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宙
       (現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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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宙◎蚊帳

蚊帳 ◎潘宙◎



(按:讀過江國治先生的少作,從陳年檔案中找出這一篇自己的舊文,已經是1995年的作品了,當時在中央日報副刊發表。)

小時候聽過這樣的一則謎語:「大屋罩小屋,裏面有人死,外面有人哭。」打日常用品一,謎底是蚊帳。謎面把睡眠比諸死亡雖有點可怕,蚊帳實際上給人的感覺却是安全的,多少像穴居時代晚上生起的一堆火,可以嚇阻乘夜來襲的獅虎豹狼。我們現在睡在自己舒適的床上,猛獸是没有了,但仍顧忌着偏愛在夜間活動的小生物。晚上好像是没有蒼蠅的,但有四處飛舞的蟑螂、吊在天花板上說不定什麽時候會啪一聲掉下來的壁虎,當然最擾人清夢的還是蚊子,吸血倒也罷了,最可惱的是牠們專在你耳邊嗡嗡來嗡嗡去,真像極了替人垂涙到天明的專業守夜孝子。蚊帳,在熱帶地區是絕不可少的防衛措施。

以前有一種鐡床,床頭床尾左右皆焊上一管圓筒,功用是插上懸掛蚊帳的四根木棒,帳子四角的布條就分别繫在木棒上,而且一繫上就是籐生樹死纒到死、籐死樹生死也纒,再也不解下來了。白天帳子收上去,堆在帳頂上,活像受五馬分屍極刑的一頭什麽怪獸;晚上放下來,圍起一床好夢或噩夢。「夜幕低垂」對我們而言是再具體不過的描寫:夜幕就是一頂蚊帳。

蚊帳並非固若金湯,它會破、會穿洞,也許由於長年被懸吊着,晚上又得承受帳内熟睡中的軀體輾轉時的拉扯擠壓,蚊帳都極容易破,破了的帳子不是縫就是補,不多久身上就長滿了刀疤和補釘。即使把所有破洞都縫好補好,偶而還是會有一兩隻蚊子在帳内出現,牠們常是利用人進出帳子的空隙偷渡入境。有的非法入境者會在熄燈後表露身分,帳子的主人若有精神,很可能重新亮燈、不滅蚊子誓不睡。聰明的蚊子則默不作聲,吸飽了血再說。睡眠者在半夢半醒之間發覺小腿癢癢的,情知進了蚊子,却不克深究,第二天醒來才四處探查,吃飽了的蚊子這時挺着個脹鼓鼓、紅通通的肚子,像回到棺材的吸血僵屍,不必桃木,輕輕一巴掌就能把牠拍個稀爛。於是刀疤和補釘之外,帳子又漸漸添上許多蚊屍和血迹,處處顯示出和生活掙扎的傷痕累累。

多半也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潔白的帳子開始發黄發黑,而且透着一股霉味兒。中國人的家裏,蚊帳是第二個最富有中國氣味的地方,僅次於厨房。

有四管圓筒的鐡床後來被淘汰了,帳子只好勾搭上牆角的横梁,或不辭勞苦把布條接駁成相等於房間對角線三分之二的長度,千里姻緣牽上衣櫃或書架頂上的一枚生鏽鐡釘,布置得再雅緻的房間這時看起來也像香港的越南難民營。因為長長的布條防礙交通,這種帳子白天是要收起的,至少也是半收起。收起的帳子置於枕頭底,半收起的則留着一個角,亂亂地堆在床脚,繼續承受風化、烟熏、以及軀體的拉扯擠壓,一身傷痕之後仍然堅持為其主人守夜。蚊帳的壽命通常都很長,用上十多二十年也不難,但千萬不能洗。帳子終結的方式常是這樣的:有一天,也許是一個周末的早晨,帳裏的人醒來後,躺在床上看着帳頂一灘灘不知從何而來的污漬,忽然發覺帳子怎麽好像很髒,而且還有股味兒。「該洗一洗了。」他想。於是帳子被泡到水裏。當水變得又黑又稠像泥漿一樣時,帳子的生命也到了盡頭。洗帳子的人從泥漿中把它提起,訝然發現好好的一頂帳子怎麽只剩下了個頂,下面的網狀結構連同無數刀疤血迹恩怨情仇通通都在水中化掉了,只有帳頂四角長長短短的布條,仍然拖泥帶水地表露着對塵世的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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