧

『您說來,我好像有預感,那麼自然‧』

她呶着嘴,似乎強調她的誠懇‧

我望着她的微笑,心裏暗想,她會看出我對她的羨慕嗎?那年她嶄頭露角一篇短篇小說拿了第一名兩千萬元,然後改拍電影,然後拿了國際獎,就是因為那個挪威作家協會與越南作家協會聯合舉辦的『兒童故事獎』,我決定去見她‧

『我買了票,二號早晨啟程,下午會向你請教是怎麼樣想出讓仙髮搞得天翻地覆,又拿了一個首獎‧』

我發電郵,她回覆:

『您叫我好緊張呀!』

她的新作,寫一個叫仙髮的幼稚園新生鬧四季學校的四個春、夏、秋、冬班,怎麼樣引起仇恨,又怎麼樣把仇恨化解,叫挪威作家協會不能不送她一個大獎‧

『那只是幸運嗯‧』

我給她電郵‧

沒兩天,我走了三百五十公里,坐在她明窗淨几的客廳裏,她又重複那句話‧她客氣,在她的話裏卻說明了她的鬼斧神工:

『寫東西,一定要有可讀的地方‧』

她比手勢,我附和:

『比如:誰懂得愛,就將生活得更美好‧』

我話還沒說完,她已經知道我指的『遲來的禮物』,她的『二十歲文學創作運動比賽首獎‧』

我對她說,我好生納罕她哪來的想像力,把一個個的故事想出來,而且那麼曲折離奇,那麼高潮迭起,而我,我卻只能寫我的生活,那些平淡的生活,也不惜向她自詡:

『那卻是有血有淚的故事哩!』

我告訴她,她的『豆角母女』寫得很好,電影也拍得很好,那個豆角父親踏單車載豆角去參加好寶寶比賽走在泥濘的路上給後面爬頭的吉普車濺得兩父女一身泥巴,那紅泥巴的情景:

『那年我的汽車爬上摩勒嶺,天下着雨,雨水沖着泥巴,紅泥巴流下路面,汽車滑得要倒退,好在司機沉着,倒過車頭,好在走在摩勒嶺的打轉角,汽車辛苦地爬呀爬上去‧邦美蜀,我最記得的是紅泥‧』

她睜著眼睛聽我講故事‧我一定沒有她『四季的故事』講得好,只好的是她這個邦美蜀人聽我講她還沒出世的邦美蜀的故事‧十幾年前,我給她看我的詩『我愛邦美蜀』,死了的雪夫譯的越文‧她看了,給我信:

『邦美蜀的教堂依舊如您詩中的鐘聲,其餘使您把感觸寫下成詩的,現在已經改變得多了‧62年,您寫那首詩那年,我還沒出世‧』

那些年,我每個月都跑兩趟邦美蜀,司機駕一頓四的法國雷諾載滿香煙給代理送貨,我隨行,在邦美蜀過一夜,翌日清晨在教堂的鐘聲中啟程回芽莊,那段生活就濃縮在詩裏‧

時間一幌就是半個世紀,還是原香這位越南女作家勾起我的陳年老舊的回憶,要來一次回味‧



圖片邦美蜀之晨(作者提供)

我搭越文化的邦美蜀團,雖然天還沒大亮就開車了,但是三百五十公里的路卻走到傍晚才進飯店‧我走車的經驗是一分鐘一公里,是長途的平均時速‧我坐在司機右邊,倚着座背,閉着眼,捉風聲,張開眼,偷看一下駕駛盤前的時速表:

『八十‧』

就是我輕聲說的‧

『九十‧』

『五十‧』

呼呼的風聲,混和着隆隆的馬達聲,我心裏在計算路程與時間,邦美蜀的經驗‧

越文化團的遊覽車轉彎抹角大馬路走了好一段才在一個大門前停下來:

『辰記綠化旅遊‧』

在河畔酒樓吃早餐‧酒樓採用Resort招徠,旅行社用Resort挖遊客的錢袋‧

越文化邦美蜀團的第一站德里奴瀑布,藏在達農嘉義深處,又要遊覽車穿田越野,好不容易才熬了車‧

德里奴這個山胞貞女終日急急忙忙、奔奔撞撞、慌慌張張、浩浩蕩蕩‧‧‧誰知道她寫下了怎麼樣的山地少數民族史章?

越文化遊覽車傍晚時分開到邦美蜀飛馬酒樓,吃了飯,再進卡魯哥飯店,三星,也用英文Dakruco唬人‧

放下行李,我立刻叫計程車奔向原香‧

『我看了您傳來的照片,跟從前一模一樣‧』

她第一句話,我細數,十五年了‧

一談就是三個鐘頭。

過兩天,越文化團回程,我留下,還有跟原香談的話‧

上午八點‧

原香把我帶到達樂省圖書館,在文學書架前停下,手忙腳亂地找呀找,等她一本本地擺滿桌子的時候,我一看,給嚇了一跳:

『妳都看了?』

她點頭,面有得色‧

我一本本地拿起,看封面:莫言、冠華東、馮奇才、衛慧、郭小露、戴秀傑、柯雪露、宋無依‧‧‧我點一點:三十四部‧我伸出舌頭,中國文學著作的越譯本!

我伸出舌頭:完全沒看過!我伸出舌頭:山地的圖書館藏書五萬種!

原香如數家珍地向我解說這部怎麼好、那部怎麼壞‧我靜靜地聽她說除了點頭、除了欽佩、除了高興,別無選擇‧

原香聽我說下午約了去探訪幾個四十年前我家店子的邦美蜀代理嘉發、方生、豐發、振發‧‧‧

『您讓我也去看看‧』

我說好‧她說要了解一下從前的邦美蜀‧

那天越文化團回程讓團員逛市場,我心裏有數,市場還叫做奴壯隆街的嘉發貨店的老闆娘手忙腳亂賣貨收錢,我想的是芽莊全和雜貨店我幫父親手忙腳亂交貨收錢‧四十年,就是原香說的變得很好了‧我找到一個水果檔,問一位滿頭白髮的女人,她說記得一些,讓我打電話請他丈夫吳景海幫忙‧

下午兩點‧

吳景海帶我和原香走過李常傑街,他指着前面的一家商店‧

『這是方生的店鋪,他們都不在了‧』

他帶我們走了一段路:

『嘉發的伙計阿郭繼續做嘉發的生意,在那裏‧』

他指一指,找個人問,才知道阿郭已經去世,他有個兒子阿成,不巧去了村子種植‧

吳景海又帶我們去看熟人,見了周昭文、符秋芳夫婦、周木球‧我們在隔鄰的咖啡店說從前‧

說從前,我要找的人他們做生意的都熟悉,而且,說從前物換星移,不勝唏噓‧

原香也跟幾個年輕人談了一些話,原香他們也有互相認識的事情,談得很投機‧

談過了,原香又問我去過什麼地方,她說有個山胞村讓我去看山胞‧

計程車把我們載到一個地點,外面是柏油路,我們下了車行了一段路,一座座的山胞高腳木屋呈現在眼前‧

簡陋的木屋,四周樹木青翠、空氣清晰、陽光普照,好環保‧

走到一戶人家,門前站著兩個穿著山胞服裝的女人,原香停下來跟她們搭訕,她們說準備去教堂聽佈道會‧

『牧師用誒地話佈道‧』

這話使原香有點錯愕‧她問她們在哪個教堂,可以讓我們也去聽聽嗎?她們說可以,叫我們等她們叫的計程車來時一起去母心教堂‧

名作家原香又有新的寫作素材了‧

她對我說,在邦美蜀這麼多年,她還不知道有個用山胞話傳教的教堂‧聽了一回,時間不早了,在滂沱大雨中原香把我送回飯店然後回家‧

上午八點‧

不喝咖啡的原香把我帶到中原咖啡村‧怎麼不是?咖啡是邦美蜀的、邦美蜀是原香的、原香是咖啡的‧‧‧

不喝咖啡的原香看卻指着一棵棵的咖啡樹、指着一串串的咖啡又向我解說這是摩加、這是古里、這是阿拉比加、這是‧‧‧還向我解釋生長的情形‧

咖啡村是石砌的,好宏壯的工程‧拾級而上倒是大片平坦的石地板‧

『這邊來‧』

原香打手勢‧前面橫着好大的一座石山,片片垂直的黃石塊排列成一面壯麗的石壁‧走過去,原香別有洞天‧裏面是一個大山洞,擺着一組組咖啡用具,從古老古典的到現代新型的一應俱全‧那些粗陋卻很精緻的咖啡磨、咖啡壺=咖啡杯、銅的、瓷的到咖啡機器‧

『您看,都很藝術呀!』

『是的‧』

她說,我附和‧

這天原香帶了十五六歲的女兒同行,天真活潑的小女孩跳跳蹦蹦,平添一股生氣‧她還到處獵影,拍照片‧

來到一個小池,兩母女被大群鯉魚吸引了視線‧ 
        
『你研究鯉魚呀?那是酒樓的上菜‧』

原香細心地觀賞游魚,我向她打趣‧本來要請她吃一頓中菜,不巧是她的齋戒月‧

我們坐下來叫喝的‧她叫酸乳,我咖啡‧我又取笑她不喝咖啡,枉作邦美蜀人,她沒奈何地搖頭‧

上午八點‧

大清早天上飄着毛毛細雨,原香帶了雨傘,攜了女兒出門‧高原的街道一高一低,計程車走了一段路,原香在朦朧中找一條巷子‧下了車,原來不對,女兒撑傘踏著積水,三人步行了一段路‧

『到了‧』

舉步惟艱地走在狹窄的斜坡,小女孩顧着雨滴,我顧着她的腳步,擔心她滑腳‧

走進一塊黃色小木牌文館咖啡畫廊的大門‧

原香好高興、好親切地叫達姐,大家圍坐在一張圍坐在一張圓桌,雨水打得到處是濕漉漉‧

雨水要把花園的花草、塑像洗個清潔歡迎我們‧

原香問馮達,達姐的畫家、雕刻家丈夫‧

『他出去了‧』

『好久不見,不巧哦!』

兩個女人的話多起來,忽然外邊傳來機車聲,帶來一個身影‧

『達哥回來了‧』

原香給我們介紹‧我們談生活、談工作、談邦美蜀、談西貢‧‧‧

『我問你一個隱私,可以嗎?』

我望着馮達的臉,也瞟原香一眼‧馮達猶疑地應好

『你是怎麼樣蓄起鬍鬚來的?』

我望着他臉上的鬍鬚,想起幾部韓國古裝片裏的官員清一色的鬍子‧

『我是不經意蓄了的‧』

原香望望他,也望望我‧她在端詳、欣賞兩張臉孔上不同風格的鬍鬚?

我一把白鬍子與馮達黑鬍子別具風格‧我是因為懶刮鬍子,也要看它長得怎麼樣就長成這個陌生人都叫我老伯的樣子,加上懶理髮,就真個附庸風雅的藝人相‧

我忽然想起剛才在花園裏拍了一排雕刻人像有幾個不知名的名人,我請馮達給我補充‧那一排的人像是:蕭伯納、諾貝爾、海明威、裴春派、希特勒、卓別靈、友浪‧

『希特勒讓他躺在卓別靈的對面,一個殺人魔,一個把微笑帶給世人‧』

馮達說‧希特勒的頭被放在一隻翹起大腳趾的腳板裏‧

小女孩把照相機擺在一塊石頭上,瞄一瞄,按一下,箭也似地飛到我身旁,於是照相機閃一下光‧原香小女孩是歡喜畫炭畫人像的,原香要她向馮達拜師,他怎能推辭這個名女作家好友的請求呢?

不愧名女作家,我不是發現她的『四季的故事』,奪了挪威政府主辦的兒童文學大賽首獎,而且譯很驚疑,也許不會衝動得要搭十個鐘頭顛顛簸簸的車去看她‧

我也一心要看看山坡的紅泥巴,但是沒有,縱使路上一直下着雨‧我問司機,才知道現在從胡志明市上邦美蜀,我從前是從芽莊上去的,那個摩勒嶺,現在叫做鳳凰嶺,倒走得比這裏好‧

我們又步步惟艱地走坡路,走一段狹窄的巷子到外面的大街道‧

計程車把我送到旅行,我先下車,向原香告別,明早我就要踏上歸途了‧

『晚上我還要來看您‧』

晚上,她冒着雨駕機車來,給我一個大袋子‧

『您老師的著作‧』

那天在達樂省圖書館發現的崔瀟然翻譯依達『窄門』的越文版,原香看出我的驚訝,借了給我複印一本‧還有五包咖啡邦美蜀的名產‧我們互道再見‧

上午八點‧

『您搭車了嗎?開車了嗎?』

原香的電話‧

梅靈的計程車送我到車站,上了車,開車了,我給原香電話‧

『再見!』

『祝您快樂!』

在十個鐘頭的顛簸中我一直在想,以後,我因為邦美蜀而想起原香呢,還是因為原香而想起邦美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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