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宙
       (現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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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宙◎最後的鳳凰木

最後的鳳凰木      ◎潘宙◎



越戰接近尾聲的時候,正是鳳凰花開的季節。沒有人記得,那一季的鳳凰花是不是也開得格外淒豔,一切發生得太快,人人都只注意著戰局的變化,無暇想及其他。塵埃落定後,你們才驚覺:隨著南越政權的滅亡,剛剛結束的學年,已經是所有中文學校的最後一個學年了。

南越華校都有悠久的歷史,有的法屬時期就已建校,有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中國大陸,你讀的那家不起眼的小學,則原來在北越海防,1954年南北分割時隨著北方居民南撤的大潮來到西堤。到你入學的時候,女校長已經很老了,姓張,普通的姓氏卻配上個極有氣魄的名字,叫張女權。

在別人的土地上從事母語教學,又是那樣一個戰亂的國家,坎坷是必然的,每一間華校都有自己的一頁頁滄桑史。五十年代,吳廷琰政權實施一連串去中國化的政策,其中華校名字中國意識太強的都要改名。你家附近有一間「四維」學校就在那時改了叫「僑英」,原來叫「福建」的改為「福德」,你讀的小學「時習」,學而時習之,顯然也太中國了,被改成「明智」,但叫慣了舊名的大人好久還改不過來,害你小時候常常搞不清楚為甚麼好像每一間學校都有兩個不同的名字。直到越戰結束前一兩年,吳廷琰時代遠矣,校方才又悄悄改回原名「時習」。

廣東幫的「穗城」,卻在同樣不得不改名的情況下作了一點小小的反抗。不知哪位前輩高人給改了成「越秀」,這一招相當高明:越秀和穗城都同樣代表廣州,改了等於沒改,但既然有了個「越」字,政府就算明知作弊,也不好深究了。

學校名字叫甚麼不重要,教學內容仍然以中文為主,越文反而不大受重視,你的小學教師甚至許多人不能說越語。中學的教科書都是台灣正中書局版的,小學教科書早期是東南亞版,後來有一段時間使用香港版,課文後面的作業指導都是討論「本港」的甚麼甚麼,看起來很奇怪。你記得幼稚園的課本,內容都是關於種田、織布、養蠶、採桑等,基本上還是農業社會的,在六七十年代美式文化已開始入侵的國際都會西貢,未免顯得過時了。也許有見及此,越戰結束前一年,所有小學一律改用台灣出版的教科書。你翻過六年級的國語課本,有一篇叫〈三軍頌〉:

怒潮洶湧,海闊天空:磨丹心,振鐵臂,浩氣貫長虹;破難關,創紀錄,個個是英雄。……三軍一體,行動協同:如手足,如腹心,效忠我 總統;……

很多年後回想起來,你才好奇:當時老師們是如何講解這一課的呢,越南土生土長的華人小學生又如何明白這個必須留空一格以示尊敬的總統,和他們在電視新聞上見到的阮文紹並不是同一個人?

革命政府來了之後,華校面臨另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而不僅僅是換個名稱了,──當然改名還是當務之急。革命政府喜歡給新征服的疆域改名,從城市到街道、學校以至戲院,好像只有通過除舊換新的命名儀式,才完成了自己的合法擁有權。

中文學校這一次改名,不但不去中國化,反而換上一些明顯是華人姓名作為校名:陳某某中學、李某某中學、黃某某中學,……這些陳李張黃據說都是曾在那幾間學校讀過書的華人學生,後來為革命犧牲捐軀云云。華人烈士的出身背景生平事蹟卻語焉不詳,你相信革命政府沒有憑空捏造這一批烈士(如果是虛構的,就應該有更豐富感人的情節不是嗎?),對敢於為理想獻身的年輕人禮貌上也保持一定程度的尊重,不管他們的理想是甚麼;但不能不猜測這些華人烈士們的面貌之所以模糊不清,可能因為他們的生平經歷實在太乏善足陳,只不過碰巧曾經是這幾間學校的學生,才被革命政府隨手拈來作個順水人情,算是銘記華人對革命的貢獻罷了。只是廢都華校多如牛毛,不見得每一間都能培養出一兩個烈士;小一點的學校像你們的時習,即使沒有自己的烈士,名字也不能不改,只好從就近的哪家中學借個名字來用,叫黃某某二校、張某某三校等等。

你後來才知道,不少華校過去都被華運份子滲透,在校內無間道潛伏任教,是學生運動的幕後黑手。只有管理比較嚴的像鳴遠、耀漢、自由太平洋這兩三間,──也許還加上不在市中心的自由學校;才不容易出現學生鬧事。你的兄姐都是鳴遠學生,畢業證書上凜凜然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辟邪靈符般把不讀書的運動員擋在外面。革命政府為華校改名時,也不能從鳴遠耀漢學生中找到哪怕是面目模糊的一個半個烈士,以這兩校的規模,更不可能降級作為別家學校的附屬而稱為二校三校,所以結果是:鳴遠先改作幹部學校還是宿舍、再改為經濟大學;耀漢改成甚麼你不清楚,自由太平洋則索性被關掉。不過這幾間以前的明星中學到底算是保全了名節,可殺不可辱,沒有被迫頂上一個來歷不明的烈士姓名。

中文學校失去了它們的名字,連同也失去了他們各自的校歌、校訓、校徽和校服。你後來學會一個新詞語:客觀環境。凡是不適宜明說的,都可以「客觀環境」四字含混帶過。在沛然莫能禦的客觀環境之下,短短幾年內,華人教師或被迫或自動辭職,你們華人學生呢,也像瀕臨絕種的甚麼動物,數量不斷萎縮。初中的時候,學校改為以外語分班,英法華語三選一,英法文班的越南學生比你們華語班的多出好幾倍,你們卻從來沒想過轉去讀英文或法文,也不是出於甚麼維護中華文化那樣崇高的理由,你們多半只是懶,才選了從小到大一直在讀、因此比較容易應付的中文,而校方虛應故事的課程、水準不高的教師,對你們的要求也不高,更中你們下懷。只是這樣下來,因為讀中文的學生越來越少,你們不斷從一間學校被調到另一間,和其他學校的學生合併再合併,陳李張黃的幾間學校都被你讀遍了,才不過幾年,中文學校名存實亡,從昔日的弦歌不輟變為一片沉寂。

你升上高中時,整個廢都就只這一家高中還有聊備一格的中文班,每一年級的學生不過七八十人,很可能也是全國唯一的中文高中了。

過去中文學校的學生,你的先輩們,受「客觀環境」影響而退學、後來散居世界各地的,到了網路普及的今天,都紛紛在網上落葉歸根似的尋找他們失散多年的師友,每一個舊時的校名都能叫出一大批不同年代、不同班別的同學會,細說別來滄海事,附上當年念書時的珍藏黑白照片、對照著如今的視茫茫髮蒼蒼齒牙動搖,其中一定也有幾個碧落黃泉再也找不到的名字;定居外國多年重回越南的,都會忍不住到母校的舊址看看。那一間間歷盡滄桑、記錄著華人教育史、記錄著他們成長歲月的校舍,有的還在,但已不再是學校;有的倒塌了;有的被拆掉改建住宅酒店卡拉OK,……

你讀著那些網上的舊校友網頁,他們的母校,你後來可能曾經讀過,進出過一樣的校門、抹過一樣的黑板、在同一棵鳳凰木或羅望子樹下聊過天,期間相隔不過幾年,可能你還見過他們刻在課桌上的一個個名字,……但你和他們不是校友。

你和他們不是校友。對他們來說,1975年是他們母校存在的最後一年,那年畢業的是最後一屆。那之後,任鳳凰花年年依舊燃亮校園一角,廢都的中文學校只是一具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後無來者,廣陵散從此絕矣。

然而多少年過去了,你離開又重訪越南,卻發現你的同學在僅存的舊日華校其中一間教書,教的還是中文。你沒有想到,當年那樣不夠水準的全國唯一高中華語課程,那樣群居終日無所用心的你們這一代,在越南華人教育史上居然也扮演了一個並非不重要的承先啟後的角色。中文學校又活過來了,而且還有幾間新成立的,卻都不叫學校,而是叫「華文中心」,好像強調他們只負責提供文字語言訓練課程,其他傳統的學校教育如人格、品德、修養等等,他們是不管的。而被改過名字的那幾間陳李張黃,除非拆掉或改建,仍然叫陳李張黃,看來是不會再改回舊名了。

檢視廢都華校的盛衰起落,陳李張黃這幾位烈士的處境無疑是有點尷尬的,他們沒沒無聞,和教育事業也沾不上邊,卻因為歷史的偶然而被革命政府不由分說硬拉進來,高攀了這幾間學校,但從來沒有人對他們的故事有興趣,從來沒有人關心過他們是誰。他們是意外的闖入者,永遠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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