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宙
       (現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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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宙◎滿街的青少年托蒂

滿街的青少年托蒂  潘宙



一個人一生之中,是看不了幾次世界盃的。

這話聽起來不大合邏輯,沒錯你可以將人類七十幾八十幾的平均壽命除以四,得出二十左右的商數,但這只意味你的一生之中可能經歷的世界盃次數,並不就等於你真真正正一場不漏地看完這二十屆的所有比賽,這在過去決賽周只有16隊時還容易一點,現在已經是整整增加了一倍,在一個月之內密集64場的龍爭虎鬥,先不說加時那些,64場都是90分鐘之內定勝負的話,要看完所有賽事就得花上96個小時,最緊湊的是第一階段的兩個禮拜,最多每天會有四場比賽,也就是得耗去六個小時,而且這些賽事都必得是當天看完,否則一旦知道賽果之後再看就沒意思了。現代人誰還有那個閒暇,連續兩個禮拜每天勻出六個小時來看球賽呢?除非是不用上班上學的小孩。

所以一個人一生之中,最能心無旁鶩、最能全情投入為世界盃廢寢忘食的,只有十幾歲學校放暑假時的那一兩屆罷了,而這一兩屆的世界盃就決定了你對哪一國的球隊有好感──通常是那一屆技術最好、表現最亮麗的一隊,但不一定是最終奪盃的,這不但是足球、也是所有文武競技場上最令人扼腕的常見情況:最好的,不一定是第一名,此事古難全。但那一兩屆令你驚豔的球隊,你終生都會擁護他們,不管他們後來青黃不接連續幾屆無緣出線,或踢假球惡意犯規等等鬧得聲名狼藉,你都寬大包容不忍深責。

每一屆世界盃開打,固然從巴西到英國以至亞洲非洲每個有份出戰的國家都興奮莫名,但最熱鬧的地方可能是多倫多,因為加拿大是個移民國家,多倫多更是什麼人都有,不管是哪32支隊伍出線,在多倫多都會有球迷為他們打氣,歐洲南美的傳統勁旅固不用說,就是非洲每一屆總有一兩支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某個鳥不下蛋的國家代表隊,在多倫多都能找到那個國家的人,至少在第一圈為他們搖旗吶喊。說到旗,世界盃期間32支球隊的國旗在屋簷下、在車窗外飄揚,就是主辦國也未必這樣壯觀,充分表現出移民們對母國的認同和榮耀感。我的左鄰右里分別來自土耳其和烏拉圭,最近幾屆都有機會在母國晉身四強時到街上慶功,而當自己的國家被淘汰後,球迷也很有風度地悄悄將國旗收下,等下一屆捲土重來。不同國家的球迷之間也極少發生摩擦,除非同組或直接淘汰時碰上了那沒話可說,否則球迷們還會互相打氣。2006年南韓意外迫和強敵法國後,小韓國區欣喜若狂大事慶祝,巴西人也帶了森巴鼓來一起湊熱鬧;另一次不記得歐洲和南美哪兩支勁旅的球迷,各自揮舞著國旗,在一個街頭嘉年華活動上狹路相逢,西部牛仔片似的相距不過幾尺站定,然後大約暗自在心中計算自己那一隊下一場和下下一場可能遇上的對手,結果發覺王不見王,彼此在決賽之前都不會碰面,便點點頭,互道一聲:「咱們決賽見!」即分道而去。

世界盃賽期都在夏天,而夏天的多倫多也是街頭嘉年華頻密舉行的季節,差不多每個周末都有某個族裔在他們聚居的那一區辦他們的嘉年華,2006年義大利進入決賽,正巧決賽當天在義大利區有個活動進行中,這個活動本來沒什麼特色,但街上照例封了路,不通車,當日晴空萬里,比賽時間又是多倫多的中午時分,正是天時地利人和,竟像為這一場賽事特別安排的,於是那一帶的大大小小餐館咖啡店都紛紛祭出大屏幕電視,讓成千上萬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義裔球迷看球賽,原來的展銷活動啦文娛節目啦全部取消,一早就有義大利青少年在大屏幕電視前等候開賽,人人身穿印有球星名號的藍色球衣,街上少說也有上千個托蒂。

義大利的對手是法國,法裔球迷也另有他們聚集看球賽的地盤,但聲勢不如義大利人,所以各大電視台的主力都在義大利區,要第一時間捕捉他們的反應,贏了如何慶祝?輸了會不會暴動?我也混在一街高矮胖瘦各異的托蒂之間,卻完全沒看球賽,我離十幾歲學校放暑假的年代已經很遠了,最近幾屆的世界盃也沒看過幾場,席丹托蒂的名字還是聽過的,其他就所知不多了,所以我都在義大利區閒蕩,看一些比較古舊的建築、看一盆俗艷的花在人家陽台上怒放、看不知怎麼都那樣漂亮的義大利少女……然後我看到了那些照片。

照片擺在一家店子的櫥窗裡,都褪色了,是義大利上一次奪得世界盃時的國家隊合照。上一次義大利奪盃,我想都不用想就能答出來,是1982年。因為那也是我最能心無旁鶩全情投入,雖沒全看但也看了大部分賽事的一屆,算來已經是24年前的事了。

而那一屆最令我印象深刻、以致後來一直支持的球隊,不是冠軍義大利,而是這一次義大利的對手法國。1982年的法國也是那一屆最好看的球隊,卻在半決賽加時領先兩球的情況下反敗給西德,是那年最令人難忘的一役。更不幸的是,下一屆1986年世界盃,法國再度打進半決賽,也再度敗給宿敵西德,法國和他們的主將普拉迪尼成了那兩屆的悲劇英雄。那是法國足球的黃金時代,陣容中星光熠熠,圍繞普拉迪尼四周如拱北辰,連2008年終於贏得世界盃的法國隊都比不上,至今我仍可唸出那一長串名字:Tigana, Rocheteau, Six, Bossis, Stopyra, Bats, Giresse, Fernandez, Amoros, Papin……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1982年法國備戰西德的前夕,來了一個人向普拉迪尼面授機宜,這人是前輩球星拉封丹,他在1958年的瑞典世界盃個人射進13球,紀錄至今無人能破,帶領法國打進半決賽,可惜那一屆有更明亮的星星冒起:一個叫比利的18歲巴西少年。既生瑜何生亮,拉封丹注定了要抱憾而退。從1982回望1958,恰巧也是24年,那時我已經覺得是很久遠的事了,那麼,現在街上這上千個青少年托蒂,也會覺得1982年是遙不可及的歷史嗎?

發黃的前冠軍隊照片,櫥窗前面坐著幾個義大利老人,似乎也不大熱中觀看大屏幕上的球賽,他們記憶中最難忘的世界盃又是哪一屆呢?24年前義大利奪盃時他們必定也在這條街上狂歡過,但他們最記得的說不定是1970年的半決賽,義大利苦戰120分鐘以四比三淘汰西德,或者四年後的1974,義大利在第一圈就黯然出局 ……

24年,中間的五屆世界杯,傳統強隊義大利都和金杯無緣,真正的原因只有我知道。

我有一件T恤,是家人旅遊歐洲時買的,上有Italia字樣。我的老闆是義大利人,每次世界盃或歐洲盃義大利面對強敵時,我都會穿上這件T恤並故意在老闆面前展示,提醒他:「別說我不支持你。」老闆龍顏大悅之餘,並沒發覺:每次我穿上這件T恤,義大利必敗。並非因為我的老闆是義大利人我才不願見到義大利得勝,義大利的踢法也太不好看了,他們有名的「十字連鎖陣」不求有功但求無過,120分鐘只守不攻,能把全場以及電視機前的觀眾活活悶死,然後指望PK戰時僥倖擊敗對手,這樣的戰術太不光明磊落,所以和義大利比起來,我更欣賞機械人一般的德國隊,雖然他們曾兩度毫不留情地踢走法國。

我那件魔法T恤後來穿舊丟掉了,當義大利再度打進決賽,我已無力阻撓,天時地利人和的世界盃嘉年華,一街燦爛的陽光,一街情緒高漲的青少年托蒂,義大利是注定了要重登冠軍寶座的吧。

不等比賽結束我便回家去了,離開了義大利區,星期天的街道上一片安靜,另一屆世界盃馬上就要塵埃落定,其他30個國家的旗幟都已收起。不到一個小時之後,義大利果然憑著十字連鎖陣挺過120分鐘,最後在PK戰擊敗法國,贏得很不光彩,但義裔球迷都不在意,除了原本就在場的觀眾之外,又來了更多人,擠滿了義大利區,徹夜狂歡,其中也有我老闆的兒子們──上一次義大利贏得世界盃時,他們還不會看足球。

每一代的青少年都需要他們自己的英雄,為他們描繪屬於那個世代的如畫江山。24年前的冠軍光芒已褪,雖然我還是想看到法國勝出,但義大利可能是更合理的冠軍吧,法國八年前才贏過世界盃,席丹的照片在巴黎在魁北克的店子裡還可以擺上幾年,但在多倫多的義大利區,櫥窗裡的照片該換一張新的了。

(原載世界日報,2014/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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