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宙
       (現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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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宙◎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       潘宙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和外面的世界是相通的——不是完全暢通無阻,比方我們不能隨心所欲的出國旅行,但相對的那時也沒多少人有能力出國旅行,最多是不願意去當兵又不能緩役的青年得想盡方法到台灣留學或者偷渡到香港。

我們不能隨便到外國去,但外國的東西要進來並不困難,書報刊物(主要是漫畫、娛樂雜誌)、電影、時代歌曲以至最流行的時裝等等,不受國界海關限制,無遠弗屆風吹草偃的,正是這樣的流行時尚文化。所以我們都在看歐美電影、邵氏的武俠片、台灣的文藝片、瓊瑤小說、一度被譏為靡靡之音的國語流行歌曲……。說到流行歌曲,當時常常被拿來做為代表的是〈月兒像檸檬〉,但幾十年後聽起來,慎芝填的這首歌詞其實並沒那麼壞,「就像是魚兒在雙游海中/兩旁的椰子樹是海浪重重/多逍遙/其樂融融/脈脈情意通」、「今夜的風兒也撩人心胸/我和你不是在那虛幻夢中/多幽靜/夜已深沈/深情比酒濃」,不算經典,但也不難聽,至少比另一首〈落葉季節〉好多了。〈落葉季節〉聽起來很文藝,歌詞一開頭也很文藝:「落葉季節總是想到你/我倆定情在秋季/踏著落葉走長堤/你說落葉還有枝連理」,後面卻忽然急轉直下:「你還說我倆永遠的在一起/為什麼又找新伴侶」最後更是急怒攻心的破口大罵了:「你呀你是個無情的東西/我永遠恨你恨到底」。分手就分手好了,用得著這樣口出惡言嗎?有點風度好吧?

這些靡靡之音,我們最初是聽黑膠唱片,家裡有一座唱機,現在看起來很誇張的佔地幾尺,因為它還包括了存放唱片的櫥櫃,每天早上母親會挑一張當時最流行的唱片播放,我們邊吃早點邊聽歌,總是才聽了三四首就得出門上學了,唱片後面那幾首永遠聽不到。

不但流行文化可以自由輸入,那時也不乏港台紅星過來演出——還不流行個人演唱會,都是組團過來的,青山、鄧麗君等等都來登台過;民風淳樸的那個年代,藝人們日間會自由行在街上購物閒逛,不戴墨鏡也不用擔心狗仔隊跟蹤偷拍,剛剛出道的歌星在路邊攤好奇的嘗嘗當地小吃,也不會成為第二天娛樂頭條「徐小鳳偷食斷正!」之類的駭人標題。

1975年戰爭結束,整個國家像經營不善宣告破產的商店,鎖起大門,遂與外人絕,但我們和外面的世界仍藕斷絲連,大多數文化品像電影書籍我們再也接觸不到了,唯一不能禁絕的是電台廣播,這個過去一直不大受我們重視的媒介(最多發生政變時必須關注最新狀況),如今卻成為我們和外界溝通的唯一渠道,BBC、美國之音的越南語節目是大多數人每天必聽的,幾年後的船民潮期間,這幾個國際反動勢力的電台更是我們的生命線,因為他們都明白並且全力配合傳遞我們最急於想獲得的訊息:每天有哪幾艘船到達哪些國家的海岸,還詳細報導每一艘船的船號:KG256、VT109、AG347……只差沒讀出每艘船的難民存歿名單。

另一個國家,澳洲的華語廣播節目也開始受到我們的注意,不少難民都透過電台的點唱節目點歌給還在原居地的家人朋友,歌當然還是流行歌曲,但這個時候的流行歌曲和不過幾年前的靡靡之音已有了極大的不同:我們接觸到了台灣的校園歌曲、現代民歌。

民歌,一開始我們是從「自由中國之聲」的節目中聽到的,〈外婆的澎湖灣〉、〈雨中即景〉、〈鄉間小路〉那一批,不論詞曲或演唱方式都和以前我們聽慣的流行歌曲有明顯的分別,比方同樣是寫分手,這段時期的歌詞會是這樣:「留不留你又如何/反正你還是要走」,或者「我們在聲浪之中淹沒/在聲浪中淹沒/這是最後的一場電影/這是不見傷感的分手」,和〈落葉季節〉的呼天搶地不可同日而語,而且自由中國之聲播的歌都是民歌手的原唱版,後來才知道這些原唱的版本並不外銷,所以外國像澳洲電台播的只能是職業歌手像劉文正費玉清翻唱的版本,不過有的歌永遠不會在台灣電台中聽到,我們也是很後來才知道:那些是禁歌。戒嚴時期,國府對文藝作品自有一套審核標準,一些聽起來沒什麼特別的歌,在台灣就是會莫名其妙的被禁。

台灣電台的播音員字正腔圓,最適合讓我們學國語,電台也有方言節目如粵語潮語客家語等,甚至還有東南亞各國語言的,但越南語節目實在不行,彆腳得令我們聽眾都感到難為情,兩位主持人大概都是越南僑生,在台灣多年,越南話都非常不靈光了,我們一邊聽一邊提心吊膽,擔心她們會隨時哪句話說不出來。——莫笑他人老,終須還到老,沒想到幾十年後輪到我們說起越南話來都舌頭打結了。

那一代的歌,劃時代的民歌運動,以及同一時期的許多香港流行歌曲(包括改編自日語歌的),到了我們這裡卻不可避免地成為船民潮的背景音樂。當時如果少了葉佳修、梁弘志、許冠傑、五輪真弓、羅大佑的歌,我們的日子必定會更難熬吧。

光聽歌是不夠的,優越的社會主義制度又不容許流行文化的存在,沒有言情小說、沒有商業電影、更沒有抒發個人情感的流行音樂,文化業、文藝作品只能為黨和國家政策服務,否則就是頹廢反動。幾年下來,我們都患上了嚴重的流行文化缺乏症,舊社會殘留下來沒被燒掉的書籍雜誌,都被我們反覆閱讀,這個時候若有一兩本從外面不管透過什麼方式進來的新出版的書,必定被我們視為珍寶,而最受歡迎的書——猜猜看是什麼?瓊瑤小說,當然是瓊瑤小說。那時真的有手抄本的瓊瑤小說,幾十萬字的書,不知是誰像古代的抄寫員般一字一字的抄在作業本上,然後讓人租看。

租書攤當然是沒有了,租書業只能暗中經營,書放在家裡,而且只有熟人能上門租書。最初我們租的是以前留下來的武俠小說,然後慢慢的從外面進來的書漸漸多起來,而且也不只是瓊瑤了,香港的漫畫、八卦雜誌、時尚月刊,我們看到以前熟悉的明星(乍見翻疑夢的驚覺他們已淪為過氣影帝過氣影后了),同時認識這幾年間冒出來的影星歌星,許多歌星的聲音我們耳熟能詳,這時才第一次見到他們的廬山真面(「劉文正原來長這樣!」),知道這幾年外面的世界流行什麼樣的時裝,學過裁剪的人便忍不住照著雜誌上的式樣自己縫製,我姊就是其中之一。而八十年代的時裝又可能是近代時裝史上式樣變化最複雜、最不可思議的一個時期,以致我們現在回頭看那段時期的衣著都不能置信:那樣古怪的服裝,怎麼有人肯披掛在自己身上?

我姊縫製的時裝,除了自己穿之外,也接受朋友客人訂做,我還因此幫了一點忙,因為我姊雖懂裁縫,繪圖的本事卻不怎麼樣,我便負責把從地下租書攤租來的雜誌(主要是香港出版的《姊妹》)每一期模特兒或明星穿的服裝照樣畫下來,讓她參考或照做。

和外面世界的潮流重新銜接起來,初期的聯繫仍是非常薄弱的,我們知道歐美港台拍了些什麼電影,知道每屆奧斯卡的得獎名單,卻不容易真正看到那些片子。而在和外界失聯的這幾年間,我們錯過的一項重要發明,就是錄影帶了。

流行歌曲固然時時推陳出新,流行歌曲的載體硬件更是一代新機換舊機,黑膠唱片之後是錄音帶,最初是有兩個大盤的那種,一看到就會聯想起水門案或者冷戰時期的間諜,然後進化為卡式錄音帶,再後來是雷射唱片,現在則是直接從網路下載;電影方面,錄影機和錄影帶的出現使電影更容易保存和流傳,但最大的受益者可能是香港的娛樂界,錄影帶面世的時候正是香港電視劇的全盛時期,本來受到時空限制,只能供一時一地一部份人觀看的電視劇,從此可以包裝外銷,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可以看到港劇,港式文化也就因此成為主流,連帶著香港人說的廣東話也儼然代表了正宗粵語,這是我們很不服氣的,尤其是當香港人嘲笑香港以外地區的廣東人發音用詞的時候,其實香港人自己的發音用詞也有我們聽不慣的,比方叫自己的小孩為「小朋友」,又如香港人的懶音,不但說廣東話時如此,連說國語英語都一樣,「新連快樂」、Happy Liu Year等等。

我離開越南的時候,錄影帶才剛剛在當地出現,那時有人將影帶連同放映機一起出租,我們曾經以這樣的方式看過一部瓊瑤電影(唉還是瓊瑤),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改革初期,邊看邊還半開玩笑的彼此警惕門外有沒有公安經過;過不了多久,隨著開放的步伐加快,各式各樣的流行玩意更是不可遏止地湧進來,港劇來了,卡拉OK來了,電動遊戲來了,外國電影也紛紛過來取景拍戲,我們和外面世界的差距漸漸縮小,地球回復一片平坦。

在越南最後的幾個月,我住在大世界巷子裡,巷口對面是幾十年前著名的賭場,如今是冷冷清清的文化宮,晚上常常聽見有樂隊在練奏,不知來自文化宮還是同樣在附近的豪華戲院,反覆演奏的總是同一首曲子,徐小鳳的〈一臉紅霞〉。我們的世界經歷過一場生死巨變,正慢慢甦醒過來,像沉睡多年的植物人再次張開眼睛,每一件事都要重新學習,每天晚上反覆演奏的同一首曲子,彷彿便是企圖和外界恢復溝通的努力。

我們張開雙臂,擁抱睽違已久的流行文化。言情小說、港劇、流行歌曲也許庸俗,但沒有了它們,日子便會變得平淡無趣,經過這麼多年的宣傳、教育、取締、掃蕩,革命政府最終還是不得不打開大門,容許頹廢文化品進來,重新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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