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宙
       (現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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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宙◎舊時筆墨

舊時筆墨   潘宙



圖片來源:網路

走過沃爾瑪的文具部,很意外發現他們的貨架上還有四色筆。四色筆的外型這幾十年來一直沒變過,都是藍白兩色的筆身,四色墨水也還是藍黑紅綠,藍和黑是常用墨水顏色,紅色是老師改作業用的,只有綠色怎麼看都有點礙眼,我不記得曾經用過這種顏色的墨水寫字,那根綠色筆芯好像純粹是放進來湊數的。也許因為這樣,另外又出現了一種僅有紅藍兩色的,是四色筆的瘦身版。

其實還有一種更古典的四色筆,在塑膠紀元開始之前的金屬時代,四色保持不變,筆身則為不銹鋼,看起來高雅氣派得多。

每年開學,學生們都免不了除舊佈新,添置作業本、書包文具等物,書包不一定每年換新的,筆墨規尺等卻會用舊了壞了耗損了折斷了,有必要換一批新的好新學年新氣象整裝待發。以前華人學生除了鉛筆圓珠筆之外還得準備習字課的毛筆,越南學生也有習字課,但他們用的是鋼筆,不是可以吸滿一肚子墨水那種,而是較原始有著木製細長筆桿的(塑膠紀元後則改為塑料的,看上去反顯得廉價粗劣),筆頭可更換,用紫色或藍色的墨水,小墨水瓶設計獨特,寬肚窄口,即使瓶身傾斜翻倒墨水也不會流出來,瓶蓋還有一個小環可以套在手指頭上。我們寫毛筆字用九宮格,越南學生習字也有特別格式的作業本,像五線譜,但五線之間的距離並不相等,中間三條線比較接近,學生就在這寬窄不等的五根線之間描摹一個個字母,但這種格式的習字本好像也不通行了,現在的習字本還是五線譜,但線條之間距離相等,以前的那些鋼筆墨水瓶當然也早淘汰了。

塑膠產品統治世界後,常用的文具通通遭轉型塑化,連鉛筆也不能倖免,被免削鉛筆取代,還有鉛筆盒也從傳統的金屬盒子變成塑膠盒,那時最流行的筆盒,盒蓋是磁鐵開關的,裡面並有間隔,學年結束時有的小學生會做一件現在想起來很令人髮指的事:那個用舊了髒了的筆盒(才一個學年,只要洗洗就完好如新了),我們用小刀把它割開,殺雞取卵的只為了挖出那兩塊小磁鐵來玩,沒有了磁鐵的筆盒只好丟掉,等暑假過後讓大人再買新的。今天的地球這樣百孔千瘡,實非一日之寒,幾十年前不懂得惜物、沒有環保意識的我們都要負上一部份責任。

學生常用的文具之中,橡皮擦的花樣最多。立可白塗改液沒發明出來之前,橡皮擦是唯一的修改工具,但也僅限於鉛筆字,對墨水寫的字無能為力,有的橡皮擦雖號稱可擦去墨水字,其實並不很有效,往往得加上唾沫的幫助,還不能太用力免得把紙擦破。盡管如此,橡皮擦還是很受我們歡迎,它們一般都造型可愛、色彩亮麗,還有香味,那時用得最多的是一種粉彩色酷似我們常吃的果凍,因此我們都叫它「大菜糕」,另一種也很常見的是接近正方形的白色,頂端約四分之一是半透明的碧綠色(也像大菜糕),每一塊印有一個英文字母連同以那個字母開頭的英文字和圖像,我們那時還沒開始讀英文,所以並不太注意那些生字。

1975年5月,戰爭驟然結束,市面一片混亂,許多生意人逃出國外,他們留下來的貨品都被搶掠一空,然後在街上出售,從廚具到家電,從玩具到醬料,什麼貨色都有。我和同學阿昌在和平市場外面的的地攤上看到有人擺賣文具,包括一大堆橡皮擦,也是吸引人的亮麗色彩,一個個形狀姿勢各異的蒙面超人,我們駐足觀看良久,卻終究沒買,彷彿隱隱知道有一個時代已經過去了。以後我們果然再也沒有漂亮的文具可用,設計美觀、刺激消費者購買慾的產品從來就不是社會主義兄弟國家的專長,戰後物資日益枯竭,到了中學,我們的文具就只剩下一兩支筆、一兩把尺而已,就連最起碼的圓珠筆都不可多得,有人因此窮則變的自製墨水,注入舊的圓珠筆芯內循環再用,常常在學校外面會有這樣的攤子,擺攤的人用一根細長金屬線探進筆芯末端,把筆頭的小圓珠推出,然後用針筒將墨水注入筆芯,再把小圓珠放回去即成,只是這種山寨墨水品質往往不佳,小圓珠也容易刮損,寫起字來如雜砂石,極不暢順,沒有什麼比一支寫不出字的筆更叫人沮喪了,像空有一肚子話卻無法申訴,只有當收到外國親友寄回來的包裹,裡面說不定會找到一兩支圓珠筆,我們才又能重享揮灑自如、猶如沉冤得雪的書寫快意。李黎說她在摩洛哥時有當地小孩向她討圓珠筆,可見在偏遠地區或開發中國家,好的、可靠的書寫工具仍然十分珍貴。三十幾年前若也有觀光客送我們其實不值什麼錢的圓珠筆,我們必定也如獲至寶,開心好幾天的。

戰爭結束前那個農曆新年,舅舅從台灣回來,帶給還在念小學的我和我哥每人一個書包。台灣書包和我們慣用的不同,是帆布的,軍綠色,裡面的間隔也簡單,此後改朝換代,那個書包伴著我將近十年,直到中學畢業,來自「自由中國」的帆布書包進出革命政府的社會主義學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唸完中學後那個書包都褪了色,它後來去了哪裡,我是一點都不記得了,許多好像不久之前還在用著的東西,書包、鋼筆、套在手指頭的墨水瓶、九宮格和五線譜、「大菜糕」橡皮擦……,一轉眼就掉落在歲月的長河裡,消失得無影無蹤,連google都找不回來。

原來時間才是最厲害的橡皮擦,什麼都可以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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